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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赵祯站起身子,忽然被放松的张明月微微一跌,半坐在地上,她环着他腰身的那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下垂,滑落在了他的袍角。但她依然仰着头,只方才那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春意的眼神已然不再,唯剩一缕怔忪,茫茫然然的望着他。

      赵祯顿了一顿,终究是有些不舍,可幼仪这一胎事关国运,也关乎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尊严,他必须得去。斟酌片刻,他低声道:“你先回屋休息,我去看看幼仪。”

      张明月没有出声,她走了会儿神。

      苗幼仪,这是她自入宫以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也是赵六哥哥第二次将她置于自己之前,因而当他松手的那一刻,她心底竟生出几分空落落的疼痛。

      赵祯离去后,整个正殿只有她一人依着桌角蜷缩的坐在地上,殿里空旷寂静,只有燃着的炭火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劈里啪啦的响声。殿内暖意盎然,可她仍觉得有些冷,于是离那炭火又近了些,等到全身都烤的暖洋洋时,她对自己说,女人生子乃是生命攸关的事,赵六哥哥既是她的夫君,此刻在她身边守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方才走得那样急,连裘衣都来不及穿,也不知他会不会冷,所以她很快的振作起来,去取了他的狐裘,也朝景福殿追了过去。

      此时夜幕低垂,宫道上尚未点灯,只有白雪映照出来的光线,泛着幽幽冷光。雪已经停了,温度却骤降,松软的雪地已经开始凝结,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玉石。她着实有些担忧赵祯受了冻而染上风寒,遂有些焦急,跑得也快了些,自然未曾注意道宫道的转角处那株直冲云霄的古桧柏,因此摔了一跤,但她完全没有在意,爬起来继续朝景福殿飞跑过去。

      幸好她跑的较快,已遥遥瞧见了赵祯的身影,恰在此时,不知何处飘来的一粒冰晶落入她眼中,膈得她眼瞳有些难受,她眨了眨眼,停下来揉了一揉,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呢?她忍不住懊恼的跺跺脚,快步赶了过去。

      跑到他方才消失的地方,张明月才发现这里有两扇对开的朱漆大门,高高悬挂的匾额上行云流水般书写了三个大字:景福殿。这字迹苍劲浑厚、浑然天成、神采奇妙,正是她先前日日相伴时,每日都能见到的,也极其熟悉的赵六哥哥的飞白字体。

      原来这就是景福殿。

      因两年前黜奢崇俭,放了一些宫人出宫,寻常时等各宫人手自然够用,但在这特殊时刻,倒有一些不足,因而殿外竟无人守候,张明月推开殿门,静悄悄的走了进去。

      景福殿内灯火通明,皇后曹燕绥也此处,一众宫娥、内侍在她的引领下,虽然忙忙碌碌,却又有条不紊的来回穿梭。赵祯站在她身旁,时而负手走来走去,时而双手交握,焦急的盯着寝殿。他身上披了一件青碧色的裘衣,烛光下,颀长的身姿越发显得芝兰玉树。

      张明月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玄色狐裘,忽而笑了笑,这宫里的人都以赵六哥哥为天,哪一个会不关心他呢?她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因着了一件白色斗篷,与这冰天雪地恍若浑然一体,再加上众人的精力全都落在寝殿里,她站了许久也无人发现。

      她想转身回福宁殿,可脚还没挪动,就被殿内一声撕心裂肺的叫住所惊住,那叫声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显得十分惨痛,也令她万分心惊,不由得怀疑方才那惊天惨寰的“六哥”两个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她很快就释疑了,因为她的赵六哥哥听得这声呼声,一边拍着门,一边温柔的安慰道:“幼仪,不要怕,六哥在这里、六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张明月站在树下,目光在赵祯身上停留了许久,无意识的皱起了双眉。那些因终于追赶上他而心生的所有欢悦仿佛在瞬间变化为飞檐廊角下的一道道冰棱,猝不及防的刺入她的胸口,有点冷,又有点疼。她觉得自己有些支撑不住这股痛意,于是手不由自主的扶住树干,不解的喃喃自语:“为什么……苗娘子会唤他六哥呢?”

      “你还不知道?”轻柔婉转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张明月一惊,转过身来,望着面前这身着珊瑚色对襟长氅的女子,轻轻蹙了蹙眉。她不认得这位女子,也拿不定主意她到底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所以一时没有回话,但她知道那女子是在打量她。

      冯娘子的确是在打量她,除去中秋献舞那日的惊鸿一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正面地,仔细地去看张明月。少女身姿娴雅,淡青的宫装外披了一件长长的银白狐裘,与这雪地竟莫名的相融,一双纤细的无意识的搭在玄色狐裘上,越发衬的莹白娇嫩。风帽垂落,露出一张因雪天寒冷而冻得泛红的脸,这红淡淡的,像是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娇而不妖,媚而不俗,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冯娘子被自己这样的认知惊了一瞬,但凡一个女子,自己的夫君被别的女人所迷惑都会有些吃味,更何况对方还是这样美貌的姑娘。但想到这样的美人儿,官家留在身边,却一直都没有宠幸,那眼光便变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许是见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张明月终于确认,她方才果真是在同自己说话。她双眉微挑:“你想说什么?”

