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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如此,张明月在床上躺了两日,伤处果然愈合,也不再觉得疼痛。这日清晨,碧空如洗,天光明媚,她在屋里待不住,便想出去走一走,徐徐踱步间,不知不觉地便走到素日练习的高台处。

      高台之上,苏楚楚领着七八个舞姬正在练习花好月圆舞,因舞艺不精,她频频出错,那弹琴合乐的琴师总是重来,次数一多,也不甚耐烦起来,抱怨道:“楚楚你是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能出错?若是明月,再难的也只一两遍便能全会。”

      苏楚楚被他当众责难,只觉羞愤难当,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双杏眼雾气蒙蒙,几乎落下泪来。她这番模样,如同受了极大的委屈,琴师不由讶异道:“楚楚,你哭什么,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越发显得她苏楚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张明月,苏楚楚忍了半晌,那泪终于逼退回去,却听她极淡的嗤了声,不屑道:“那又如何,她那双腿……啧啧,别说跳不跳舞,只怕是走路,也不晓得使不使得的了。”众舞姬一听此话,不由掩口偷笑。张明月不在,苏楚楚便是领舞,众星捧月,如此,她更觉得意洋洋。

      “你怎知道我跳不了舞,又走不了路的?”只听一道清冷女声从前方传来,苏楚楚身形一滞,果见张明月自曲径小道上漫步而来。她不由睁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诧异道:“你怎么好了?”

      张明月一步一步登上高台,紧紧逼近,傲然道:“我当然要好,我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能替代得了的。”她顿了顿,盯住苏楚楚眼眸,冷冷道:“你方才说我的腿不能走路,我记得贾教习并未告诉第二人,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众舞姬方才只跟着苏楚楚落井下石,并未思考太多,当下听张明月如此一问,不由纷纷望向苏楚楚,目露疑惑。

      苏楚楚眼底眸光微转,不甘示弱的盯回去,嘲讽道:“哈哈,你以为你做的丑事别人都不知道吗?这府里早都传遍了,你勾引小公子,却被公主得知而被罚跪,伤了腿不能走路,也不晓得是不是活该呢。”

      “我活不活该呢,不劳你费心。”张明月淡淡一笑,反唇相讥道:“倒是那些东施效颦,鹊占鸠巢的赖皮狗怕是得让位置啦。”她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慢条斯理道:“它盼了许久才盼到如今的地步,终究却要让位,也真是可惜了。好在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倘若她不乱吠咬人,喂它几根骨头吃我也是愿意的。”

      这一番话极尽讽刺,直把苏楚楚气得浑身颤抖,怒喝道:“张明月,你骂谁呢!”

      张明月唇角勾了勾,好整以暇道:“谁乱吠乱咬就是谁咯。”

      整个高台之上,只有她俩在吵,张明月不是针对她才怪哩。苏楚楚气急败坏道:“你这个贱人,跟你那个狐狸精的娘亲一模一样,到处勾引男人……”她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的瞧着张明月“啪”的一巴掌扇到她面上,速度疾快,她根本来不及闪躲。
      张明月目光生寒,娇声叱道:“你我本属同门,我不欲伤人,你却再三辱我,甚至悔我娘亲清誉,这般摇唇鼓舌,擅生是非,打你一掌还算轻的。”

      苏楚楚如何甘心被打,眼露愤恨之意,抬手便要还回去。可她力气不及明月,只见明月手掌一抬,抓住她手腕,冷冷道:“你打不过我。”

      苏楚楚用力挣脱,可是明月力道之大,她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来,不由脱口骂道:“贱人,你娘亲还有什么清誉可言,这府里谁不知道她将钱嬷嬷的儿子迷的神魂颠倒的,一个寡妇,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事,还不让人说得么?”

      她指名指姓,说的有头有脑的,明月不禁微微一顿,这一瞬却被苏楚楚瞅准时机,挣脱开来,扇了回去。二人顿时扭打成一团,你扯头发,我拉衣裳,一众舞姬与那琴师看得目瞪口呆,想要劝架却无从下手,还是贾教习赶来吼了一声才停下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俩如此撕打,成何体统?”纵然偏爱张明月,当着众人之面,贾教习也不会太过明显,淡淡的扫了二人几眼,张明月冷着一张俏脸不言不语,苏楚楚一见她,杏眼泛泪,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道:“教习,是她先动手的。”

      “行了。”贾教习瞥她一眼,淡淡道:“我不管你们谁先动的手,总之你二人都有错,都给我回房去抄心经,什么时候心静下来了,再出来练舞。”苏楚楚心有不甘,可贾教习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得偷偷瞪了一眼张明月,愤然离去。

      “明月,我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休养么,你跑出来做什么?”贾教习语气虽严厉,但见她情绪低落,也含了几分忧心。

      张明月怔怔愣愣,彷佛过了许久才明白贾教习在同她讲话,只是她说了什么却完全不知,她呆呆问道:“教习,她方才说我娘亲……是真的吗?”

