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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张明月一路仓惶逃回房中,才觉浑身绵软无力,跌坐在铜镜之前。她呆坐半晌,正要起身,余光不经意间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愣,镜中的少女青丝如瀑,倾洒而下,将她一张小脸半遮半掩的隐于发中,娥眉轻蹙,桃眼迷离,因含了点点泪光,使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粉嫩的樱唇微微张开,倒显得有几分单纯的无措。衣襟微敞,因而莹白的肌肤从颈部到锁骨都看得分分明明,自然也清清楚楚的看得见锁骨下方一道红色的指印,这是方才她察觉到他的意图,剧烈挣扎之际,他如同惩罚一般,加重揉捏的力道,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原本雪白的俏脸顿时恍若火烧,不由轻叫一声捂着面颊扑在桌上,她只觉自己应当要思考些什么,可脑中却空空茫茫的,思绪完全无法凝聚在一处。也不知趴了多久,直到感觉到一丝丝凉意从脚下传来,她坐起身,才惊觉原来自己在惊慌之际,竟将鞋落在了赵祯寝殿中。只不过这个时候去他寝殿取回鞋子,便是借她十万个胆子,她也是不敢的。

      就这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响,张明月一颗心蓦地提到嗓子里,紧张到半晌不敢说话,直到同在福宁殿做御侍女官的方蝶,她的声音在外轻快的响起,明月一颗心才落了回来。然而不知何故,她的心头又恍若缺失了一块,有些空落落的,只是她已没多余的时间去思量自己的异常,因为半晌不见回应,方蝶已兀自推开殿门,从外面探了半只脑袋进来,瞧见她,却是一喜:“明月,你在呀?”不待明月回答,她已欢欢喜喜的从屋外蹦跶着跑了进来。

      方蝶与张明月同岁,她做事略有些毛毛躁躁,能入福宁殿当差也是因一番机缘巧合,前年赵祯躬行节俭,放了一批年龄较大的宫女出宫,因而福宁殿里的人手便显得有些不足,恰巧皇后领了几个小宫女过来让他挑,他随意指了指,自此方蝶便留在了福宁殿,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明月入宫后,她这一份差事自然被取代,因此颇有几分忿然,只觉明月一张脸美得近乎妖艳,大约就是常人所说的花瓶,看似美丽,却不实用,岂会比自己侍候的更好?

      然而就在重阳节后的第二天,她端了茶水进入内殿,只见官家伏案作画,张明月站在一旁研墨,她视线初时落在画上,目露惊奇钦佩之色,然不多时,那目光就逐渐转移到官家面上,钦佩未变,惊奇却逐渐变了意味,眉眼含春,痴痴迷迷,宛如春心荡漾,媚意横生。方蝶暗自“嘁”了声,觉得她真是不要脸,只当她果然如宫里那些八卦传言,像个狐狸精般,以色惑君。她一举一动中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鄙夷,未曾想分神之际,脚踩裙摆,她一跌之下,那定窑白瓷的茶盏便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定窑白瓷虽不是顶级的名器,但也非凡品,眼见赵祯面色一沉,浓眉大皱,冷声道:“成日里咋咋唬唬的,你说你摔碎朕几个杯子了?”她吓得冷汗直冒,几乎将里衣都沁了个透湿,只俯在地上不停地告饶:“官家恕罪。”

      却听一声娇滴滴的笑声在上方响起,她心里一跳,只当张明月要使坏,未曾想竟是她倾下身扶起她,转头却朝赵祯嗔道:“官家,您这么凶做什么?都把她给吓坏了。”方蝶不禁一愣,这宫里,谁敢这样对官家讲话,哪怕是皇后,甚至是与官家相伴长大的苗娘子,哪个在他面前不是温温顺顺,小心翼翼地样子?她只当官家定会恼怒,忐忑不安的偷偷抬眸瞥了一眼,却见官家眉头轻蹙,一双凤目微微眯起,神色透露出几分不满:“朕凶吗?”

