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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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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端睿离去后,明月临窗而坐,加了炭火的风炉放在一侧,即便窗户半开着,也不觉寒冷。与茶室相连的乃是一处小院,院中怪石嶙峋,如雕如琢;玉树银花,银妆素裹,美得不似人间之境。
但她其实并未认真看这景致,而是坐在窗边发呆,短短半日,她的心情如同潮水般大起大落。刚想明白赵六哥哥其实是喜欢她,而她应当也是喜欢他时,她如同每一个情窦初开的萌春少女,既欢喜又羞涩,浑身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心醉神迷,激动得好似无数只雀鸟在心上欢蹦乱跳一般。可从李端睿说出那句话伊始,她心底的雀鸟便全都飞走了,只余鸟啄过后的伤痕与疼痛。
然而这疼痛并非因为李端睿所说的那些关于赵六哥哥的话,她于情爱一事虽然开窍的晚,但她并不傻,在她想明白赵六哥哥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喜欢她时,那一次他的失态也就有所释疑,那是见到心悦之人与他人相处时不由自主生出的怒气和醋意。因而李端睿说赵六哥哥会将她嫁给他,她其实并没信。或者更早的,从赵六哥哥说出会护她一世安宁那时起,她便已隐隐约约的觉察到,这一生她与他,如同枝延的藤曼,会永远的缠绕在一起。
真正让明月苦恼的却是因为李端睿的固执,在她看来,这是自幼相识相伴而建立的深厚友谊,可他却逼她嫁给他。佛说因果轮回,欠下的债自当偿还。他救过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他让她以身相报其实并不为过,若是从前,她或许就从了他,可如今她心里既有了人,又岂可甘愿嫁与旁人?她从不是那种愿意委屈求全的人,更舍不得让心中之人受这份憋屈,倘若他一意孤行,那她便是拼个玉碎瓦全,也是万不可答应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将这条命还给他而已。
如此一想,仿佛云雾拨开,天清月明,一切都豁然开朗,她眸光也愈发的坚定。既然那一日也不知何时便会到来,那么能与赵六哥哥相处的时光也便越发显得异常珍惜,因而她没做过多的停留,只将方才挣扎间散乱的发鬟稍作了些整理,便到正殿殿外去等赵祯。
方蝶见到她,有些紧张,拉住她小声抱怨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那李小公子瞧起来气宇不凡的,却像个粗鲁的莽夫!方才我见他方才怒气冲冲地从耳房走出来,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真是吓人。”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张明月美目一凝,双眉蹙了蹙:“他在殿内?”
方蝶撇了撇嘴,摇头道:“也不知是进宫做什么的?适才怀吉让他去东殿等候觐见,他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她停了一瞬,忽而怪叫道:“对啦,方才他没欺负你吧?”说完,上上下下的打量张明月,生怕李小公子怒气之下伤害了她。
张明月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从她掌中接过瓷盘,澄澈的双眸中透出一股坚毅:“他没将我怎么样,以后也伤害不到我了。”
她话中的含义方蝶没听明白,只是恍惚觉得这傻姑娘仿佛忽然间变了个人,半日之前还是惶然、迷茫、羞涩,如初坠情网的天真少女,转眼间却仿佛过烈火而涅槃重生的凤凰,拥有华丽的羽翼和锋锐的爪子,傲视苍穹,令人难以忽视。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方蝶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句。
张明月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低声问她:“官家还在与昭文相议事?”方蝶呵了呵冻得发僵的手指,神色有些不耐:“没错,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便是天大的事,现在也该谈完了吧。”
张明月瞪了她一眼,不满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以为官家是那么好当的么?他勤政爱民,日理万机,再说边疆不宁,西夏、大辽虎视眈眈,哪一个都不是省心的,如何能让他不忧心呢?”她见方蝶面色发青,实在是冷得厉害,也不忍她在此受冻,遂将她轻轻一推:“你先回去烤烤火,暖暖身子,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方蝶的确怕冷,因而也不推辞,只挤眉弄眼的一笑,揶揄道:“罢了,我就先回去啦,你的官家便留给你心疼去吧。”说完便哈哈笑着轻快的跑远了。
张明月含嗔带羞的瞪了一眼她的背影,暗道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而赵六哥哥才是她一个人的!不过无论哪一个,都是她心疼且关怀备至的人。
殿内,正事商议完毕,君臣之间的闲聊便显得有几分随意。喝完茶,赵祯顺手将那琉璃杯盏握在手中把玩,他轻笑道:“听闻张宰执府上不日便有喜事,也不知朕是否有幸去讨杯酒喝?”