      “这……”贾教习微微迟疑,感情之事,重在二人只间,旁人又如何能非议?张明月瞧她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得呢,她强迫自己笑了笑,拜到:“那明月先回房了。”说罢,只黯然离去。

      走了大约百步,张明月估算着约莫离了贾教习得视线,脚步一转,朝着飞花阁走去,曹淑清舞艺炉火纯青,如今年纪渐长,也跳得少了,大多数时间便是在飞花阁调教新人。许是感恩贾教习对明月得教养之恩,倒也未急着将明月调至身边,她舞艺虽超群,但在教导上,确确实实比不过贾教习。

      张明月到时,恰巧瞧见钱嬷嬷一脸冷穆的走进曹淑清卧房,联想到今晨耳闻,她心中大为疑惑,不及细思,便轻轻走近窗户,虽有一层薄纸挡着,但也能勉强看清屋内二人。只见曹淑清将手中纸笔一房,惊讶道:“钱嬷嬷,你怎么来了?”

      钱嬷嬷冷冷一笑,回到:“我为何而来,你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呢?”

      曹淑清心里怎会不明白,只是她如今年纪不轻,得为将来打算,三个女儿渐渐长大,尤其瑶月、明月二人已近婚配,她若一直在府上做舞姬,女儿们能说到什么好人家呢?钱嬷嬷长子钱萧鳏居已久,前两年中了进士,在公主的帮助下,于京中寻了一官职,不说有多威风,但总比舞姬的生活强上许多。再说钱萧虽不如尧封那般俊逸潇洒,可为人正义,曾三番五次的解她之难,这样的人对她一往情深,她又如何能不动心?

      钱嬷嬷见她沉默不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淑清,你也算是我带入府里来的,你性子温婉娴淑我是知道的,只是你的身份毕竟与萧儿天差地别,倘若萧儿娶了你,一介舞姬,那他在同僚中如何抬得了头,你又如何能心安的看着他日日被嘲笑呢?”

      钱嬷嬷的道理,曹淑清都懂,可为了女儿的前程,为了自己的幸福,她仍想博上一博。只摇了摇头,说道:“嬷嬷,你说我自私也好,贪婪也好,感情一事,外人如何道得清呢?我与萧郎相互倾心,让我离开他,只怕……只怕是做不到的。”言毕,一行眼泪自她眼中潸然而落。

      钱嬷嬷见她不听劝,面色一沉,怒道:“你一寡妇,还谈些情情爱爱,竟不觉得可耻吗?不说别人,便是你三个女儿,你又如何跟她们言明呢?”一提女儿,曹淑清便有些底气不足,但想到自己也是为了她们,忍不住反驳到:“她们会理解我的。”

      听到这里,张明月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彷佛受到了背叛,只觉痛彻入骨的寒意布遍全身,再也不愿听下去,发足狂奔起来。此时她已忘了双腿有伤,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娘亲要嫁给别人,娘亲不要她们,不要爹爹了。她不知跑了多久,与人相撞才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直到有人轻轻将手抚在她肩上,那一如梦境里清凉温润,无数次萦绕在脑中的声音,彷佛带了重重的怜惜,又好似含了几分淡淡的惊异,“明月,怎么哭了?”

      张明月茫然抬头,淡淡的金光耀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整个人竟如同玉般温润无暇,她怔怔地望着那魂牵梦绕之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仿佛害怕惊醒这来之不易的美梦,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赵六哥哥?”

      赵祯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才微微颔首,温声道:“是我。”明月乖乖巧巧的任由他擦了许久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是真的赵六哥哥,他回来找她了。

      赵祯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手指停在她眼尾,轻笑道:“不过数日未见,明月妹妹便不记得我了吗?”

