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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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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因去年年底那一场边境风云,气氛并不似坤宁宫里一般祥和旖旎,朝贺之后,君臣自赵元昊上呈表函一事又展开一番争论。
朝堂之上,群情汹涌,这一次却是主战的声音占了多数,朝臣们纷纷认为应当即刻出兵征讨逆贼,更有枢密院长官王德用自荐领兵征讨赵元昊,且觐言道:“争言小丑可即诛灭。”说是简单,可兵马、粮草、将领、战局部署等等皆是问题,赵祯一时也无法决策,只下令稍后再议。
因坤宁宫散场稍早,薛若蘅想等王拱辰一道回家,张明月索性邀她一起去后苑观花赏景。
今日天光晴好,天空一片澄碧,不染半分纤云,和煦的暖阳淡淡洒在身上,温风拂过面容,只让人神清气爽,无比的惬意。后苑之中,怪石幽岩,穷奇极胜,长长的湖道岸上,还种植了名目繁多的奇花珍木,虽是初春之际,仍然葱葱郁郁,苍翠欲滴。
二人沿着湖上曲折的回廊想上到湖中心的凉亭上去观赏这碧波荡漾的景龙湖,只不过才刚上了半层,便遇上冯才人与尚宝林两人一前一后的从台阶上跺步下楼。
台阶狭窄,两厢相遇,冯才人居高临下的打量了明月二人几眼,神秘莫测的笑了笑:“原来是张娘子和小王夫人,方才坤宁宫里就瞧你二人相谈甚欢,看来是一见如故咯。”
尚宝林瞥了眼薛若蘅,不屑道:“冯姐姐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么?”
她眸中的鄙夷如此明显,薛若蘅面上一白,轻咬着双唇,神色间蓦地涌上几分不知所措。张明月朱唇边泛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抬着头望着上方二人,她的目光雪亮慑人,竟令那两人不自觉的侧了侧身,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张明月淡淡的哼了一声,领着薛若蘅缓步上楼。只不过擦身之际,她不知被何物拌了一下,顿时重心后移,朝后仰去。幸而她自幼习舞,不仅身轻如燕,连平衡都掌握的极好,只那么一瞬,又重新在台阶上站定,眸色清冷的望着那两人。
冯娘子怄得几乎快要吐血,面上却笑的风轻云淡:“张娘子可小心了,这要是摔下去,就算能保得住命,也会摔成残废,还如何在官家身边侍候呢?”
张明月面色一沉,秀眉轻蹙,目光锐利如针,刺在她的面上,冷冷道:“是你故意拌的我。”她不是问,而是非常的肯定,定然是对方其中一人在使坏,只是她没想到人心竟然这样的恶毒,只因嫉妒就要将她置于死地。
冯娘子却眨了眨眼,作出一副清白无辜的神态:“你可不要诬陷我。”
张明月注视她半晌,忽地摇头道:“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终有天来报。”说罢,不再理她们,携了薛若蘅径自上了楼去。
这段小小的插曲于张明月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忘,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舒了一口恶气,心情重又灿烂了起来。只不过在意识到身边的薛若蘅情绪低迷时,不由美目一凝,疑问道:“薛姐姐,你怎么了?”
