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志怪录》企鹤

2、第二章

　　Z307很难想象，一个人类沉睡了五十年后醒来之后的世界是怎样的。
　　这次他们负责的案件非常特殊，本来一般失踪人口的案件不用他们专门来处理，但是报案公司的负责人要求进行秘密侦测，而且失踪的目标人物本身处于比较微妙的状态，所以就移交到他们所在的侦查组进行调查。
　　失踪的目标人物名字叫做詹西悦，是一名最近复出的模特。准确来说，是最近“复苏”的模特。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来看，詹西悦在五十几年前就已经出道了，那个时候她不叫詹西悦，也不是黑发。Z307看着资料照片里那个金发的笑容灿烂的女孩，那时她叫米兰达。但唯一不变的是，她们的眼睛都是一蓝一绿。这五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削走这个女人的美丽，仿佛她是时间的幸存者。
　　五十年前，米兰达因为一些原因参加了所在公司的“茧”计划。然后她就被公司封存起来，沉睡了五十年。两个月前，她被公司唤醒，并在疗养院做了一个月的复健治疗之后，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内，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改名为詹西悦了。
　　而现在，这位睡美人被人绑架了。
　　Z307和P529到达现场之后，迅速封锁了酒吧后巷，通过侦测器进行扫描，搜集现场数据，这些数据很快被录入进系统进行处理。
　　在这个过程中，Z307走到后巷的垃圾箱边上进行调查，他很快根据收到的定位信息，从几袋垃圾下面翻找出了詹西悦被丢弃的光脑。这光脑看起来应该是被人先踩了一脚，再丢进垃圾箱的。
　　“可以开始复原现场了。”P529说，将这调节的时间拨回到了昨晚凌晨。系统会根据所有收集到的数据，所有存在过的物质所残留的痕迹进行分析，比如脚印的深浅，墙壁上残留的生物痕迹等信息，进行现场复原的投影。整个后巷很快被莹绿色的模拟视图笼罩起来。
　　Z307很快看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那个女孩依靠在酒吧后门上，一个男人经过，两人进行了短暂的交流，最后那个男人掳走了她。
　　“犯人身高1米82左右，男性。他带走詹西悦之后，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后巷。出了这条巷子之后的监控就要等回去之后才有权限进行查看了。”P529看向后巷的一端，那边是他们进入巷子的相反方向，这条后巷很长，不算是城区规划的街道，只是两栋酒楼之间的空隙，向城外衍生，出去之后并不是中心街道。不知道那头的监控设备有没有定期升级维修。
　　“等等，回溯一下。”Z307第二次观看模拟投影的时候，抬手暂停了一下，将整个事件过程放慢回放，最后定格在男人经过詹西悦面前的那一瞬间。
　　“他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被目标人物捡了起来。”Z307走到投影静止的两人之间的位置，蹲下来重新扫描了地面的数据，复刻出掉落物品的痕迹。
　　“这是什么？”P529也走了过来，和Z307一起研究掉落的物品的形状，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物件，一侧边缘有些模糊。
　　“不知道，我先把它放进数据库里对比一下。”Z307摇摇头，顺便将刚刚拾捡到的光脑递给了P529，让他试试能不能恢复一部分数据。
　　“裴南君，也就是目标人物的经纪人，称昨晚两点他们通话结束之后，詹西悦就是通过自己的光脑向他发送了这个地址。他本来是让司机来接她的，但司机到达之后，只看见这里有三个醉鬼在呕吐，以为詹西悦又回到了酒吧内部，就把车停在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入口等待，大概，等到了今早六点酒吧下班之后，司机也没有接到詹西悦。而根据裴南君追踪詹西悦的定位显示，她还停留在这条巷子里。这个时候，裴南君才察觉到詹西悦应该是失踪了。”P529一边试着修复手中的光脑，一边梳理目前的情况。
　　“裴南君那边怀疑是疯狂粉丝做的。”P529耸耸肩，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你觉得呢？”
　　“不，应该不是。根据目前的投影来看，他的动作都很克制。不像是疯狂粉丝会有的情绪。”Z307再次播放了一遍现场复原，他一边站在一旁观察着整个绑架过程，一边分析道，“他对待她的态度更像是在搬运一件精致的容器。”
　　“她光脑里的核心数据已经被我恢复出来了……嗯？”P529眯了眯眼，又确认了一遍，“但是，这个光脑里面并没有很多有用信息，应该是最近才购入的最新款，很多功能都是默认设置，也没有很多什么信息，社交状态基本上都是她的经纪人发来的工作信息。我猜，她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熟悉光脑上的许多功能吧。”
　　Z307听了之后，最后再播放了一遍案发现场的投影，暂停在那个人拥抱住詹西悦的那个时刻：“我们回去吧。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Z307看着那个漫长的拥抱，算了一下系统上显示的时间，他拥抱了她超过十五秒，人类只有在重逢时才会拥抱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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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去的路上，还是由P529开车，他们再次进入第六轨道，两人需要回到位于麒麟的总部进行数据分析。
　　“你是说，这个人很有可能五十年以前就认识詹西悦吗？”P529转过头问道，没有什么兴致欣赏前方的广告。
　　“很大概率。”Z307手肘靠在一侧的车窗边儿上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一会儿回去再查一下她之前的人际关系。”P529无所谓地说着，“不过五十年呀，可能要自己去档案室找一下了。”
