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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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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并未独坐多久,便听张茂则在殿外通报:“官家,景福殿的晴欢姑娘求见。”赵祯不觉有些诧异,幼仪此时派人来有何事?念及她身子正沉,可别出了什么差错,他一挥袖:“快传!”
晴欢果然一脸哭相的走进来,赵祯见她神色如此,心头一跳,忙起身道:“你家娘子怎么了?”
晴欢见他如见救星,往地上一跪,哭道:“官家,方才娘子说官家爱吃桂花糕,便趁着晚桂正盛,要摘了为您做糕点,可后苑里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只猫咪,让娘子受了惊,不小心跌了一跤,竟、竟昏了过去。”
她边说边哭,赵祯听得越发心焦,抬脚便朝殿外走去,刚走到大殿门口,瞧见并立的一大一小,又吩咐道:“茂则,你去翰林医官院,让王惟德赶紧带人去景福殿。怀吉,你就在福宁殿候着,待会明月回来,让她不必等朕。”说罢,带着哭哭啼啼的晴欢一路往景福殿赶去。
待他走到景福殿时,苗幼仪仍未醒过来,赵祯握了她的手轻唤两声,可床榻上的人儿丝毫反应都有没有,他不由地浓眉紧蹙,责怪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娘子的?她身子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去摘花,你们就不能拦着些?”他话音还未落,殿内宫女内侍便跪了一地,齐道:“官家恕罪。”赵祯看得头疼,心烦意乱的摆摆手:“都给朕出去。”正在此时,他一眼瞧见茂则与王惟德带了翰林院医官过来,不及他们参拜,便指着床榻急道:“快看看苗娘子如何了?”
几位医官躬身上前,探完脉,看了看舌苔,又翻了下眼珠,相互探讨一阵,才回到:“官家放心,苗娘子和胎儿尚且安好。”赵祯一颗悬着的心脏终于落下一半,但瞥见双眸紧闭的苗幼仪,又担忧道:“那她怎么还未苏醒。”
王惟德回到:”官家不必太过忧心,苗娘子是受惊过度,才会昏迷。容臣去开个安神保胎的药方,去御药院取了药材熬好送过来,苗娘子喝了便无事了。”他乃御药院首席,既然他说无事,赵祯的心脏才全然落下来,颔首同意他们去备汤药。
待几位医官离去,他才重坐在榻前,双目望向虚空发呆。幼仪的娘亲曾是他的乳母,后来得先太后恩典,出宫嫁人,生下了幼仪,可惜好景不长,其夫与她先后而亡,太后念及从前情分,将幼仪接入宫中,养在身边。先帝子嗣淡薄,他是幺子,也是宫中唯一的孩子,幼仪来后,他有了伴,从此便当她是亲妹妹般护着疼着。谁曾想这份情谊竟被太后误解,以养育之恩逼着幼仪嫁他,那时他尚未亲政,万事皆由太后作主,虽无奈,却也不得不纳她作了娘子。待他亲政之后,他欲给幼仪择一良人,以公主之仪下降,可她却不愿出宫,只说无论如何她此生都是要陪着他的,那日二人共同进膳,未曾想到第二日醒来,却是双双衣着未缕的躺在龙榻上,从此事情再无转圜之地。只是他心底知道,他对幼仪,那份哥哥对妹妹的情谊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赵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此刻担忧她,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妹妹、他的娘子,更关乎她肚中胎儿,他如今即将到而立之年,除却俞氏出生即夭折的皇儿,多年来,后宫娘子们竟连喜讯都从未有过。有个孩子,不止是他想为人父的期盼,更是关系到朝堂安稳,甚至是大宋的国祚。先前便已有朝臣替他早早选好了宗室王亲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入宫,以作储宫培养。他虽仁德开明,可身为帝王,又有哪个能甘心将自家江山拱手让人的呢?
“官家,要点灯吗?”一道小声翼翼的声音自寝内传来,赵祯抬眸一看,果然夜幕降垂,屋子里黑黢黢的一片,他淡淡嗯了声,待晴欢将烛火点燃,在昏黄的烛光下,幼仪的面色越发显得惨白,他焦虑道:“药怎么还没煎好?”