      明月乍听此话,有些出神的想到二人相交一事,他说要当她的哥哥,带她逛了街,还送了她珍珠耳饰,可是后来他却不辞而别,任凭她找了许久,也全然不见踪迹。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泛白,拍掉他停在眼尾的手指,横眉冷对道:“谁是你妹妹?你见过哪家哥哥会将妹妹一人丢在街上,一声不吭的就消失,真是平白无故惹人担忧。”

      原来是在生他的气!她面带泪痕,张牙舞爪的模样极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花猫,赵祯凤目闪过一丝笑意,他故作了一副懊恼的样子,讶然道:“我没跟你道别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赵六哥哥,你休想糊弄我。”明月气势汹汹的回了一句。赵祯无奈扶额,他微微屈身,靠近她耳边,低声到:“好罢,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那日也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后来被人寻到,来不及告诉你便被带回去了。”说罢,又站直了身子,面含微笑的望着明月鲜红欲滴的耳垂。

      因方才靠得太近,他的气息一吐一纳间,让她耳廓生出几分痒意,而这轻微的痒意顺着浑身血液蔓延,只觉抓心挠肺,止不住的浑身颤栗。张明月垂首后退两步,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病了么?可离得远了些,又莫名的平息下来,她一抬眸,狐疑的瞅了赵祯几眼,不相信道:“真的吗?”

      却听赵祯笑道:“千真万确,若我骗你,明月妹妹往后大可不再理我。”张明月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倒也信了他。

      赵祯见她目望远空,神色恹恹不乐,想到方才二人重逢时她一番发狂哭泣的模样,似乎抽尽全身力气,毫无光彩,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轻声道:“方才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他这一问,张明月又想起方才在曹淑清屋外所听,顿时只觉心如刀绞,晶莹的泪滴,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赵祯见她哭泣,忍不住的心疼,将她轻轻一拉,环在怀中,如安抚孩童般轻抚她后脑,安慰道:“哭吧,发泄出来总比忍着好,我陪着你便是了。”许是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声音太过轻柔,张明月心里不知不觉地生出万分的信任,她回抱住赵祯,将头埋在他怀中,哭泣道:“娘亲要嫁给别人,她不要我了,也不要爹爹了……”

      赵祯亲耳听她诉说过儿时趣事,知她幼时父母鹣鲽情深,家里温馨安宁,而今忽然改嫁,自然是难以接受的。他轻轻抚摸她的发鬟,思绪竟也飘得极远,那些数年来一直尘封在心底难以启齿的伤心、难过、彷徨、不安彷佛都在这一刻被唤醒。他这一生,何其不幸,竟从不知母爱为何物,年少时盼望母亲高兴,用尽一切的努力始终不曾让她展颜欢笑,甚至屡屡相逼,不顾天子威仪让他难堪,待到真相大白之日,一切都晚了,哪怕他发狂挖了坟墓,也只能抱上一具浑身僵硬、冰冷凉透了的尸体。这一刻,仿佛产生了共鸣,二人紧紧相拥,恍若攀附着这世间仅剩的唯一的依靠。

      张明月哭了许久,终于将心间所有的忧伤愤怒全然发泄,才惊觉自己竟然这般不成体统的抱着赵祯,纵然他是哥哥,却也是男子,双颊不由涨的通红,小声道:“赵六哥哥,我失仪了。”

      赵祯细看她神色,心知她情绪复稳,才稍稍放心,安慰道:“血脉相连,即使你娘亲再嫁,也不会改变她的身份,她永远都是你的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张明月摇了摇头,“可是她不要爹爹了。”赵祯叹道:“你娘亲毕竟是女子,年轻丧父,养育你们已很艰难,累了、困了,自然也想寻个依靠。”

      他的话虽有道理,可张明月心头还是怅然若失,“娘亲曾经很爱爹爹的。”赵祯沉默半晌,凤目悠悠望向远方,淡然到:“再深刻的感情,若无日日相对,怕也耐不住岁月的磨砺。”

      “谁说的?”张明月美目圆睁,瞪着他到:“倘若我喜欢一个人,无论身世地位,无论生离死别,只要我还活着,就算被全天下唾骂,我也会生生世世的记着他,喜欢他。”

      这样真挚浓烈的情感深深的震撼了赵祯,他身边的女子,皇后娴淑却木讷,幼仪自由相伴乃是亲情,其她的娘子更是不提,哪一个没有些虚荣的野心?此刻,他竟隐隐羡慕起明月未来的夫婿了。

      张明月说完,心里又不由有些泄气,她举目四望,这府里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便是最亲的娘亲,此刻竟也无甚眷恋,她喃喃道:“天下之大,哪里才有我真正的栖身所在呢?”
      赵祯微步靠近,双手搭在她肩上,眼眸含了几分庄重,深深的看向她:“倘若有幸,可否让我护你一世周全?”

      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那双凤目含了细碎星光,不知不觉让人沉醉其中,张明月只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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