      冯娘子素来不甚得宠,自然对能自由出入福宁殿的苗幼仪颇有些不满,她先前还想着张明月入宫后,或许能分一分苗幼仪的风头,但官家始终未有动作,倒让她难以分辨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她眼眸一转,靠近明月,悄声道:“这苗幼仪的生母乃是官家的乳娘,她改嫁后,刘太后便让她女儿入了宫,一直养在身边,和官家一同长大,他二人一直情同兄妹,只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官家竟纳她作了娘子。可她倒好,仗着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在宫中娇横无礼,便是皇后也时常让她几分呢。”

      张明月愣了愣,有些没想明白:“兄妹?”冯娘子点头道:“正是,所以苗幼仪才称官家为六哥呀。”

      “我有一个妹妹,她很爱惜她的容貌……”

      “她很美……”

      “你没有哥哥,那我便做你的哥哥。”

      那些初遇时断断续续的片段忽然不自觉地在脑中划过,这样的冲击让她隐隐有些头疼,但仍怀着最后的一丝期冀,问道:“那公主……官家的妹妹呢?”

      冯娘子意外道:“你是说升国大长公主?那位可是一出生便入了道家,从未在宫里待过,这宫里能称官家为六哥的也仅有这一位啊!”

      仿若有什么念头自心底而出,张明月的身子抖了一抖,不是因寒风吹过那种不自觉的寒战,而是一种打心底深处感到迷茫和惶恐的颤抖。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抬起眼帘,微微眯了眯眼,审视了冯娘子半晌,笃定道:“你不喜欢她。”

      冯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为她不同寻常的平静而微微失神,半晌她轻轻一笑:”谁会喜欢自己夫君喜欢的人呢?”说完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赵祯的身上。

      张明月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就这么一瞬,只听“哇”的一声婴儿啼哭,那紧闭的大门忽然敞开,一身着小袄的产婆从室内颠颠地跑出来,还未开口,那脸上的笑意便盈了上来:“恭喜官家喜获公主,公主长得美极了,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样。”

      “公主?”赵祯只愣了一瞬,虽不是预盼的皇子,但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很快就忘了一切,心潮澎湃的进入殿内。

      “走,咱们也去恭喜恭喜官家。”冯娘子眼光黯了黯,又闪过一道亮光,拉着微微失神的张明月便朝寝殿走去。

      曹燕绥尚站在门口,苗幼仪这一胎颇有些不稳,但如今平安生产,她总算不辜负官家期待,当那婴儿响亮的哭声响起时,她浑身一松,如释重担的抚了抚胸口,缓缓吁了口气,进殿的脚步便比赵祯慢了几分,也因此见到相携而来的二人。

      曹燕绥知道后宫娘子们会来,但没料到第一个到的竟是素日与苗幼仪不怎么对付的冯娘子,其实后宫娘子们的心思她都明白,她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那漆黑漫长的夜晚里,因凄清孤寂而度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可她又比她们强一些,那身为一国之母的重任几乎让她顾不上作为一个女人微妙的情绪。

      她望着对自己行礼的冯娘子微微颔首,令其起身,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的张明月身上。张明月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眸光似是望着寝殿内床榻上的那几人,又似落在漫无目的的虚空中。她脸色雪白,连唇色也泛着白,如同受了重创,站在那里,像个精致易碎的冰娃娃。

      曹燕绥有些惊讶,却问道:”难得在福宁殿之外见到张御侍,你这是来给官家送狐裘的吗?”

      张明月回过神来,努力想装作随意的样子:“哦,你说这狐裘呀,是方蝶见官家走得急,担心他受了凉,所以让我替她送过来。”她停了一瞬,解释道:“她跑得没有我快。”尔后又笑了笑,却无法克制那笑容中的落寞,“但既然官家已有了狐裘,且这景福殿里又暖意盎然的,那就算了吧。”

      “既然来了,便进去吧。”曹燕绥的目光扫过她搭在狐裘上的手指,突然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张明月一愣,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才发现袖口上沾了一丝血迹,她将袖子拉下来一些,才惊觉手指与手腕相接处竟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因着肌肤的莹润雪白,越发显得触目惊心,她赶紧放下衣袖去遮住这可怕的伤痕,随口道:“可能是方才不小心擦到的,不过不要紧。”

      曹燕绥微微皱眉:“作为御侍女官,随时都得端庄,沉稳,岂可冒冒失失的随意奔跑?幸好翰林院的医官都在此处,也能替你上上药。”

      张明月退后几步,摇了摇头:“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没有做完,就先回去了。”说完便利索地转身走出了景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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