薛若蘅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张娘子,方才是我连累你被她们羞辱了。”她目光落在晶光闪闪的湖面上,不知为何,竟想与这初次相识的姑娘倾诉她心中的难过,她沉默一瞬,说道:“不瞒您说,我并非我相公的原配夫人。其实他原本是我的三姐夫,因我自幼与三姐姐关系最好,即便是她嫁了人也时常来往于她府中,也渐渐与我姐夫相熟,姐夫的才情惊艳卓绝,时日久了,我也不知不觉的被他吸引,可顾忌到姐姐,我一直拼命的压抑自己的情思,也渐渐不再去他们的府上,可后来姐姐却生了重病,临终之际,她唤了我去,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看出我的心意了。那时她放不下姐夫和两个幼小的孩子,千叮万嘱的托付我,让我以继弦的身份嫁入府中,好方便照顾他们。我爹爹本来不同意,可奈不住姐姐的遗愿和我的央求,最终同意将我嫁给了姐夫。我得偿心愿,自然是万分幸福,可不知何时,竟有流言传了出来,说是我勾搭魅惑了姐夫,下毒杀了我姐姐,才嫁入王家。这京中的妇人们个个都认为我是个心肠歹毒的妖魅女人,没一个人敢我来往,也连累着我相公和娘家都被这京中之人耻笑。”
停顿片刻,她面含歉意道:“没想到今日竟将张娘子也卷入这场是非中,若蘅心中着实是过意不去。”
张明月淡然一笑,安慰道:“就算不是你,她们也会如此。”她想了想又道:“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以免惹尘埃。世上有千万人便有千万种想法,何必执着于他人的观念、想法而去影响自己的生活?”
“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薛若蘅低低重复一遍,终于露出了笑颜:“张娘子说的是。”她真的是愚钝了,竟被这等迷障给耽误了数年而不敢与夫君相亲相近,自此后,她不会再害怕这些流言蜚语,她定要好好的过完自己与夫君的生活才算不负此生。
张明月回了翔鸾阁,估算这时辰,在小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做了几道赵祯最爱的菜肴,才回了花厅等待。她翘首以待的模样连方蝶都忍不住调笑:“娘子与官家还真是如胶似漆,这才过了半日,您就这般焦灼的等着官家来,还真是应了上回您曲子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张明月这才知道上回自己以舞纾情思时,竟被翔鸾阁的宫人们给瞧了个尽,她面上一红,瞪了方蝶一眼,嘟着红唇道:“谁说我在等他啦?”说完却又忍不住扑哧一笑,走到花厅外,遥遥望着福宁殿的方向:“王监察都接了薛姐姐回去了,那紫宸殿里应该早都散了吧,官家怎么还没过来呢?”
方蝶笑道:“近来国事繁忙,官家应当还在福宁殿处理政务,娘子且宽宽心,多等片刻吧。”
“可他说好了晚上要来陪我一起用膳的。”张明月小小的抱怨了一句,又心疼起来:“罢了罢了,你去把食盒取来,咱们去福宁殿,也省了他来回奔走,耽误了正事儿。”
福宁殿里,赵祯果然在翻阅劄子,虽说新元休沐尚有七日,但他素来勤政,何况还有战事压在心头,自然不敢彻底放松下来,直到一声通报“张娘子来了。”他才放下手中狼毫,迎了上来:“怎么过来了?”他握了握张明月冰凉的双手,怜惜道:“降温了,冷吗?”
张明月摇了摇头,唇角含笑:“官家忙完了吗?”
“忙完了,正要去翔鸾阁的,你却先过来啦。”赵祯微微颔首,又轻轻刮了下她秀气的瑶鼻,低声笑道:“想我了?”
