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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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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正殿,赵祯正与昭文相张士逊谈及范仲淹被贬一事,因边境不宁,张士逊恳请召范仲淹回朝,加以重用,他颤颤巍巍的从坐榻上起身,跪地拜道:“官家,希文自景祐三年被吕相中伤诬蔑被贬至今,无论是知饶州或是知润州,臣听闻其清正廉洁,治地有方,一改二州从前贫瘠之相。希文其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而今正是用人之际,臣恳求官家将其召回,以全了他其一颗忠君报国的心呀!”
“张相快快请起。”赵祯亲自扶起他,望着这为头发全白,已年过古稀却仍为国忧心的宰执,沉默了半晌,才长叹一口气:“昭文相可知,范仲淹被贬,并非只是因其与吕夷简结党相争,而是他竟盖以密奏,请求朕立宗实为太子。”他略一停顿,目中已隐有怒色:“朕尚处盛年,他便这般等不及,要将朕废黜,以立新帝了么?”
官家虽是春秋鼎盛,但近而立之年却无子,众臣心中自然忧心,却不想只有范仲淹敢在明面上劝谏,张士逊心中也甚为钦佩,然见赵祯此刻神色忿然,也不敢逆拂,只回到:“若真是如此,则仲淹其罪当诛九族也不为过,臣请问官家可有他废帝之章疏?不若依此定罪,即刻执行可好?”
赵祯言行一滞,负手而立,背向张士逊,淡然道:“朕虽未见其章疏,但屡有为朕言者,无不议其罪过。”古往今来,哪一个君王能容忍臣子心生二心的?何况那宗实并非他亲子,他不愿将自家江山拱手让人,也乃人之常情,岂能容他人置咄。
张士逊又道:“范仲淹罪过之大,只是法无文案则不可行,若陛下执意定其罪,还请出示章疏才可服众。”赵祯心知他是反其道为范仲淹说情,也不点破,只微蹙浓眉,转回身道:“章疏未见,朕确实无十足证辞,只是这几年,与朕进言者,只多不少。”
“官家!”张士逊恳切道:“人臣而欲废君,无轻典,既无明文,则不可以空言加罪。”赵祯垂眸思忖,半晌没有回话,片刻后,只见两扇殿门被人推开,却是明月手托瓷盘,袅袅婷婷地由外而入。
这是自那日之后,二人首次见面。张明月并非不想见他,只是心里还有惶恐、茫然与些许自己也道不出口的羞涩和难过,而赵祯本是有心与她说个明白,然接二连三的战事已让他无暇他顾,只得先将此事缓缓。他目光一顿,视线落在她身上,心中情不自禁的涌上几分震惊和惊喜,待她走近,那股熟悉的馨香扑入鼻息,令他心神一荡漾,双手不由自主的伸上去,在接茶的瞬间握住她娇嫩的手指。
明月浑身一颤,热意一寸一寸地从指尖逐渐延升,慢慢攀爬到面上,到耳廓,最后停在了耳垂。她抽了抽手,却被他紧紧攒住,根本无法挪动分毫,身后还有他人,她心里又羞又急,不由恼怒的登了他一眼,只见他双唇微微颤动,她虽未听清,却也知道,他念的那两个字,正是“明月。”
那双注视她的凤眸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罕见的金黄琥珀色,非常的好看。他的眼神也甚是深邃,那目光是克制的,却也是惑人的,就像是深沉的潭水,一旦溺入其中,便让她永远都无法自拔。
“官家?”大约是嫌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张士逊试探的连唤三声,赵祯才恍然回神似的回了一声“嗯。”
张士逊瞥了一眼张明月,生出几分疑惑,那稀疏得没剩几根的白眉微微皱起,问道:“老臣方才所说,官家以为如何?”
