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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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高气爽，云淡风轻。今上于集英殿宴请群臣，虽边疆不太安稳，但赵元昊除了屡做窥探，并未做出实际的叛乱，故而此次宫宴也办得极为热闹。
日暮时分，宫城内苒苒升起无数灯笼，烛光下，正是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大殿正中，留了一方空地，此刻弹琴的乃宫内云韶府的乐师，和着悠扬琴声，却是右教坊的宫伶，正唱到：“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正殿西侧，为以供舞姬们休整的琼华阁，张明月面含微笑，似乎正沉浸于那婉转的歌声里。贾教习来来回回穿梭，百般嘱咐其她的舞姬们，生怕出一点差错。苏楚楚垂眸轻声道：“教习的话楚楚记住了，只是这舞并非只有我们，跳得好不好怕是还得看其她人。”她话里有话，贾教习忍不住蹙了蹙眉，一回头，瞧见明月，不由道：“明月，你在傻笑什么呢？”
张明月回过神，却伸手抱住她，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教习，我都听到啦，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知这孩子这几日是怎么了，竟如此的黏她，贾教习微微一笑，轻拍了拍她后背，嗔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没个正形。来让我瞧瞧，妆是不是都被你蹭花了？”
这一瞧，却让她情不自禁的呆了一呆，早就知道这孩子容颜绝色，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美得令人惊心。只见她淡妆娥眉，目含秋波，额见一枚金箔花钿，与眸中流光相映生辉；腮若桃夭，唇如点绛，与一袭金丝缠枝的大红留仙裙遥遥相应。神态娇憨天真，然眼波流转间尽是浑然天成的媚色。
见她长久不语，张明月眸中尽显疑惑，摸了摸双颊，疑道：“教习，妆果然花了吗？”贾教习如梦初醒，端详道：“如此甚好。”说罢，又担忧道：“明月，你的腿可还好？”
张明月起身转了个圈，嫣然一笑，“教习，您瞧，我早就好啦。”贾教习方才放下心来，却又故作烦恼道：“行了行了，晃得我眼晕，可留着劲儿去大殿上跳好才是正经。你既然没事儿，那我再去与她们多嘱咐几句，官家、娘娘、朝臣们面前千万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正欲走时，却被明月拉住袖角，只听她软绵绵的喊了声“教习……”贾教习回过头，见她神色古怪，讶然道：“又有何事？”张明月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微微摇了摇头。贾教习以为她初次进宫献舞，心里定然紧张害怕，又好生安慰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
张明月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那日在公主府中重遇赵六哥哥，他问她可否愿意跟他离开，她当时也不知为何，仿佛被他那双勾魂摄魄的双眸所迷惑，竟鬼使神差的应了声好，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时，双颊不由得爆红，垂下头不敢看他，只结结巴巴道：“赵六、哥、哥……我、我、方才、方……”
赵祯却好似对她的表现极其满意，凤目含了趣味深长的笑意，莹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毋庸置疑的打断她：“既然你同意了，就不能反悔。我先去做些安排，你且耐心等着，过了中秋我便来接你。”
张明月呆了一呆，什么暂且耐心等待，这是在说她是迫不及待的要跟着他走吗？虽然她是有些小小的雀跃，可是、可是……只不过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个缘由，心里却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彷徨。她抬首欲同他争辩，可刚一抬眸，才发现四周哪里还有赵六哥哥的影子呢？彼时她懊恼极了，粉唇一撅，叉着腰对那空无一人的空气娇声嗔道：“你这个坏哥哥，不、坏人，竟然对我使用美人计，哼，我才不会上当呢！”
如今已是中秋之夜，也不知赵六哥哥究竟会不会如他所说，来带她离开？可是她认真想过，倘若真的要走，她最不舍的竟不是娘亲，不是姐妹，而是教她、养她、日日陪伴在侧长达六年的贾教习。一想到要与她诀别，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正沉思着，却见身侧投过来一道阴影，只听那阴影的主人饱含鄙夷道：“打扮得这般艳丽，像个狐狸精样，莫不是含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要撇了小公子，去寻官家那颗高枝了？”