晴欢道:“官家稍等片刻,奴先去瞧瞧。”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才端了药碗进来,恭谨道:“官家,您守了许久,不如先去喝口水歇息下,让奴来给娘子喂药?”她话音一落,赵祯才惊觉自己果然是口干舌燥,遂起身让她喂药,自己去倒了杯茶喝。
一碗温热的汤药下肚,苗幼仪面色稍稍好转,不多时,便幽幽睁开了眼睛,只不过才一醒来,便抓着晴欢双手急道:“晴欢,孩子……我的孩儿没事吧?”她能安然醒过来,晴欢高兴不已,怕她情绪受激,忙道:“娘子放心,胎儿没事,一切都安好!对啦,官家来了,他守了您许久了,您一直未醒来,他担心得连晚膳都没吃呢。”
苗幼仪这才瞧见站在床侧的赵祯,目露惊喜,开心地唤了一声:“官家!”赵祯弯身坐她身侧,温声道:“幼仪,感觉可好?”她微微点了点头,想起下午之事,只觉后怕不已,双手不禁拉住赵祯右手,愧疚道:“官家,是幼仪不好,差点伤到了我们的孩子。”
赵祯任她紧紧攒着自己的手,安慰道:“没事就好。不过幼仪你身子渐沉,不可太过劳累,有些事儿交给她们去做就好。”苗幼仪低声道:“御厨的那些人做事向来只按章程,何曾照顾过官家的喜好,官家自小便爱食幼仪做的甜点,可这大半年我多半是在床榻上度过的,今日早起后只觉精神尚好,晚桂又开得正盛,就想着不如做些桂花糕,让官家也好换换口味。”
赵祯反手拍了拍她握着自己的手,“朕知道你有心,只是幼仪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凡事要三思而行,切不可再让朕如此忧心了。”苗幼仪想起下午之事,也觉心有余悸,自然听他之言不再多话,她觉察到他抽回自己握着的手指,心里一惊,问道:“官家要走了吗?”
赵祯微一点头,轻声道:“福宁殿里还有些劄子没看完,幼仪你再躺着休息下,朕明天再来看你。”苗幼仪大失所望,不由抱怨道:“什么劄子,官家骗人,定是想着福宁殿里的那小妖精,要回去陪她罢。”这些日子,她也听过一些流言,那日她虽因身子不适先回了景福殿,可张明月一舞惊艳四座,迷惑了官家,被留在景福殿里当差的消息早就在这宫城内传得风生水起,沸沸扬扬的了。更何况自她入宫,连着大半月的时间都未曾见官家召见哪个娘子,后宫里早就怨声四起了,这话别人不敢说,可她与官家是何等情分,阖宫上下,能这样敢当面直言的大约也就只有她了。
赵祯一双浓眉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眯着凤目盯住她,淡淡道:“你这说地什么浑话?”苗幼仪一抬眸,才见他双目中殊无半分笑意,心脏不由地紧紧一缩,小声道:“我说的是不是浑话,官家您在宫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赵祯面色不变,淡声道:“朕只当你是摔糊涂了,今日失言便不再计较,日后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这种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才好。”
身份?她是他的娘子,也是他的妹妹,可如今他却因为一个外人而来责备自己,苗幼仪心中大感委屈,一双杏眼不由自主地泛出泪光,咬唇道:“六哥,你变了。”她自从做了娘子后,再从未叫过他哥哥,而今一声熟悉的称呼由她口中唤出,赵祯情不自禁地想到幼年二人相依为伴的日子,心头一软,语气也柔了下来:“我没变,我还是疼你爱你的哥哥。”听闻此言,苗幼仪越发痛不可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赵祯见她哭得泣不成声,既无奈又怜惜,只好重回床边,握了她双手哄道:“好了,别哭了,你一向爱美,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苗幼仪扑入他怀中,紧紧环抱着他腰身,边哭边说:“六哥,我不想一个人,你陪着我好不好?”她哭得楚楚可怜,赵祯别无它法,只得拍了拍她后背,宽慰道:“罢了,六哥不走,只是你可不能再哭了,若肚中孩儿听见,怕也要笑你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呢。”
苗幼仪见他不再生气,也渐渐收了情绪,只静静靠在他怀中,听那心脏一下一下地有力跳动,方觉安心。过了半晌,忽地想起先前晴欢所言,惊叫道:“呀!官家还未吃晚膳吧?都怪幼仪方才失态,忘了此事。官家想吃些什么,我让她们去做?”
赵祯摇首道:“无妨,朕不饿。”苗幼仪娇俏一笑,娇声道:“可是我饿了,咱们的孩儿也饿啦。”赵祯只得暗叹口气,任由她唤了晴欢进来,吩咐道:“去做个酒煎羊、青虾辣羹、江瑶炸肚、蟹黄煎豆腐、三鲜笋、燕鱼……”
她说了一长串菜名,却被赵祯拦住,只见他对晴欢道:“就按娘子方才吩咐的挑两样,再添个玉带虾仁、素炒玉蕈、鲜菇乌鸡汤就行了。”他撤去了许多她专为他点的菜肴,苗幼仪略有些不高兴,嗔道:“官家好不容易来我这里一趟,我却让您吃不好,喝不好,那官家以后岂不是更难得来我这里啦。”
赵祯无奈地瞥她一眼,淡淡道:“现在边疆不甚安稳,朕作为君王,自然应该首当表率,厉行勤俭养廉。倒是你,现在怀着孩子,应当多用些养身的补品才好。”他如此关心自己,苗幼仪心里一甜,抱着他道:“多谢官家关心,幼仪定会照顾好身子,将孩儿好好的生下来。”
景福殿的宫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呈了五菜一汤上来,甚至连酒都替赵祯备下了,赵祯扶了苗幼仪坐在桌前,二人一同进膳,苗幼仪见他心不在焉,心下虽不甚欢喜,但激怒他的话却再不敢多说,只劝他喝了几杯便也罢了。膳后,苗幼仪又拉着他说了半晌的话,待她睡着,赵祯从景福殿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了,见月思月,他不由加快脚步朝福宁殿赶了回去。
却说张明月做好晚膳,端回福宁殿时,只有怀吉一人守在殿中,不由奇怪道:“怀吉,官家呢?”她朝正殿的方向探了探头,只见大门紧闭,双眸不由闪过一丝疑惑:“都这个时辰了,宫门马上就要落钥了,还有谁在宫里与官家议事?”