赵祯心绪波动,思绪全无法凝聚在方才所谈的政事上,而他的手指却在明月的挣脱下一点点的滑向茶盏,指尖相离的那一瞬,只觉心里一空,竟生出几分遗憾与不舍。他垂眸望了眼这盏色泽如银,汤色清亮透碧的茶水,半晌才道:“此事朕先想想,容后再议。张宰执且先尝尝这建安郡进贡的白毫银针,瞧瞧味道如何?”
张士逊虽老眼昏花,但明月将茶端至身前时,还是忍不住的暗自惊心。这女娃儿肤光胜雪,玉腮微微泛红,透过氤氲的茶舞,她那双桃花眼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乍一看含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细看之下却是浑然天成的妩媚娇俏,真乃艳丽无双。只不过自古至今,有多少的帝王都是被美色迷惑,从而祸国殃民,导致国朝的衰败和灭亡?官家身边有这般妍姿妖艳的女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作为一国之相,无法干涉官家的私情,但总得寻机会提点一下御史台的谏官们,由他们出面,多少总能避免一些祸乱朝纲的坏事儿。
“这茶芽头肥壮,条条挺立,品如银针,一瞧便知是白茶中的极品。”张士逊轻啜一口,却顿了一顿,眸中精华一闪,迟疑道:“茶虽是好茶,只不过……”
他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赵祯双眉轻蹙了蹙,片刻却又舒展开来,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温声道:“昭文相可是有话要说?”
张士逊迟疑片刻,才摇了摇头:“茶虽是好茶,只是泡茶之人的火候不够,倒是浪费了这绝顶的好茶。”说罢他抬眸去观赵祯神色,却见他面色不变,依然一副温润有礼的神态,又不由地暗暗疑惑,莫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么?
然而张明月却不懂他此番只是为了试探,于她眼里,自己不过是首次遇见这老头儿,可他瞧自己的眼神怪诞不善不说,竟对自己泡的茶还百般嫌弃,她的茶艺可是赵六哥哥亲自所教,虽然学的时日不多,可赵六哥哥也说自己聪慧灵巧,不过短短几日便深得他真传,掌握了煮茶的精髓。而今他这番说法,岂不是在打赵六哥哥的脸面!这让她如何能忍?若不是瞧他为一老态龙钟的的耆耄老者,她早就争锋相对了。
只是她能做到不发怒,却也忍不住要为自己,或者是为赵六哥哥辩解,“取白茶2克,置于琉璃盏中,入少许温水,待浸润湿透后,以悬壶高冲之法加入热水,冲至七八分满,再盖上琉璃杯盖,静待其舒展、沉静。为让茶香浓郁,滋味醇厚甘甜,最佳的品尝时间便是在冲完约莫十个沙漏之时。”她歪了歪头,神色天真且疑惑,“我方才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冲完到走进正殿,再至您喝上第一口,应该恰好十个沙漏流完,所以我泡的茶究竟是哪里不好,还请您多多指教啦。”
她说得全对,张士逊哑口无言,可他总不能打了自己脸面,只摸了摸胡子,状似沉吟,实则想了半晌才挑了一则可能存在的错处:“也许是水的问题吧。”
“水吗?”张明月唇角一勾,却又硬生生的忍住,眨了眨眼,讶然道:“可是书上明明写了泡茶最好的水乃是天然雪水或是霜露所化,稍次的为清溪山泉,再差的便是井水了。今日恰巧天降瑞雪,我取来化水泡茶,又有何不妥呢?”
“那绝对是你时间算计错误了。”张士逊甚是肯定的说道。
张明月嘟了嘟嘴,不满道:“我虽然年轻,却不糊涂善忘,那沙漏每流转一次需要多久,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又岂会忘了?”
这是在反讽他年老健忘?张士逊一呆,不禁怒从心来,只是当着官家的面却不好发作,只从鼻息间发出重重的一声怒哼。
张明月才不在乎,既然他待她不善,她又何须讨好顺从呢?