“谁想你啦!”明月娇羞的嗔了他一眼,“是谁说要陪我用膳的,我都等饿了,还不见你来。”她从方蝶手中接过食盒,一边取出摆在圆桌上,一边语笑嫣然道:“官家饿了没?今日我做了几道官家爱吃菜,有羊舌签、杏仁豆腐、香药木瓜……”
赵祯的视线落在她纤长细嫩的素手上,听着她的娇声软语,心神忍不住一荡,跟在她身后,在她耳边低声道:“比起菜肴,我更想吃你。”
这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吞吐,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垂,张明月情不自禁的浑身酥软,手上一抖,一碗奶房玉蕊羹差点洒了出来,幸而赵祯从背后拦住她,握住她的双手,轻笑道:“拿稳了,不然明月亲手做的美食,我若吃不到就太可惜了。”
殿中传来“吭吭哧哧”的憋笑声,明月回眸一看,殿内宫娥、内侍站了两排,哪一个不是强忍着笑意,面上憋的通红?更有方蝶捂着嘴唇,笑得浑身轻颤着,她玉颊一热,俏脸上晕起一片酡红,羞涩的拍掉赵祯环着自己的双手,嗔道:“用膳就用膳,凑这么近做什么,没看到还有孩童在这里吗?”她素来将怀吉当作弟弟看待,他还那样小,不过八岁而已,可别被带坏了才好。
赵祯回眸一看,果然梁怀吉还在殿中,许是年纪尚幼,与偷笑的他人不同,只垂着眼眸,恭谨地站在一侧,见他望过来,怀吉沉吟片刻:“官家,怀吉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瞧见。”
这下更了不得,张明月不仅面颊通红,浑身肌肤都燥热起来,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蜜色,越发的像是美味的甜点,只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赵祯眸色蓦地变得幽暗,嗓音低沉嘶哑:“都退下去吧。”
等到殿中只剩明月与赵祯二人,她的神色才恢复了正常,添了碗白米饭,又夹了些菜肴,才放在他面前,笑靥如花道:“祯郎请吃。”
美人儿相请,哪有不相遂的道理?更何况是他心尖尖上的美人儿,赵祯慢慢咀嚼吞下,虽然是平常的菜肴,却如在食山珍海味,他赞道:“明月的厨艺又精进了。”
明月嫣然一笑,饮了两杯酒,压下心中的羞涩,她伸出纤纤素手,斟满一盅桃花酿,双手送到赵祯唇边,眉眼弯弯道:“祯郎请喝。”
她因才饮了酒,双颊添了一抹艳色,越发衬得眉不描而秀,粉不施而白,星眸流转,媚态天成。赵祯心里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他的小姑娘今日精灵灵的,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然瞧见她这般的勾魂荡魄,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送给她罢。
就着她的手,他将一盏酒一饮而尽,轻轻笑道:“明月今日为何此般热情?”
张明月勾着他的颈项,顺势依在他怀里,叹道:“祯郎对我的心意与爱护让我感铭肺腑,明月无以为报,只希望能服侍得祯郎越发舒心而已。”
她得知此事,赵祯并不意外,但他没料到的是,这样的一件小事竟让她如此感动,作为一个男子,维护自己心爱之人乃是本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柔声道:“我说过要护你一世安宁,怎能让她人来欺负你呢。”
他语气轻柔怜惜,张明月只觉连日来的委屈顿时散的无影无踪,她在他怀中趴了一阵,才微微抬了眼眸,“祯郎把俞美人放出来吧。”
赵祯讶然道:“为何?”
张明月沉默片刻,思索道:“如今边疆不稳,俞娘子的哥哥又是镇戎军中颇有才干的将领,而今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祯郎在此时将她禁足,可不是寒了她哥哥的心么,这样他还如何能好好的为祯郎效力呢?”她稍停片刻,又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想让她出来,可祯郎这般的爱惜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因我自己而耽误了国事。”
她这般的乖巧、善解人意,赵祯心底涌起一股暖意与感动,哪怕是为她做的再多,他也愿意。他亲了亲她的发鬟,轻声道:“你不要担心,我已有安排。”
他神色中透出几分毋庸置疑的坚持,张明月也只好作罢,重新依入他怀中,问道:“官家吃饱了吗?”