      方蝶吓得连忙低头,心道这下遭了,张明月说错了话,只怕官家会愈发生气。她暗怪明月多管闲事的同时,心里也不由替她默默地点了枝白色的蜡烛。就在她垂头的瞬间,却不小心瞥见张明月悄悄的做了个鬼脸,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天子之怒,只听她娇声笑道:“明月说错啦,官家才不凶,官家是这世间最最温和仁善,宽宏大量之人,岂会因摔碎了杯子,这么小的事而大发雷霆呢?你说是不是?”说完,她轻轻推了推自己,朝自己眨了下眼眸,使了个眼色。

      方蝶尚处于震惊她与官家相处的方式中,根本就没听明白她在问什么,只茫然抬头,也不知该答是或是不是。张明月见此,只好蹲下身去拾那茶盏的碎片,无奈道:“定窑白瓷茶盏碎了虽然可惜,但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喝茶的杯子,若官家实在喜欢,不如让明月……”她只说了半句,便见赵祯从桌案便疾步走下来,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带了起来,轻斥道:“不过是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你捡起来做什么,可千万别割伤了手指。”

      方蝶瞧见张明月双颊染上一丝红晕,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官家担心碎片伤了明月,就像这杯子不过是死物,再如何宝贵,也不如一个大活人的命珍贵嘛,官家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官家细细瞧看她的手指,果然不见伤痕,才瞥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当朕是昏君,因为一个杯子就要随意斩杀宫人么?”

      张明月抿唇轻笑,轻声道:“官家才不是昏君,官家高风峻节、宽厚仁爱、勤政爱民,是古往今来最受人爱戴敬仰的明君啦。”方蝶才暗自想到,这个张明月嘴巴可真是甜,便听官家无奈道:“罢了罢了,你这一张小嘴真是伶俐,朕说不过你。”说完,却又微微一笑,这笑意宛如雨过天晴,云破月出,如星光一般的璀璨耀眼。

      此时方蝶才稍稍放松,心道自己是安全了。待出了大殿,她等在殿外的朱色圆柱之后,瞧见张明月出来,才将她一拉,撅着嘴巴道:“喂,你方才为什么要救我?”

      “你这么大力做什么,都拉疼我了。”张明月不满的瞪了她一眼,“也对,你这般冲动浮躁的,我干嘛要替你说话?”她上下打量了方蝶几眼,思索片刻,疑惑道:“大约是方才殿内昏暗,一时走眼,瞧着你比较顺眼?”

      方蝶甚是无语,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她救了自己,念及自己也是感恩之人,受人恩惠,岂能不回报?虽百般不愿,她还是嘟了嘟嘴,低声道:“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张明月毫不客气,点点头,眸光一转,问道:“你会刺绣吗?”方蝶只觉意外,但凡女子,从八岁能穿针引线开始,多少总会学一些女红,还能不会刺绣吗?张明月玲珑剔透,见她神色,已猜到她定然是会的,当下心中一喜,吟吟笑道:“那你现在就报答我吧。”

      然而这份笑意落在方蝶眼里便觉得她也忒厚颜无耻了些,只是自己说出口的话难以收回,她只好冷冷的问道:“你让我做什么?”张明月却丝毫不计较她的冷淡和漠然,只粲然一笑:“那你就教我绣花儿吧。”许是这笑靥太过于明媚晃眼,她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情不自禁的道了声“好。”

      后来的日子,张明月果然端着针线来向她请教,她斜着眼问:“官家待你与众不同,你需要什么,跟他要便是,何必要亲自去学这些女工手艺?若伤了手指,还不知官家会有多心疼。”张明月双颊飞上一抹红晕,却大言不惭道:“官家待我好,我自然知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加以回报,不能辜负了官家这份心意呀。”她说的有些道理,方蝶只愣了一瞬,便也细心的教起她来。再往后,两人逐渐相熟,她也慢慢对明月有所了解,知道她虽时常嘴上逞强,但心底仍然柔软善良,也逐渐习惯了官家与她相处的方式,觉得他与她,仿佛天生便该如此。

      此刻,方蝶将手中盛了衣物的漆盘放在镜前的案面上,笑嘻嘻道:“在想什么呢,像丢了魂儿一样?”她一低头,对上明月双目,不由得有些诧异:“明月,你哭过了?”她垂眸思忖了一阵,又蹙眉道:“宫里谁不知道官家一直护着你,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福宁殿欺负你?”

