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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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仲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进了十月，更是寒风大起，甚至偏远的北地，已开始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然到了冬至这一日，却又是晴空万里，一览无云。
寅时一刻，赵祯头戴通天冠冕，颈佩白罗方心曲领，衣着云龙红金绛纱袍，腰束金玉大带，足蹬白袜黑舄，端坐于玉辇之上，由太仆寺车辂导驾，以文武官员率十二排骑兵卫队并鼓吹乐队引驾，后跟辂、辇、舆五十八乘、象辂六只，并四十八队手持刀、弓、盾的步兵卫队，自宣德门而出，浩浩荡荡前往京郊行祭祀大礼。告知皇天上帝，求风调雨顺，护国泰民安，佑国祚绵长。待还驾紫宸殿，文武百官行庆成大礼，方算祭祀大典礼成。
翼日，赵祯于紫宸殿赐宴朝堂众臣，宴席上杯觥交错，君臣尽欢。待朝臣散尽，唯李端睿端坐案几后，遥遥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趁着酒劲，一咬牙，起身拜到：“官家，臣有事相求。”
“端睿，起来说话。”赵祯看着这位与他年龄相隔甚远的表弟，眉眼含笑：“你有何事需朕帮忙？”
李端睿顿了顿，双唇微有颤动：“臣肯求官家阻止母亲为我选亲一事。”
“为何？”赵祯浓眉一挑，不解其意：“朕听说姑母相中的乃是昭文相张士逊的孙女张婉宁，朕虽未见过她，但也久闻其名，听说她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姿，才情更是在京城一众贵女中出类拔萃，你还有何不满？”
“可是、可是臣并不爱她，她就算再美，再具有才德，与臣又有什么关系呢？”李端睿伏地说道。
这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即便他身为帝王，也无法在姻缘上圆满……赵祯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赞叹他的勇气可嘉，还是替自己深深的可惜，他温声道：“端睿，张婉宁温婉娴静，宜世宜家，正能去去你骄傲冲动的性子，纵然你现在不喜欢，但时日久了，朕认为你二人定能举案齐眉，琴瑟合鸣的。”
“官家，不、表哥……”李端睿忽地换了称呼，抬首问到：“那么您呢？您娶皇后娘娘时也曾百般不愿，如今相处了这些年，您可喜欢上她了？”
赵祯正端了杯茶放在口边，他缓缓喝了一口，笑了笑：“端睿，你同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端睿目露困惑：“表哥自己知道人心无法强求，也知道时日并不能改变什么，为何不能劝母亲改变想法呢？”他顿了顿，又赌气道：“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娶那什么张婉宁的，我若娶妻，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人。”
赵祯看向他，少年人的热血坚定让他也不由自主地受了感染，淡笑道：“既然你不喜欢她，那便罢了，只是端睿你也不小了，今日拒了张婉宁，姑母生气不说，也会替你挑选新人，你总不能一个个地推掉吧？”
“那又如何。”李端睿坚定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倘若表哥你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就会知道，认定了她，哪怕其她人再好，也不会动摇，此生必定爱不另与、非她莫属了。”
赵祯微微震惊，心底却情不自禁的生出几分羡慕，他站在大宋国朝的最高处，体会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更承担了天下黎民的重担，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昌荣败，他娶皇后，只是因为国朝需要这样一位才德兼备，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的好皇后，而他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又能如何呢？沉默片刻，他轻笑几声，问道：“看来端睿是有心仪之人了，是谁？若她真的不错，朕替你做主。”
李端睿脑袋一热，激动道：“谢官家！”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冷静下来，他抬眸觑了眼官家神色，见他心情尚好，才继续道：“臣心仪官家身边的御侍女官张明月，求官家成全。”
赵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抖，那淡褐色的茶水便溅了出来，落在他褚黄的衣袍上，恰巧滴在龙纹的双目，如同一对悬而未滴的眼泪。良久，他问道：“你方才说谁？”
李端睿见他笑意淡了下来，心里有些紧张，他不是没从宫里听到过什么传言，此番也是为了抢占先机，当先挑明，无论如何，都得为自己博上一博，他双目迎上赵祯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动摇：“明月，张明月。臣与她相伴六年，知己知彼，相互倾心，还望官家体恤我们一片痴心，成全我们。”