怀吉道:“方才景福殿里有些事情,官家被唤了过去,留我在这里等明月姐姐,让你别等他了。”
“景福殿?”张明月蹙了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怀吉略一沉吟,这事儿就算自己不说,明月姐姐也能从其他人那里得知,倒不如自己原原本本告诉她,免得她去听那些不知被添油加醋了多少的消息,遂将方才景福殿里宫人来报一事说了个清楚。
“苗娘子?”张明月微微有些失神,她知道他有皇后,也知道自古皇帝后宫三千佳丽,可这些日子,她待在景福殿里,赵六哥哥除了上朝便是与大臣议事,皇后没有来过,其她娘子的身影更是没有见到过,但此刻,她也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三分惶恐,七分难过,仿佛冬日里的寒冰,毫无征兆的刺在她心头,有点冷,又有点疼
然这一丝凉意、这微微的疼痛在见到遥遥走过来的身影时,又全化作欢喜和雀跃,期盼的等待他越走越近。直到那人走到灯火下,她才发现,原来她落了空,她等来的不是赵六哥哥,只是送完御药院医官,回到福宁殿的张茂则而已。张明月大失所望,待张茂则走近时,她不由自主的脱口相问:“张奉官,官家何时回来?”
张茂则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几眼,忽地淡淡一笑,尔后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张明月呆了一瞬,突然感到一阵生气,怒道:“什么人,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么!”说完,却又有些沉默,过了半晌,才问:“怀吉,张奉官为何这般讨厌我?”
她这一句问话,便是连素来伶俐的梁怀吉也不知如何作答,他又不傻,自然能感觉到师父对明月姐姐的那股敌意,可若真要追根究底,他又哪里晓得师父心里的想法呢?
张明月见他沉默不语,自己笑了笑,然这笑意始终含了几分失落,她喃喃自语道:“也对,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又哪里懂得那么多呢?”她失神的望着天边东升的那轮明月,新月如钩,夜凉如水,而赵六哥哥,他今天还会回来吗?
待赵祯回到福宁殿时,张明月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赵祯瞧了眼一动未动的膳食,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愧疚,见她睡得正香,他也不去叫她,只自己拾了双筷,添了饭菜在碗里,一口口地吞下去。饭菜早已凉得透彻,再美味的食物也不如热气腾腾的好吃,赵祯却如食美味佳肴,吃得津津有味。
许是碗箸相触的声音惊醒了张明月,她睁开眼,见到赵祯身影,怔了一瞬,才急急忙忙跳了起来:“赵六哥哥,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吃吧。”
赵祯捉住她欲端瓷盘的手腕,温声道:“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饱了。”他想了想,又不禁轻轻笑出声来:“明月妹妹果然厨艺不凡,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我甚有口福。”
张明月定睛一瞧,果然两盘菜已被他扫去大半,不由嗔了他一眼,怪道:“赵六哥哥也真是的,回来都不喊醒我,也不知冷菜吃多了,会不会伤了身体。”她刚一说完,却见赵祯正面含微笑的望着自己,那琥珀色的双瞳有些幽深,恍如两道火焰,一点一点的将她点燃,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将自己手腕从他掌中抽出,然指尖相离的一瞬,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在心间泛滥,她侧过身,不再看他,只低声道:“苗娘子可还安好?”
“你也知道了?”赵祯诧异了一瞬,才想到应当是怀吉所说,他点了点头,淡淡道:“已经没事了。”
“那、那赵六哥哥的妹妹呢?公主……她在哪里?”仿佛下了极大的勇气,张明月终于将自己从认出他的那一刻到现在,一直积压在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赵祯一愣,抬眸望向她,她那张粉面桃腮上,带着微微的迷茫,眼神虽有些紧张,可双瞳却是那样的水润,如同秋日里的露水,既纯真又娇气,还有些天真的妩媚。对着这样的双眸,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告诉她,景福殿的苗娘子就是他的妹妹苗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