      “你想多了,不过是外面风大,眼里进了沙子而已。”她瞥了方蝶一眼,指了指漆盘:“这是什么?”方蝶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微微一笑:“这是冬日新制的宫衣,尚衣局方才送过来,我瞧你不在,便先替你收着了。对啦,我先前瞧见你在西阁楼处与人谈笑,那人是谁?”

      张明月漫不经心道:“哦,他呀,那是魏国大长公主的幼子。”方蝶若有所悟:“是他呀,长得倒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的。明月,你知不知道,魏国大长公主前些日子请了京都的世家贵女们去公主府做客,说是赏菊,实则是想替小公子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你知道她相中谁了么?”她耐心地等了半晌,不见回应,才发现张明月竟撑着下巴在一旁发呆。

      方蝶不由瞪了她一眼,抱怨道:“明月,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讲话?”张明月才恍然回神,问道:“是谁?”方蝶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心生疑惑,狐疑的打量她几眼,问道:“明月,你到底是怎么了?”

      张明月沉默了半晌,迟疑道:“我有件事儿一直想不明白……”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停下来,方才的难堪、惊悸、羞涩、迷茫恍若卷土重来,让她双颊一红,只觉难以启齿,不由得闷闷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说了。”

      “什么事儿,说出来,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方蝶与其说是鼓励,然面上笑意盈盈,更像是怂恿。

      张明月神色迷茫,沉吟片刻,才吞吞吐吐道:“你说,若一个男子,他和一个小姑娘很相熟,有一天,他、他喝了酒,突然……突然……亲、亲了那个姑……”

      “明月,谁唐突你了?”方蝶不待她说完,突然惊叫一声,怒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唐突官家的人?是方才那个魏国大长公主府里的公子么?”她发完脾气才想起来明月此时定然很是害怕,不由安慰道:“就算他是公主的孩子又如何,明月,你别怕,咱们去找官家,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你小声点好不好。”张明月跳起来捂住她的嘴,嗔她一眼:“你这么焦急做什么,我有说是我么?”

      “那、那不是你是谁?”方蝶先是不解,然却瞬间又想明白,这般有损姑娘家清誉的事,搁在谁身上,都不会承认的呀,她静默一刻,才道:“哦,不是你就好。不过,你方才要问什么?”

      张明月目露迟疑,犹豫片刻,又慢慢吞道:“你说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在方蝶眼里,明月与官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她此刻对李端睿一丝好感也无,怎可能去替他做嫁衣裳,因而不会告诉明月,一个男子亲一个姑娘自然是因为喜欢她。她双目微蹙,思忖一瞬,才一本正经道:“他既喝了酒,应当是神志不清,认错人了吧?”

      张明月愣了半晌,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他认错了人,念及此处,她心里沉甸甸的石头骤然一落,松了口气,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仿佛有一块冰凌深深的扎在心间,既冰冷又疼痛。她沉默了片刻,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道不清怎么会生出的、隐秘的期盼:“可是他平常对那姑娘很好,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是喜欢她的?”