明明才喝了一盏茶，赵祯仍觉得口渴舌燥，仿佛心里有一把火，无论浇多少水都无法将它扑灭，他沉着脸没有说话，半晌，才面无表情道：“朕喝多了，有些头晕，先出去透透气。”
话既出口，李端睿却未得到想要得回答，岂会甘心，他急声道：“官家，那臣与明月之事……”他没有说完，只因他瞧见赵祯面沉若水，神色似冰，正冷冷的盯着他。
李端睿也不是蠢人，他观赵祯神色，已知他在生气，心里不由得有些沉重，然终究有些不甘，忍不住道：“那臣可否去探望下明月？许久未见，臣想念她了。”
赵祯忍了又忍，可怎么也忍不住倏然暴涨的火焰，他语气不善道：“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里，朕拦得住吗？”说罢，便拂袖而去。
他一路疾走，如同看不见那些宫女、内侍的跪拜，只想将心中那团怒火找个地方发泄了才好，只是走了半晌，他身形一顿，不由自主的捂着心脏弯下身来。幸而张茂则方才侯在殿外，瞧他神色不豫，心里担忧，只一路随在身后，见他心脏疼痛，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赵祯只觉一股郁气团团凝聚在胸口，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就着张茂则的力道，将他扶到假山处，靠在石凳上歇了一阵，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张茂则见他面色苍白，忍不住担心道：“官家，天寒夜冷，这里风大，您还是回福宁殿歇息吧。”
赵祯摆了摆手，“无妨，朕没事。”他抬眸落向虚空，不知不觉的想起幼时在宫中玩耍时听见的话语，那时他不过是个九、十岁的孩童，才刚被爹爹立为太子，虽深知自己要肩负国朝重担，但偶尔也会流露孩童天性，趁了爹爹国事繁忙，偷偷溜到后苑中玩耍。
那一日便是如此，暑意正盛的午时，整个宫里沉静极了，他领着茂则，避开爹爹、大娘娘和小娘娘，跑到后苑的竹林里捉蛐蛐，只是寻了半天，都是只听叫声，未见身影，而身后的茂则因害怕被发现，一直在小声劝他：“太子，咱们回去吧，若官家发现了，还不知要怎么惩罚我们呢。”
他瞪了茂则一眼，手指竖在唇边“嘘”了声，轻声道：“别说话，你听。”他细细分辨那蛐蛐叫声之处，欲趁其不备，将它捉到手中竹笼里面。他全神贯注的倾耳倾听，却不知何处有两个交谈的女声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其中一个听起来年纪稍长，有些像是大娘娘宫里的司饰秀莹，另一个年轻点的却听不出来，只觉声音倒还有些清脆，如黄莺啼声入耳，很是动听。只听那黄莺惊喜问道：“姐姐，你瞧这竹身上紫褐色斑竹甚多，莫非这是湘妃竹吗？”他当时心里忍不住嘲笑，湘妃竹不过是普通的观赏竹而已，她这般惊喜，倒让人觉得不过是见识浅薄而已。
果然秀莹疑惑道：“没错，你这般激动做什么？”那黄莺咯咯笑道：“我听过娥皇、女英的故事，也为她们的坚毅和贞烈所感动，姐姐，你说这世上有这么真挚热烈的感情吗？”
秀莹叹了口气，“那不过是传说而已，别的不说，便是两女共夫，又怎么会太平呢？”黄莺不解道：“为何不会太平呢？故事里娥皇女英是相亲相爱，咱们宫里大娘娘和小娘娘不也都是官家的娘子，她们也是情谊深厚呀。”
秀莹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听觉一向敏锐，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她道：“傻妹妹，你看这些竹子，你伸我长，各不想让，情之一字，便也如此。”她微微一停，又道：“爱不重不生婆娑，若爱，便想占有，欲占有便生了贪念，哪里还会甘愿让人呢？”
那些话他当日不过是不经意间听到，因年纪尚小，不懂其意，过脑即忘，但今日，那一番话却不知为何，似从未忘记般，刻在他心里，再次重现在他的脑中。
爱、占有、贪念。
他在明月面前屡屡失态，是因他心里有了爱念。
他让明月入宫，陪在身侧，乃是他对她起了占有欲。
他生气，气端睿，气明月，甚至气自己，却是因他生了贪念。
这不是作为哥哥对一个妹妹单纯的喜爱，欣赏，这是情，是男人对女人爱慕之情，是从他第一眼见到她，便从心底悄悄滋长，不知不觉蔓延到浑身经脉，稍一牵扯便疼痛不已的情。
得出这个结论后赵祯愣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没有喜欢过的人，曾经他喜欢张美的孙女，欲立她为后，可大娘娘反对，他也便罢了；他也喜欢过寿州茶商陈氏女，在娶继后前也欲纳她为后，然群臣力谏下，他也放弃了。可他知道，即便是天下人反对、朝堂众臣的唾沫如潮海般能将他淹没、哪怕端睿终身恨他，他也无法放手任由明月离他而去。
回到福宁殿时，在飞檐翘角的西阁楼下，少年男女相对而立，冬日的暖阳洒在他们身上，如图一幅岁月静好的美妙画卷。不知说到何话，对面的少女咯咯笑了起来，笑靥如花，神态飞扬。赵祯站在连廊相接的月亮门下，竟觉得莫名的刺眼。
张明月本在听李端睿讲述如月的趣事，正在感叹如月像是小时候她，一模一样的倔强脾气，她一抬头，却瞧见赵祯正站在不远处，不由得惊喜叫道：“赵六哥哥！”她欢快的朝他飞奔过去，翘着头问：“赵六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你只顾着同他说话，眼里何曾有我的存在？赵祯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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