她的伶牙俐齿赵祯早就领教过,可没想她竟将当朝昭文馆大学士都能气得面色发青,而她自己却暗里偷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赵祯既无奈又好笑,为了替张相挽尊,他故意收了收唇边笑意,淡淡道:“张相乃三朝老臣,他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听着便是。”
自己明明是替他说话,可他却嫌自己话多?张明月顿时忘了方才进来前的忐忑、胆怯,只眉目间含了些许愠怒,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只是目光扫到他面上,才惊觉他眉目含笑,哪里寻得到一丝责怪?她呆了一呆,半晌才恍然回悟,心里想笑,却又忍不住的悄悄嗔了他一眼,才福身退了出去。
侍完茶,张明月回了耳房,怀吉不知去向,只有方蝶一人托腮撑在桌案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她靠近身侧,都毫无察觉。明月顽心顿起,乍然凑近,歪着脑袋出现在她面前,娇笑道:“在想什么?”
方蝶果然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捉着她轻锤两下,叫到:“你这个坏孩子。”她见明月不似先前那般恍惚,不由凑到她身边,笑嘻嘻的问道:“见到官家了?”
她目光炯炯有神,一副兴致盎然的八卦模样,只令张明月莫名其妙,狐疑的打量她几眼,笃定道:“你今天有点奇怪。”她瞥了方蝶一眼:“我去正殿侍茶,不见官家难道是见谁?”说完,她停顿一瞬,有些郁闷:“哦,还有昭文相张士逊,我入宫这些时日,也不过是第一次见他,他对我却甚有防备,也不知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李小公子?”一时之间方蝶也有些纳闷,不由得低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因她声音又轻又细,明月本就陷入沉思,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秀眉轻蹙,神色有些困惑。
方蝶心神一凛,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的猜测乃是因为昭文相欲与魏国大长公主府结亲,而李小公子心悦之人却并非张婉宁,她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明、明月……”
“你今日的确有些古怪。”张明月斩钉截铁的说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娇声道:“你何时这般吞吞吐吐的了,难道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不成?”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方蝶藐了她一眼:“上回你不是问我一个男人亲了你……”
那日之事不自禁的又从脑中划过,张明月俏脸一红,神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眸在空中乱瞟:“我有说是我吗?”
方蝶见她如此害羞,心里好笑,却也不点破,只说道:“好啦好啦,是一个男人亲了一个姑娘,你问我那个男人是不是喜欢她才会亲她。”
“不错,你告诉我是因为他喝醉酒,认错了人。”说一出口,明月心中顿觉迷茫,面上的那分霞光便一寸一寸的褪去,直到面色几近惨白。
“那我只说了一半,普通的男人是这样,但还有极少的男人,一旦钟情于一个人,便满心是她,她的容貌、她的味道、她的一切都铭记于心,即便是喝醉了酒,也不可能认错人,若不是自己喜欢的姑娘,怕是早早避得七尺之远,更别说去主动亲她了。“说完,她又添了一句,“咱们官家便是这世间极少的男人。”
张明月一时愣住了,沉默了许久,艰难道:“可是你也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好,不过是为了得到她,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方蝶心里后悔极了,想尽办法自圆其说,她痛心疾首道:“傻孩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金钱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钱,男人也是如此,他对一个姑娘好不一定是喜欢她,可他喜欢一个姑娘,就一定会对她好。”
明月一时被这绕口的话震懵了,半晌才傻兮兮的问道:“那我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喜不喜欢这个姑娘?”
方蝶虽在男女风月事上比她灵光几分,但毕竟从未经历过,愣了片刻,才神秘地说道:“佛曰:不可说,这就得那个姑娘自己体会啦。”
张明月不由自主的想到方才正殿之上,赵六哥哥见到自己时眸中遮掩不住的喜色,还有那情不自禁握住自己的双手的手指,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如走马观灯一般一幕一幕的在心头划过,最后回忆定格在他那双如星疏月朗冰清沙白的凤目上,她只觉自己乍然了悟通透了。
赵六哥哥,他是喜欢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