“若能蒙您大驾光临,那寒舍蓬荜生辉,乃是臣天大的荣幸啊!”张士逊恭谨的回到,心里却甚为激动。
赵祯淡淡一笑:“可有定下吉日?”
张士逊皱了邹眉,叹道:“官家,臣也不怕您笑话!说实话,臣就这么一个孙女儿,本想多留些日子以享天伦之乐,可女大不中留啊,自乞巧节那日得见李小公子,她竟芳心暗许了,只说非他不嫁,待知道魏国大长公主有意结亲,她哪里还在家待得下去呢?”尔后他稍一停顿,神色有些犹豫,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张小姐一片痴心倒是令人惊赞。”赵祯一双凤目甚是温润和煦:“宰执有何为难,不妨对朕一提,若朕能帮得上忙,自当替你做主。”
张士逊本就有这想法,因而赵祯话音方落,他便定下心道:“只是近日公主府毫无音讯,也不知长公主与李小公子是如何作想的?”
赵祯浓眉微不可察的蹙了蹙,姑母与端睿心思相异,他心里是清楚的,但那日端睿的态度是非明月不可,而姑母对他素来宠溺,倘若他一意坚持,只怕姑母最终会妥协,因而这事的确是需要他来替张士逊助一道力。
“官家?”许是见他长久默不作声,张士逊试探的唤了一声,心中略有些紧张。赵祯双眉一松,安慰道:“张宰执放心,且先回家等着好消息吧。”
既然官家都许了诺,张士逊果然放下心来,道谢之后,又道:“那臣先告退了。”赵祯见天色不早,外面又下着大雪,只微微颔首,让他退了出去。
紧闭的殿门终于敞了开来,本来已逐渐焦躁的张明月心中一喜,抬眸一瞧,果然是昭文相迈着缓步从殿内走了出来,见到她,这一国之相尚存的笑意微微一滞,停在长满沟壑的面上,倒是有几分滑稽,明月垂眸抿唇一笑:“昭文相慢走。”
她笑靥如花,落在张士逊眼里,越发显得刺眼,可他这般年纪,也拉不下脸面去同一个小姑娘生气,只哼了一声,摇首走远。
“明月,你怎么在这里?”赵祯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早在殿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便已瞧见了她,意外之下又甚觉惊喜,只迫不及待的从殿内疾步走出来。
张明月还未转身,双颊却不由自主的晕上一抹霞彩,这是她清晰的知道二人心意后,第一次以一个女子而不是妹妹的身份去面对他,因此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雀跃与羞涩。然她的娇羞却极大的取悦了赵祯,他微微垂首瞧她,那粉面桃腮之上,长长的睫毛因他的靠近而紧张的轻轻颤动,许是冰雪落在上面,微微有些湿润,倒像是哭过之后,带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媚。
他心里不知不觉地腾起一股怜意,那莹白修长的手指便情不自禁的攀上她的眼眸,轻轻的滑到眼尾,又落在了那粉嫩的面颊,轻轻摩挲。尔后见她发鬟有些散乱,又不自觉的将细碎的头发别到耳后,怜惜道:“天这么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一如往昔的清润温柔,竟莫名抚平了张明月那颗如同揣了只白兔在怀里而砰砰跳动的心,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是在等赵六哥哥呀。”她不再避着他,赵祯只惊诧了一瞬,便被心头涌上的惊喜所淹没,连日来的烦闷、劳累、忧愁一扫而光,只余说不出的欣悦与惬意。心神激荡下,他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双手,指尖处却触及一片冰凉,原来张明月等了许久,身上的暖意早已消散,只不过为了等他,强自与那股寒意相抵抗。赵祯既无奈又心疼,轻柔地责备她:“怎么这么傻,站在风雪里吹着,冻坏了可怎么办?冷吗?”
张明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冷。”她的眼眸晶莹剔亮,像是方才握着手中把玩的琉璃,漾着水波,盛满了春色。赵祯拉住她手腕,低笑道:“这么冰,还说不冷,先进去再说。”
他这一拉,腕间一股痛意顿时传来,张明月不由自已的轻叹一声,赵祯脚步一停,侧身去看她,然这一侧身,方才未细瞧的另半张面容便显现在眼前,欺霜赛雪的面颊,到微微敞开的领口里白如玉璧的肌肤上,有几枚胭脂般泛红的印记,他呼吸一紧,那琥珀色的双瞳顿时变得幽深晦暗,低声道:“怎么了?”
