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20、第 20 章

　　是夜，明月失眠了。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脑中时而想起方蝶笃定之语，时而又飘过赵祯那淡然的反诘，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大亮，也毫无睡意。

　　这一夜，赵祯也是无眠，不止心系明月，更为西陲战事忧心，安化蛮乃为安化三洲夷族之统称，与汉人不同，其依山而居，折木造房，虽有畬田，但因气候湿热，粮食收成甚少，仅靠打猎捕鱼为生，所以较于其他夷族，其更为强悍。因其土地贫瘠，生存方式简陋，一旦天灾人祸降临，温饱成愁，便侵扰大宋边境以掠夺粮食及其它物资。大宋为彰显仁爱之意，也为了西陲百姓安宁，时常给予安化蛮一定的生活物资以作安抚。至于此时安化蛮何故主动进攻，赵祯也甚为不解。

　　不过他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次日垂拱听政时，赵祯方才得知，安化州此年盛暑期间不幸遭遇数十年未曾一遇的酷热干暑，秋收之际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朝廷本已拨下物资以作慰藉，却因安化州天高地远，时任权知的大宋官员贪污腐败，私下克扣了粮食，安化蛮酋长无奈之际只好再次向大宋求助，却被朝廷拒绝，一怒之下，便发动了叛乱。赵祯初知此事，只气得浑身颤抖，不止处理整顿安化州官员，也派出了官兵镇压。

　　战报一封一封送进宫中。

　　并不是什么旗开得胜的好消息。宋军为安化蛮所败，不仅如此，领兵将领张怀志等六人在此战中不幸遇难，因而大宋军队处于群龙无首的状况。君臣商议之后，赵祯调动广南西路的大军征讨宜、融两州之安化蛮叛，并派遣洛苑使冯伸己为桂州知州并广西钤辖，令其昼夜兼程，火速前去上任。

　　过了几日，果然有好消息传了过来，冯伸己率军直抵宜州，尔后安营扎寨，修缮甲仗，招募本州百姓转输粮饷，且兵分三路，进讨安化蛮夷。临军之际，他单骑出阵，豪放不羁道：“我大宋朝廷素来抚恤汝等甚厚，而今汝等竟忘恩负义。今我奉天子之令前来，汝等若听我之言尚有一线生机，汝等若定要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而已。”因其战名在外，安化蛮本也是为了生存而战，听他之言，果然弃兵投械，率众降于其下。

　　赵祯方才缓了一口气，然而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宝元元年十二月初四，与西夏接壤的鄜延路都钤辖司已快马加鞭发来紧急情报，道是赵元昊反宋。虽早有征兆，但因其不过是偶有试探，小打小闹，故而鄜州知州并未报与朝廷。因而大宋君臣也并不知道此刻已改名为嵬名曩霄的赵元昊，早在景祐五年十月十一日，便已在兴庆府南郊筑坛，建西夏王国，自称为西夏皇帝。消息传来，一时朝野震动，京师骇然。赵祯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日夜召集大臣商议该如何征讨。

　　依然如上次一般，朝堂上分了两派，一派主战，另一方却认为用兵大事，如匠人造屋，虽以小计之，但若要建造良屋，则所耗木材寖多，因而须极其谨重。赵祯思虑几日，暂且定下计策，先调兵遣将，任命刘平为鄜延路副都部署，兼安抚副使；夏竦任永兴军知州，兼陕西路都部署等等。并在西北边境屯重兵，以防御西夏进攻，且诏告陕西、河东边缘商户，禁止与西夏互通商市，并重金悬赏曰：“有能力捕捉赵元昊所遣刺探事者，赏钱十万。”他日日对着地图，劳心焦思地关注西北边境动静，因而后宫里各种各样地小道消息传开时，他全不知情。

　　这道在宫内流传的谣言说的正是赵祯与张明月两人，这消息虽源起福宁殿，但因顾忌赵祯，福宁殿里的宫女内侍并不敢十分八卦，因而方蝶听闻此事时，距她与明月上次交谈，已过了一月有余。

　　这一日，天降大雪，徒生的寒意让才领完月银的方蝶忍不住加快脚步，往福宁殿走去。为了赶紧回屋，她特意抄了条近路，这近路乃是条竹林小道，寻日里并无人行走，故而在雪天显得极其幽静。方蝶走了约莫百米，忽而瞧见前方有两位宫娥站在回廊说话，她隐隐约约听见明月的名字，不禁悄悄靠近，隐于廊柱之后，欲听清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坏话。

　　那左侧的宫娥面朝回廊，背影虽有些眼熟，但瞧不见面容，方蝶也难以分辨，只听她语含疑惑，惊讶道：“豆禾，你方才是说张明月衣衫不整的从官家寝殿跑出来？”

　　这声音并不陌生，方蝶一听便知这是坤宁殿皇后的陪嫁侍女蓝茵，另一人却是在福宁殿负责洒扫的小宫娥豆禾，宫内宫娥、内侍因脾性相投而交好并不足为奇，只是这两人在这偏僻之地闲聊，这般隐秘的宫闱八卦，倒是让人不由得心生几分玩味。

　　只听那豆禾冷笑几声，鄙夷道：“没错！那个张明月成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官家身边晃悠，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去勾引媚惑官家，幸而官家英明，没被她迷惑住。可没想到她竟这般下作，那日竟趁官家醉酒之际，借着侍候的由头，故意爬到龙榻上去了，若不是张奉官惦记着官家，送了醒酒汤过去，只怕就被她得逞了。”她“啐”了一口，又“啧啧”几声，压低了嗓音：“蓝茵姐姐，你是不知道，张奉官进去时，那场面真是香艳极了，她发鬟散着，衣襟大敞……”

