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28、第 28 章

　　宝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西夏使臣在延州知州郭劝的安排下赴阙。西夏为大宋臣属，按照礼节，使臣入宋，应当置换大宋朝服，然这一次，其不顾延州知州劝说，一路上坚持着西夏异服，直到了东京开封府皇城的东华门外，才肯换成宋服入朝觐见，并呈上西夏王赵元昊的表函。

　　这西夏使臣乃是一年过三旬的壮年男子，其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许是报着必死之心前来，因而神色间含了几分倨傲之意。

　　赵祯神情淡漠的接过表函，目光一顿，落在龙飞凤舞的字迹上，一股排山倒海的怒火噌地在心里点燃，几乎气得他浑身发抖，纵然他素来宽厚仁慈，也忍不住想在此刻下旨将其斩杀。

　　眼见他神色不对，引领这使臣前来的延州宋官即刻拉着他告退，赵祯用力的捏了捏拳，英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泛着青色，紧紧抿成一道直线，似乎忍耐着极大的怒气，半晌才微启檀口，准他先回鸿胪寺驿馆等候消息。直到那使臣退出紫宸殿，他蓦地将表函掷到地面上，怒不可遏道：“茂则，你念给他们听听。”

　　他极少这样发怒，上一次还是在得知李宸妃乃是自己生母，而刘太后担忧昔年事迹败漏将其毒杀之时，虽然后来得知事实并非如此，但当时少年天子的雷霆之怒仍然震惊了整个朝堂。

　　殿中朝臣们已惶恐的跪了下去，张茂则心里一惊，颤颤巍巍地拾起那表函，展开一看，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偷偷觑了眼赵祯神色，只见他面沉如水，凶狠的盯着他手中表函，他不由战战兢兢的念了起来：

　　“臣祖宗本出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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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偶以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塔塔、张掖、交河，莫不从伏。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邦家。于时再让靡遑，群集又迫，事不得已，显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年号‘天授礼法延祚’。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宽慈及物，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

　　念到此处，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是这表函究竟是何用意，在场的朝臣们却是都明白了，这表函明里措辞彬彬有礼，实则是一份“独立宣言”，要求大宋王朝承认其西夏立国的事实。甚至还隐隐含了一丝我西夏嵬名氏也是血统高贵的帝王后裔，凭什么要屈居大宋之下的狂妄之意。

　　赵祯气极反笑，指着那表函寒声道：“好一个事不得已，好一个南面之君，行这等叛逆之事，朕不将其斩杀已算仁义，竟还盼着朕能应允，真是荒谬至极！”他发泄了一番，心绪略微平复，理智也恢复了几分：“方才带这使臣觐见的延州宋官呢？”

　　鸿胪寺卿谨慎道：“徐荣方才护送那西夏使臣回驿馆了，现在应当还没出宫，官家要传唤吗？”

　　“传！”赵祯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

　　待张茂则将徐荣带回紫宸殿，赵祯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行礼之人，眸中显出一股嘲讽，淡声道：“郭劝不是说那西夏使臣上表函仍是称臣，还劝朕以道义礼仪循序教化，使其屈服的吗？”他将那表函掷在徐荣面前，怒道：“那这又是什么？”

　　这“啪”的一声，唬了徐荣一大跳，其实他也不过一小小的地方官而已，素日何曾有机会得见天颜，本就心存惶恐，而今天子震怒，更是恨不得吓得屁滚尿流，只伏在地上不停地口呼“官家恕罪。”他事先也并不知道那表函中写了何话，只是听从知州的安排将那西夏使臣一路护送至东京开封府而已，可眼下这番情形，知州明显是知情的，只不过自己不愿趟这趟浑水，才将他这无足轻重之人推了上来，可谁的命不是命？知州惜命，他徐荣难道就该丧命于天子之怒下吗？。

　　念及此处，他眸中闪过一抹精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定下神来：“望官家明鉴，表函一事，臣的确不知情，只是听从知州的吩咐罢了。”说完，他似有些迟疑：“还有一事，臣不知该讲不该讲。”

　　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讲的呢？赵祯冷冷道：“说！”

　　徐荣道：“官家有所不知，在那西夏蛮贼叛逆之前，其实已有征兆。早在今年九月，那元昊蛮贼的叔父山遇怀亮便因反对西夏叛宋，与赵元昊闹翻，为了不被灭族，其冒险带着妻子、儿女等等亲眷二十余人，并一些珍宝、良马投奔延州而来。可保安军将领朱吉将此事告知延州知州郭劝和鄜州知州李谓后，他二人却认为此乃西夏内乱，竟下令将山遇怀亮一家绑起来，送还给了赵元昊。那山遇怀亮本就怀了降宋之心，落在元昊逆贼手里，哪里还有活路，整个山遇家族很快就被乱箭射杀，灭了全族。臣当日便已劝过将山遇一家绑还西夏大有不妥，并劝他们尽快报知朝廷，可臣人微言轻，劝不住他二人啊！”

　　他话音一落，举朝震惊，只因东京开封府一众朝臣连半点风声都未探到，可见郭劝、李谓二人隐瞒之深，赵祯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怒意参天道：“你所言属实？”徐荣神色一凛，肃穆道：“此乃国朝大事，臣不敢妄言。”