张明月微一愣怔,垂下眼眸,落在手腕间,因而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已悄然变化。李端睿是他的表弟,她不愿让他为难,更舍不得让连日来因国事而操劳的他再为自己的事添上几分烦心,她抿唇一笑,极快的摇了摇头:“没事。”
赵祯深邃的目光在她面上巡视几眼,忽而松开她去拿那瓷盘上的茶盏,淡淡一笑:“方才与昭文相谈了许久,有些口渴了。”这茶水放了近一个时辰,早就冰凉透彻了,张明月忙拦住他,娇嗔道:“赵六哥哥,这茶凉了就不能喝了,我去沏壶热茶来,你先进殿里等等吧。”
待她进了耳房,赵祯一转身却进了东殿,殿里怀吉正在将劄子们稍作分类,见他进来正要行礼,赵祯广袖一挥,免了他的礼,只皱眉问道:“今日有谁来过?”
怀吉一愣:“官家今日不是只见了昭文相么?”
赵祯揉了揉眉心,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朕是问谁来找过明月?”
怀吉迟疑道:“应当是李小公子吧,我以为他是来见官家的,遂请他到东殿等候,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果然是他,赵祯眸色一暗,一股怒意汹涌而上。
明月再进正殿时,赵祯正做在上方高台之上的案几前挥墨如毫,听见推门之声,他手指一顿,放下笔,将那纸张卷了起来,抬起双眼去看她,淡笑道:“明月,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张明月不疑有它,将茶水放在桌上,轻快的回道:“就是在耳房稍水沏茶,等着赵六哥哥的传唤呀。不过嘛……”她捂着双唇偷笑,双眸飞快地闪过一丝柔情:“还和方蝶说了些悄悄话,赵六哥哥不会怪我玩忽职守吧?”
赵祯静静地看了她一瞬,唇角忽地勾出一抹笑意:“就是这些?”
“当然啦!”张明月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上次赵六哥哥因她与李端睿说笑几句便生出了滔天醋意,今日之事若被他得知还不知要如何生气呢,只不过到底底气不足,说这话时眼神便有些闪躲。为了掩饰,她将那茶水一端,递到他面前:“赵六哥哥不是口渴了吗?这茶温刚好,您先润润口。”
她端了半晌,赵祯却不接手,只双目幽深而沉寂的望着她,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深邃的可怕,仿佛可以穿透一切,直通万古。张明月的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道:“赵六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赵祯突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却带了几分冰冷的凉意,他不再看她,只另取一张宣纸,提起狼毫,欲落笔写字。
他在生气!难道是因为知道今日李端睿来找过自己?可是那时他在正殿与昭文相议事,自己与李端睿相见也只有方蝶瞧见了呀。那他这股怒气又是从何而来呢?张明月不知道,心底生出的那丝疼痛也让她没有时间去思索。她放下茶盏,倾下身子,一点一点的靠近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讨好的抱住了他的手臂。
赵祯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她纤细柔嫩的手指上,微微一顿,却没有拂开她。张明月顿时生了一股自信,她在心里鼓励了自己一下,挪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倚在他的身上。她仰起头抬着眼,娇娇软软的说道:“赵六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错了。”
赵祯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他忍住低头看她的冲动,沉默不语。张明月虽不知他那僵硬是为何,却知道他没有原谅她,依然在生气。她松开抱住他手臂的双手,却缓缓地带着几分试探的环住他腰身,因面颊靠近他温热的怀抱而生了几分热意,她情不自禁的在他胸口蹭了蹭,侧着脸,轻声说道:“赵六哥哥,你气坏了身体,明月会心疼的。”
美人在怀,娇声软语,赵祯哪里还忍得住,他腾出一只手将她搂紧,让她整个上身抻得挺直,另一只手却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直到那双迷蒙的桃花眼中清晰的显露倒映出他的面容方才满意,“那你说我在气什么呢?”
他的声音仿若耳语,这样近的距离,张明月头脑一阵阵的发昏,她所有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双深邃的凤目上,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究竟是怎么惹他生气了。
就在这旖旎的气氛下,大殿的门却忽然被打开,张明月心里一惊,就要起身,可赵祯却将她强按在怀中,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那慌慌神神跑进来的宫娥见此情景微微一愣,继而低下头跪道:“官家,苗娘子方才肚子有些疼,奴请了太医来,太医说是她已经发作,马上就要生啦。”
“什么?幼仪要生了?”赵祯心里一喜,这是他期盼了许久,终于能平安到待产的第一个孩儿,因而喜不自禁道:“朕过去瞧着。”至此,他终于松开了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