　　“行了，行了，你说这个做什么？”蓝茵眉头一皱，打断她：“官家近日一直忧心国事，何曾喝醉过酒，怕不是你胡乱编造的吧？”

　　豆禾一急，大叫道：“哎呦，蓝茵姐姐，我说的全是实话，这事发生了将近一个月啦。你可记得官家郊祀之礼大成的次日，官家不是在紫宸殿宴请朝臣了么，就是那日，他喝多了酒，醉糊涂了。”

　　方蝶心里一咯噔，那日正是明月询问被人轻薄一事，正暗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便见蓝茵嗔了豆禾一眼，“连官家你也敢编排？”尔后她沉思片刻，迟疑道：“那官家可说了什么没有？”豆禾见她信了自己，轻笑起来，只是这笑意却饱含了鄙夷与轻蔑，“那日黄昏时分风大，树叶吹落了一地，我恰巧在院里打扫，只瞧见她满脸羞愤，哭哭啼啼的从官家寝殿里跑出来，只怕是官家回过神来，将她赶出来罢了。”

　　方蝶此时才惊觉竟是自己糊涂，将轻薄明月之人误以为成魏国大长公主府上的小公子了，她恼火得直跺脚，却忘了地上已有积雪，这一动之下，幽深寂静得小道顿时发出几声“吱吱”声，只惊得回廊上那两人谨慎张望，连问道：“谁？是谁在那里？”

　　方蝶当然不会傻得主动现身，只不过眼见二人已下了台阶，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索性大大方方的走出来，装出一副才将经过的模样，诧异道：“咦，蓝茵姐姐、豆禾，你们怎么在这里？”

　　因方蝶与张明月关系甚为亲密，那两人自然不肯相信她什么都未听见，只不过蓝茵自持身份，不肯答话，豆禾却沉不住气，当先发难：“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来了多久，听到什么了？”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方蝶面色一沉，冷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是在背后说人闲话，心里有鬼？”

　　豆禾言语一滞，瞪了她一眼，默不作声。蓝茵上下打量她几眼，阴阳怪气的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般的伶牙俐齿，难怪能跟张明月玩到一起去。”

　　“哦，明月倾国倾城、明艳动人，蓝茵姐姐这样说，想必也是在夸我貌若天仙咯？”方蝶毫不客气地回到：“那我真是谢谢你啦。”言毕，白了她二人一眼，绕开她们，朝福宁殿走去，只不过心里仍然有气，走到回廊尽头，又转回眸，笑道：“对啦，有一句话也不知你们听过没有，闲谈莫论人非，静坐常思己过，若是不明白呢，不如就去官家跟前问问吧。”

　　“这个小蹄子，果然是听到了。”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豆禾恨的直咬牙，过了一会儿，却又有些害怕：“蓝茵姐姐，你说她会不会去官家面前嚼舌根呀？”

　　蓝茵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嚼什么舌根，难道去跟官家说他的风流韵事传的满宫皆是么？”豆禾不服气道：“就算不敢跟官家说，可那张明月……方蝶与她相交甚好，定要讲给她听的。”

　　“怕什么？”蓝茵只觉这豆禾就像个扶不起的阿斗，撇嘴道：“她既做得出这龌龊事儿，难道还怕人说的么？”豆禾想了想，果然如此，遂不再多言。蓝茵此时方才微微一笑，她望了望明月离去的方向，眼眸里的阴霾却是一闪而过。

　　方蝶一路跑回福宁殿正殿东侧的耳房，一边口呼“好冷”，一边蹭到张明月身边，连灌三杯热茶，才觉身体暖了过来。

　　她身上的凉意冻得明月一个激灵，不由离她远了几寸，皱眉道：“不过是领个月例而已，怎么去了这半晌？

　　“逃什么，让我暖暖。”方蝶朝她一扑，抱住她笑道：“怎么，想我了吗？”

　　张明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却忍不住笑道：“你今日怎么这般高兴？”她刚说完，便见怀吉进了耳房，低声道：“明月姐姐，官家才唤了昭文相入宫议事，令人传茶进去。”

　　张明月唇边笑意微收，半晌才回了一个“哦”字，默默的泡好茶，递给方蝶：“你去。”

　　方蝶瞪了她一眼，抱怨道：“我还冷着呢，手都是僵的，万一又摔了官家茶盏，惹怒了他怎么办？”

　　她这般无赖，张明月也无法，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到梁怀吉身上，梁怀吉才准备接过瓷盘，却听方蝶轻咳一声，抬眸一看，只见她正站在明月身后挤眉弄眼的使着眼色。他虽年幼，但聪慧不输成年男子，瞬间便明白了方蝶用意，遂拒绝道：“明月姐姐，这快到午时了，官家留了昭文相在宫中用膳，我还得赶去司膳房那边吩咐一声。”尔后，又好心提醒道：“明月姐姐快去正殿吧，让官家久等了可不好。”

　　张明月无法跟一个八岁的孩童计较什么，她心知他定然是受了方蝶蛊惑，然瞥见那位“大爷”正翘着二郎腿，明显一副不愿动身的模样，只银牙一咬，无奈的端起茶盏朝正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