赵祯低低的笑了起来,在她耳边呵气道:“肚子是饱了,可身体却是饿极了,既然说要将我服侍得舒心快活,那可不准反悔了。”说罢,将她用力一拉,让她稳稳地坐在腿上,再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垂首吻了上去。
两人都喝了些桃花酿,唇齿间既有酒的香气,又有桃花的味道,这样的气息让他二人情不自禁的越发沉醉,赵祯摩挲亲吻着她柔软的唇瓣,这美好的触感让他下腹的火焰越烧越烈,在即将将他焚灭的一刻,他猛地抱起她,朝着床榻疾步走去。
许是真的存了几分要取悦他的心思,这一次明月极其热情,不像往日般总是左躲右藏,不是说痒就是喊疼,他心疼她,总是不敢过分胡来,因而当她修长的双腿缠上他腰身时,他的惊喜简直是无以言喻了,他眸中的火焰似要将他、将明月燃烧个尽,脑中再想不到其它,直挺身迎上了她的邀请。
这一次明月果然让他好好的尽了个兴,却也让他探知了自己的底限,得知往日的那些怜惜全是多余后,只让他觉得自己被这小狐狸给耍了,恨不得将过往缺失的全部在此刻从她身上给讨回来,只欺负得她娇声哭泣求饶方才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沉寂下来,整个寝殿早已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祯揽着沉沉入眠的明月,正要躺下,忽而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并张茂则的呼唤声。
来者正是张茂则,他知道张明月在寝殿中,因而不敢像上次一样直冲冲的推门进来,只在门外唤了几声“官家。”
赵祯替明月盖好衾被,又将帷幔全都放了下来,才披了外裳起身,走到外间,说道:“进来。”
张茂则躬身进屋,一双眼睛紧盯地面,丝毫不敢肆意乱瞟,他恭谨道:“皇后娘娘方才让蓝茵过来寻问,官家何时过去?”
赵祯这才想起来今日乃是初一,他下谕旨后,皇后曾着人过来问过,当时他说今晚去坤宁宫再与她详谈,可明月一来,他便将这茬儿给忘了。他沉吟道:“去跟皇后说,朕今日有事,就不去坤宁宫了。”
张茂则劝道:“可是臣听蓝茵姑娘念叨着,皇后娘娘已在坤宁宫中备好了一切。何况今日乃是初一,若是寻常的日子也就罢了,却偏偏是新元的第一日,无论是人情还是规矩,官家若是不去,怕不大好吧?”
赵祯的目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忽而笑道:“你这是在为皇后说项?”
张茂则心中一惊,跪下道:“臣不敢。”他顿了一顿,又道:“皇后娘娘秀外慧中,官家一向是知道的,她又怎会遣臣为其说项呢?”
“皇后的贤良淑德果然是阖宫皆知。”赵祯淡笑两声,淡声道:“罢了罢了,朕就去一趟,免得那些言谏官们知道了,又要给朕记上几笔。”
“那张娘子呢?”张茂则迟疑道:“是否让臣去唤方蝶过来服侍张娘子回翔鸾阁?”
“就让她睡在这里。”赵祯的声音无波无澜,却透着几分不容反抗的命令。
自古至今,除了武周帝武则天,还没有哪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在龙榻上宿一整夜,官家对这张娘子,太过宠溺了吧。张茂则皱了皱眉,犹豫道:“这于理不合吧。”
赵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合不合理,朕说了算。”
“官家。”正在此时,却见张明月已穿好衣裳,自里间走了出来,她神色清冷,眉目间哪里还有半分睡眼怔忪的模样。
赵祯走过去,扶住她的双肩,温声道:“怎么醒了,吵到你了吗?”
张明月微一侧身,避开他的手指,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凝望着他:“官家要去坤宁宫了吗?”
赵祯怔了怔,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与尴尬,他歉然道:“明月,我……”
“我理解的。” 不待他说完,明月猛地开口,她咬了一下嘴唇,抿住的双唇拼命地拦住那些阻拦他离去的话。其实从他起床的那一瞬,她就已经醒了,而从听到张茂则劝他去坤宁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他不会是她一个人,也不会永远地为她停留,他是官家,是帝王,也是整个后宫所有女人的夫君。
她弯了弯唇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既然官家有事,那臣妾就先告退了。”说完,她毫不留情地转身,再没往赵祯的方向多看一眼,直走到殿外无人处,那强忍半晌的眼泪才终于不自觉地滑落下来。
赵祯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她长长的青丝散落在白色的狐裘披风上,看上去纤细羸弱,有些摇摇欲坠,又有些可怜的况味。而他最终还是没有留下她,直到她纤细萧瑟的背影再也寻不见时,他才望向一片暗沉的夜空,长长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