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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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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安抚明月睡着后,赵祯才唤了方蝶进来询问方才发生了何事,方蝶并未如何添油加醋,只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番,她话音落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回音,不由小心翼翼地抬头,忽而打了个寒颤,只见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赵祯一脸深沉,神色中竟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怒意。
翌日,一道谕令自福宁殿昭告阖宫上下:俞美人寻衅滋事,言行有失,惹圣怒,着禁足三月闭门反省思过。
最先得到消息乃是中宫皇后,彼时她刚换了皇后正服,坐在铜镜前待司饰为自己梳妆,听到小黄门的声音,她先是愣了一瞬,尔后透过棱窗,望着翔鸾阁高耸的檐角出了半天的神,直到司饰说了一句“好了”她才回过神来,看向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中的妇人着一深青色金丝锦绣翠翟纹罗衫,高耸的云鬟外,戴了一华美的九龙四凤冠,配上淡妆浓抹的适宜妆容,整个人越发的显得雍容华贵。可她忽然无端的想起张明月来,那样一张不施薄粉的娇嫩面容,从来都是充满了蓬勃的生气与灵动,那般恣意地人生,让她这个一国之后也忍不住心生了几分羡慕。
“娘娘,内、外命妇都已经到了坤宁宫正殿,等着觐见呢。”蓝茵掀开珠帘,走过来朝她微微的行了礼。曹燕绥收回思绪,微一颔首,在她的扶持下,缓缓步出了寝殿。
今日乃是新元正至之辰,皇帝在紫宸殿受群臣朝贺,而皇后则在坤宁宫受命妇朝贺。后宫嫔妃们,除了被罚禁足的俞美人,其她人都在,连张明月也在。这还是曹燕绥第一次在坤宁宫见到她的身影,只见她上着一件杏色折枝花纹云烟衫,下穿一件烟黄百褶长裙,外罩一袭粉色对襟长罗衫,虽是极其寻常的装扮,可坐在那里,就像是春日里恣意绽放的桃花,近看娇艳欲滴,远观灼灼其华。
曹燕绥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端端正正的坐在正殿的中央,待嫔妃命妇们三拜之后,她面含笑容的请她们坐下,众人鱼贯而入,各按品阶寻了位置坐好,三三两两的开始闲话家常。
按照品阶,明月的位置在御嫔之末,左边的那位她倒是认识,乃是一姓尚的宝林,并非她特意去打探结识宫中的后妃们,而是有一日她带着方蝶逛后苑时恰巧遇上,这尚宝林自报家门,她才会得知一二。然上回还算客气的尚宝林彼时却只顾拉着她另一侧的冯才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说笑,一副明显的故意孤立明月的模样,幸而明月也不愿与她们虚与委蛇,随她们冷眼相待,只要不来挑衅她,她也不会特意去寻别人的麻烦。
只不过独坐久了,多少有些无趣,她百无聊赖的拿了一个金桔,剥了皮放入口中,未曾想这小小的桔子光彩灼灼如金弹丸,味道也是不错,香清而味美,只让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这样的甜美,让她忽然想起幼时爹爹总是用橘皮给姐妹几人雕刻各式各样的小灯笼,她和大姐姐提着橘子灯在院子里随意奔跑,而爹爹和娘亲就在一旁满面笑容的望着她们。
虽然那样的日子一去不返,但是她如今有了祯郎,有了这两心相悦的郎君,就算她不喜欢这规言矩步的重重深宫,可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家。想起赵祯,她眉眼含春,艳若桃李的红唇微微弯了弯,勾起了一抹甜蜜的笑意。
因着金桔的味道不错,明月一连吃了三个,又取了一枚,却不剥皮,只想了一想,从发鬟上取了一枚小小的金钗,似手持金针一般,在那桔皮上细细雕刻。金桔虽小,但奈不住她手巧,不多时,那桔皮上便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明月自得其乐,陶冶在雕刻各种各样的小桔灯的乐趣中无法自拔,直到又雕了一枚鲤鱼灯和一莲花灯,她忽而察觉到右侧有一道灼灼视线一直盯着她不放,才诧异抬头,望了过去。这一看之下,她哑然失笑,那视线哪里是在看她,而是兴趣盎然的瞧着她面前这一堆小玩意儿呢。
这女子瞧着面生,张明月在脑中思索一瞬,确定她不是宫中的御嫔,可朝中大臣们私下也有往来,他们的家眷自然也极其熟络,而这女子自坐下伊始,便是孤零零一人,其她的夫人要么在与皇后对话,要么便是小聚一团闲话家常,倒像是刻意将她排除在外一样。
这样的处境竟与自己如出一辙,发现自己在打量她,那女子眸中顿时露出一丝尴尬,忐忑不安地垂下眼眸,这样的小心翼翼让张明月心中莫名一软,她静默一瞬,将手中小小的莲花桔灯递过去:“喜欢吗?”