      这世上还会有谁比官家对她更好?方蝶见她神色动摇,此刻只想将她骂醒,想到李端睿也许是想通过一些小恩小惠将明月骗走,她不由痛心疾首道:“你这个傻姑娘,男人对女人好,可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她。男人遇到漂亮的小姑娘,总想着要去征服她,以显自己的雄风,可怎么让小姑娘变成自己的呢?那当然是得先对她好,吸引她,再让她依赖她,待她离不开自己时,他的目的也就达到啦。”

      这种道理明月还是第一次听得,她想要反驳,可不知不觉思绪竟飘到初遇赵祯之时,他不辞而去后,她的焦灼、伤心、难过,此时方明白自己果然是深深依赖着赵六哥哥的,念头一起,她不由得颓然坐在镜前,目光缥缈的落在虚空中,连方蝶是何时离开的都未曾注意到。

      她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等再次回醒时,天色早已黑得透彻了,房里没有点灯,整个屋里黑黢黢的,她站起身,去摸桌上的蜡烛下,指尖却触到一方柔软的丝帕,应当是方蝶落下之物。正想着明日再拿去还给她,屋外又是“笃、笃”几声敲门声,明月以为是方蝶回来取那方丝帕,遂捻起它,就着淡淡的月光,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见到赵祯,张明月甚觉意外,她私以为此时此刻,两个人根本不该见面,应当都静一静,至少先将思绪理清才好。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因而门只打开一半,旋即又去关上。然赵祯观其神色,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抬手一挡,两扇门阖上之前,先将他的手指夹在当中,只疼得他闷哼一声。

      张明月呆了一瞬,双手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门敞了开来,她声音轻若蚊蚁,极小声的唤了句:“赵六哥哥。”她声音又轻又小,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兽,含了丝小心翼翼地胆怯,赵祯顿觉心疼无比,来之前本已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难以启口,他抬眸环顾她黑暗的屋子,温声道:“怎么不点灯?”说罢,抬起脚步,便要进屋。

      张明月却不敢再与他独处一房,她心里一急,却不敢再度关门,慌乱中竟伸出手去抵挡,可手指方才触及他温热的胸口,又似被烫着了般,极快的缩了回来。这一来一回间,赵祯已绕开她,跺步迈入她的寝房。

      明月默默地将灯点上,她一张面容神色慌乱,双眼乱瞟,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可她还记得方才似乎是伤到他的手指,遂垂头低声问道:“赵六哥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赵祯微觉诧异,他以为明月此刻定当的极其恨他的,可未曾想她竟然还惦着他,担忧他受了伤,一股暖意自胸喷涌而上,他柔声道:“无妨。”既说起手指,他想起自己手中还拎着她的绣鞋,只递了过去,轻声道:“地上凉,先将鞋穿上。”

      张明月一见这双绣花鞋,脑袋轰的一响,羞得满面通红,她一把抢过那双鞋,胡乱在脚上一套,又仓惶瞥他一眼,朝后退了几步,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赵祯见她如此惊吓,心里苦笑一声,他原想告知她,他的心意,但念及她年纪尚小,于情爱一事也许尚未开窍,只想着来日方才,慢慢引导才是。他思忖片刻,低声道:“明月,我方才……”

      “我知道赵六哥哥是认错了人。”他话还未说完,张明月抢过话头打断了他,她也不知为何,竟对他即将说出的话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既然真相也是这样,不如自己来说更好,“赵六哥哥喝醉了,我不会怪你的。”

      赵祯微微一愣,只觉荒唐可笑,他抬起双眸,凤目深沉的盯住她,淡然道: “谁告你我认错人了?”张明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中带了几分惶然和不知所措,尔后垂眸不语。赵祯看得清清楚楚,胸口一闷,无奈道:“明月,你可知我……”

      “官家,官家!”怀吉焦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赵祯今日欲说之话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断,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皱了皱眉,冷声道:“怎么了?”

      怀吉回到:“安化州知州张怀志发来急报,道是安化蛮发动叛乱了,今日值守的几位大臣正等在正殿,说是要与官家商讨此事。”

      安化州乃是西部边陲要地,安化蛮发动叛乱更是国朝要事,赵祯不敢耽误,即刻转身朝屋外走去,只不过走到门口,却又一停,回眸温声道:“明月,你好好休息,不许胡思乱想,等我处理完此事,再来寻你。”说罢,负手迈步,大步朝正殿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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