　　“好！好！真乃大宋的好官兵！坐而不察敌情，与助纣为虐有何分别！这等地方官留之何用？”赵祯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嘲讽几句，站起身来回走动，半晌才道：“传令下去，延州知州郭劝贬知齐州，鄜州知州李谓贬知汝州，即日执行。”

　　处分完他二人，就该讨论如何答复西夏使臣一事。赵祯断不可能同意表函所请，但凡有骨气的朝臣也不会答应这丧权辱国的要求，因此在讨论该如何处置赵元昊派来的使臣一事，朝堂上又分成了两派。

　　枢密院一连议论了数日，院事王德用最终在新元休沐之前，赵祯最后一次垂拱听政时上疏提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西夏使者斩杀，以展大宋雄风。

　　他话一出口，枢密院副长官盛度、张观二人便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更有参知政事程琳道：“古者交兵，使在其间，宜善遣之，以示大体。”

　　王德用冷笑几声：“臣听说那西夏使者桀骜不驯，态度骄横，对我大宋的礼待丝毫不领情，也不肯接受御赐之物，想来是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赴宋，倒不如推了驿馆的墙壁，将他们砸死，也好成全他一颗赴死的决心。”

　　这话其实极对赵祯心意，可他是官家，不能只凭自己意愿，还得兼顾整个大宋王朝，若贸然斩杀来使，只怕会寒了其它附属小国之心。因而他只轻蹙了双眉，目中露出了一抹沉思。

　　程琳一见他迟疑，再接再厉道：“既然他行迹恶劣，大大方方的拿下他治罪即可，何须用此等下三滥的招数。”

　　赵祯一双浓眉蹙得更深，转向张士逊：“昭文相有何看法？”

　　张士逊躬身道：“程参知言之有理，我大宋乃是礼仪之邦，岂可因这等小人破坏我大国风范？”

　　争论片刻，赵祯最终落下定论，非但未斩杀他们，而且派人将其一路礼送出境，只不过赵元昊遣使者送来的表函及礼物一道被送了回去，也是向其委婉的表达了他拒绝西夏立国的立场。

　　翌日，乃是除夕之日，本该笙歌燕舞的夜宴因这场西北边境风波显得有几分萧索，酒至半酣，赵祯只觉索然无趣，遂携了张明月先行离开宴席。

　　然而这个冬天，岂止是君臣烦闷不堪，整个后宫的嫔妃们其实也过得极其闹心。自张明月封为清河郡君伊始，便在后宫中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这波浪更是在他二人离席后达到了顶峰。

　　当先发作的依然是嘴快的俞美人，她双唇一撇，嫉妒道：“妖妇，也不知她到底给官家喂了什么迷魂药，瞧着把官家给迷成什么样子了，连今日这守岁的日子都巴巴地赶着去她宫里。”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后宫娘子们，甚至是皇后的痛处，按祖宗留下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应当在皇后宫里过夜，张明月封郡君之前，官家还偶尔去她宫里坐坐，夜里也会招其她的娘子侍寝，可自从她入了翔鸾阁后，不说她，便是别的娘子，官家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就连才诞下长女的苗幼仪，也只瞅着白日里的间隙才会稍作探望。她这样的独宠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人，让在座的女人们妒恨的同时，也忍不住心生艳羡。

　　即便是曹燕绥早已接受了官家不爱自己的事实，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也泛起一丝痛意。但她素来以赵祯为天，他喜欢的，就算是做不到爱屋及乌，也无法像俞美人这样出口大骂。何况尚有朝臣在此，她必须维护官家的尊严，因而她皱了皱眉：“俞美人，你的礼仪莫非都丢了么，连官家都敢编排，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什么浑话都敢胡说。”

　　俞娘子心中不服，但碍于皇后威严，只咂了咂嘴，不敢再多说。

　　冯娘子瞧了瞧她，又瞥了眼皇后，温婉笑道：“娘娘何必责怪她，其实俞娘子也没有说错，怪只怪那张明月生的太过妖艳，这样的人留在官家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说完，她垂下头，掩盖了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狠厉。她原本是指望张明月入宫之后，能去一去苗幼仪的风头，私心里含了几分为自己报仇的意愿，可哪想当她真的做了娘子，官家几乎是将翔鸾阁当成了福宁殿，眼里哪还有其她的人存在呢？她是个女人，是个盼着夫君宠爱的女人，即使当初有与张明月交好的念头，当下也被消灭的荡然无存了。

　　俞娘子被她蛊惑，也顾不上合不合礼仪，脑袋一冲，脱口而出道：“说的不错。你们看她自入宫之后，发生了多少坏事儿，先是安化蛮叛乱，又是西夏反宋，说不定就是她命里带煞，与官家相克，才让这些战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她朝着曹燕绥恳切道：“还请娘娘劝劝官家，早些将张明月那个狐狸精赶出宫里，不然……”

　　“不然会如何呢？”一道娇翠欲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俞娘子一惊，转过身，才发现竟是去而复返的张明月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