张明月眯了眯眼，神色沉了下来，只是想到教习极其重视此次献舞，不愿在此时与她争执，只寒声警告一句：“苏楚楚，要挑事儿也得看看时机。”苏楚楚仿佛猜中她心思般得意洋洋：“难道不是么？”
张明月上下扫了她几眼，忽而莞莞一笑，从容不迫道：”且不说你将官家比作树枝，犯了忤逆之罪，便是说到装扮，你自己瞧瞧，咱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苏楚楚言语一滞，方才想起来，今日一众舞姬全都额贴花钿，身着大红广袖留仙裙，甚至连妆容都是一模一样的桃花妆。可明明什么都是一样的，可这贱人就是与别人不一样，仿佛一颗明珠，吸引了天上人间所有的光华。意识到自己的比喻不甚恰当，她又不由得嫉恨非常，恨恨道：”嘴巴伶俐又如何，你那心思昭然若揭，我便好生地瞧着，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张明月不欲与她紧缠，只浑不在意的弯唇一笑：“那你睁大双眼好好瞧着咯。”
“这个时候了，还在吵什么？”贾教习远远瞧见二人似乎又在斗嘴，生怕她俩在这紧要关头撕扯起来，赶紧过来斥责一句，又道：“马上就到你们了，还不快去准备。”话音方落，果然便听正殿里典仪御侍的声音遥遥传来：“魏国大长公主府献舞敬贺，一贺金秋佳节，二贺大宋国泰民安，三贺陛下千秋永久……”贾教习慌忙道：“快、快去正殿！”
此刻，正殿上已酒过三巡，文武朝臣大都已告退离席，仅剩的几人要么仍在行令猜拳，要么便已深醉伏案不起。赵祯也略有些微醺，坐姿不似往日垂拱殿那般端正，只手持玉杯，随意靠在凭几上。他一双醉眼迷迷蒙蒙，远远望见那献舞而来的人，竟有几分像是明月。明月……赵祯转眸望向天空，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碧空，皎皎月光，耀夺星辉，一如那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最耀眼最夺目的所在。
张明月及众舞姬进得大殿，先按贾教习所教礼仪跪地拜见，她曾听贾教习对官家的描述，早就对高台之上的人心生好奇，这世间竟有谁能比得上她的赵六哥哥呢？一时少女心性作怪，顾不上天子威严与宫廷礼仪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可是大殿正中与那高台有些距离，官家又抬着头，她眨尽双眼也只能瞥见他棱廓分明的下颌，不由得心生些许遗憾。却听琴音一起，张明月心神一凛，不再乱想其它，只踏着节拍闻音起舞。
“领舞的那个小姑娘，长的倒是标致。”一道清婉的女声打断赵祯的思绪，他思忖到，幼仪一向对自己的容貌自恃甚高，还有何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呢？他低低一笑，转眸望了过去。只这一眼，却让他灵台乍然清明，酒意消褪，下方大殿正中，领舞之人，不是明月，还能是谁呢？然下一瞬，却又情不自禁的被这曼妙的舞姿给深深吸引住。
红衣素手，挽花如兰，转眄流精，光颜玉润。初时琴音柔婉，但见她脚步轻盈，如同步步生莲，身姿柔软，恰似惊鸿游龙。忽而琴音疾转，如鸿雁长鸣，高耸云霄，舞步也随着明快了起来，凌波微步，裙袂飞扬，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尔后琴音渐收，皓臂舒展，腰肢微折，停在众舞姬当中。
一曲终了，大殿上寂静无声，所有人似乎还沉浸在那曼妙的舞姿中，久久无人说话。还是皇后曹燕绥最先回过神来，她忍不住悄悄瞥了眼赵祯，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泛起一股酸涩之意，幸而她尚记得自己的身份，将那丝小情绪稍稍撇开，转头笑道：“苗娘子说的不错，这姑娘果然是个妙人，官家认为呢？”
群臣面前，赵祯自不会与皇后相拂，何况在他心里，明月又何止妙人而已，此时口随心动，颔首到：“正是。”
这温凉的、宛如玉磬的声音落入明月耳中，犹如石破天惊般的震惊，她一抬头，遥遥望去，那高台之上，眸色深如夜空，正沉沉望着她的人，不是赵六哥哥，还是谁呢？四目相对之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张明月盯着他不肯转眼，哪怕贾教习在一旁急得使劲儿打眼色也全然不及不上，只在心里想着，为什么，怎么会是这样？却又隐约有几分明白，赵六哥哥能在公主府穿梭自由，定然不是常人，赵乃皇姓，他说自己排行第六，官家可不就是先帝的第六子么！更何况还有教习的描述，分明就是赵六哥哥的模样，是她自己笨，这么浅显易见的却未能猜个明白。想到二人之约，心里不觉隐隐难过，官家岂会认真的将她一个小小的舞姬当真认作妹妹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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