　　“嗯。”Z307突然肩膀一绷，整个人趴在了车窗上，“等一下！”
　　“什么？！”P529猛地将车漂到了轨道旁的应急车道，隐隐约约听到后方飞驰过去的车窗中飘出来的脏话，就连四周商场的揽客智能投影都向他们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没有吃早餐。”Z307面不改色地说道。
　　P529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道：
　　“所以呢？”
　　“昨天广告说，东城区的千岁茶饼很有名。”Z307想了想，补充道，“你刚刚从那家店开过去了。”
　　两个搭档进行了一场目光之间的博弈，P529认命地摊开双手做了一下投降的姿势，真诚地建议道：
　　“那我现在掉头过去，我们买了再回总部。”
　　Z307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又恢复了思考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出厂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明明Z型仿生人的性格设定其实很受市场欢迎，适合在各种职场担任重要的角色，但分配到自己身边的Z307却是一个面部系统有缺陷的仿生人。他从来都没看见过Z307表露任何感情，是一个失败的仿生人呢。P529像他被设定的一样，有点点多愁善感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让我先从轨道上下去，再重新导……”
　　“砰——”一个巨大的黑影直直地撞上了他们的挡风玻璃，打断了P529的动作。
　　他们的磁力车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被从高处落下来的不明物体击中，直接从高处的城市轨道中被掀翻下去。
　　“什—么——情！况……请求！……滋……滋滋！”
　　Z307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洗衣机，在失去重力的一段旋转时间之后，他听见P529发出紧急预警的声音，以及整个车辆最后撞击在地面“砰——”的那一声巨响。伴随着那声巨响，他体内的预警系统发出警报声，正在强行断开他的意识连接进行重启。恍惚间，他看到挡风玻璃上那个击落他们的物体有着不同寻常的斑斓毛色，似乎是……接着，他断开了和世界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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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07！Z307！嘿！你醒来了吗？嘿！”
　　P529从黑暗的世界外部传来。Z307逐渐恢复了听力，这次醒来启动系统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似乎是他在地上的姿势。在重启的过程中，他看见脑子里黑暗的一片中，有一枚水滴一样的荧光点在闪烁，在向四周扩散，一般只需要闪三下他就可以重启完毕，但这次闪了八次，都没有重启完成的感觉，闪烁间隔也越来越漫长，Z307只能模糊地接收到外部P529呼唤他的微弱声响。终于在荧光点闪烁的第十二次，荧光点一下子迅速扩大到整个黑暗世界，重启完毕，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Z307，你终于醒过来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核心程序受损，需要返厂了呢。”
　　P529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Z307醒来之初，眼神中有一点婴儿般的蒙昧，回神聚焦之后，又变回冷静的模样很快适应了现在的状态，他抬起头，看向P529所在的方向。
　　“不错嘛，只有左手断掉了。”P529一侧的脑袋被剐蹭开来，面部纤维破碎不堪，勉强看得清他的表情和暴露在外面的电子零件，他应该是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上身被甩了出来，受损面积很大，四周到处溅落着绿色的生物液体。Z307向四周搜寻了一下，看见自己那只被撞断的左臂躺在不远处的绿色液体中，截面探伸出一部分纤维和电路在呲呲作响。P529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的的身体被斜切断开，只有连接着头部和右臂的上半身，躺在车外的废墟上，矜矜业业地打开光脑开始进行现场扫描。
　　“喂，别发呆，我左手的联络器被撞丢了，你来向总部发送我们的位置请求支援。”P529看似狼狈的模样躺在地上一滩绿色液体中，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游刃有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工作状态。
　　Z307按照它的指示简单描述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向总部发送过去了地址，他们现在只需要原地待命就可以了。
　　“所以，是高空坠物加交通事故对吗？”P529扫描完所有数据之后，躺在原地和Z307交流起来。
　　Z307有点卡顿地从地上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圈。
　　“P529，你记不记得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我们的车的？”他开口问道。
　　“我当时在看路，没有捕捉到前方信息。”
　　“那你还记得今天在路上听到插播新闻吗？”
　　“野兽袭人的那个？”P529不确定地问道。
　　“对。”Z307仅剩的一只手指向废墟的某个地方，“看来我们中奖了。”
　　P529跟着他的指向看了过去，那里一串暗红的血液向远处延伸过去，那血液暗得发黑，像污渍一样和底层地面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