那女子惊喜抬眸,望着那金灿灿的小桔子,有些迟疑:“这……可以吗?”
“有何不可?”张明月将它塞入那女子掌中,微微一笑:“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她艳若朝阳的明媚笑靥终于让那女子放下心来,接过那莲花桔灯,放在手中把玩细赏,过了片刻,她抬眸一笑:“张娘子的手艺可真是灵巧,这莲花雕的精妙逼真,瞧着就像是真的花朵一样。”
张明月有些诧异,问道:“你认得我?”
那女子展颜一笑:“早就听说宫中新进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这殿中之人,还有谁能像您这般仙姿玉貌、艳压群芳的呢?”她停了一瞬,叹道:“若蘅没想到,张娘子不仅长的美,还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真是让人敬佩。”
她的笑容是真诚的、善意的,不含一丝杂质,张明月喜欢这样心思澄澈之人,她弯了弯唇角,莞尔一笑:“若蘅?好名字!不过夫人是何姓呢?”
薛若蘅面上笑意微收,眉心透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最终还是低声回道:“我姓薛,夫家是集贤院监察判官王拱辰。”
张明月见其似是不愿多谈自己的夫家,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她压下心中疑惑,侧眸一笑:“原来是薛姐姐。”
她的善解人意让薛若蘅感动不已,只不过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她乃是高高在上的宫妃,即使现在品阶不高,那也是官家的女人,身份尊贵,这声姐姐她如何敢当,然而却奈不过张明月的固执,只得既惶恐又欣悦的受了她一声姐姐的称谓。
二人小谈片刻,逐渐熟识,薛若蘅细细望了张明月发鬟几眼,赞道:“张娘子的这发钗瞧着真是别致,这些花儿乍一眼望去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细看才知原来是栩栩如生的百花团,与您额间的这枚花钿真是相映生辉啦。”话一脱口,她自己也不由暗暗惊心,牡丹乃是花中之王,素来只有母仪天下的皇后才能佩戴,这张娘子戴在头上,蔽于额间,也不知是否会被皇后责怪,她偷偷抬眸觑了眼皇后的神色,见她并未注意此处,才稍稍放心了几分。
张明月哪里想得到这样复杂,她今晨梳妆之时,原本是取了平日里经常带的那支镂银镶嵌珍珠的素钗,却从赵祯从她手中抽了过去,丢在一旁,尔后另取妆匣盒中的这枚百花琉璃钗,一只手霸道的将她圈在怀中对镜而坐,另只手却将这发钗插在了她发鬟正中。
彼时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嘟着嘴巴道:“若被她们瞧见,只怕又要心里发酸了。”其实她才不怕她们的嫉妒,只是她知道自己的脾性,她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若被她人挑衅,她是一定会还击回去的,可到那时为难的怕是他而已。
她的心思通透简单,赵祯一望既知,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好笑,他望着镜中一双人影,在她耳边轻笑道:“她们懂什么,我的明月是天上的皎皎骄月,岂是这等俗物能配得上的?你戴上它,有我在,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尔后又取过金箔细粉,在她额间绘了一朵晶光闪闪的牡丹方才满意。
薛若蘅瞧见她娇羞的神色,哪里还猜不到这发钗来自何处,她笑道:“官家对张娘子可真是用心啦。”
张明月面上一红,正要回话,却听对面一妇人问道:“皇后娘娘,今日盛典,怎未见俞美人呢?”
张明月这才发现,那俞美人果然不在命妇之中,她暗自嗤了一声,心道怕是她被自己打的双颊红肿,羞于出来见人了罢。然对面那妇人是谁,为何在这大典上忽然提起俞美人,她却全不知情,不过这些她也并不在乎,只剥了金桔缓缓喂入口中,品尝这甘甜的桔香。
然过了一瞬,坤宁宫的大殿上却响起了曹燕绥端庄肃穆的声音:“俞美人昨夜言行有失,冲撞了圣驾,已被官家责令禁足三月闭门反省思过。还望尔等以俞美人为戒,不骄不躁,不可惹事生非,更不可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张明月一口桔子卡在喉中,呛得她一阵猛烈得咳嗽,过了半晌才平复下来,她抬起双眸,目光与曹燕绥遥遥相对,皇后复杂的神色究竟是何意味,她不愿去想,她只知道,这样的谕令不可能出自中宫,只有祯郎,是他在为自己出气,也是他在昭告整个后宫所有的女人,她是他要守护的人,这样的心意,让她如何能不感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