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志怪录》企鹤

1、第一章 宁先生

　　宁先生走进了一条小巷。
　　詹西悦刚从酒吧的后门出来，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索性又靠在墙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黑暗的后巷里，她手腕上的光脑不停闪烁着光点。
　　“啧。”她有些不耐烦地打开光脑，确认接入后，经纪人的脸被投影在了黑暗潮湿的巷子里。
　　“你在哪？”裴南君眯了眯眼睛，试图看清对方所处的昏黑环境，模糊地看到酒吧招牌的霓虹灯光照映在对方的脸上。
　　“我不是告诉过你，医生说你目前恢复期还没有结束，身体情况还需要观察。你怎么又溜出去泡吧了？”裴南君金属质地的声音在后巷响起，夹带着微微的电子声。很多人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一个仿生人，其实并不是，他只是一个热衷改造自己身体器官的真正的人类。
　　“我找找感觉。睡太久了，都快忘了做人的滋味了。”詹西悦不自觉地把视线从投影上移开，裴南君的影像滞留在空中因为空气里的浮沉稍稍有些失真，她还不太适应这样的交流方式。有一种违和的感觉。
　　“把你的地址发给我，在那儿等着，我让司机来接你。”裴南君说完后，结束了对话，巷子中的光影也沉寂了下来。
　　詹西悦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反驳的权利。在发完地址之后，她靠在酒吧的后门旁边，断断续续地抽着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匆匆从她眼前走过，黑风衣外还套着一层透明的塑料雨衣。詹西悦注意到一个东西从男人的口袋里滑落出来，摔到自己脚边，连忙叫住那个男人，
　　“喂，你东西掉了。”詹西悦弯下腰拾起那物件，发现是一枚挽发簪。手稍微掂了掂，发现居然还是木制的。她默不作声地挑了挑眉，这年头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东西了。
　　那男人停了一下，转回身走到她面前，接过挽发簪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模糊了他的年龄，这种柔软的表情已经很少见了。
　　“谢谢提醒。”他顿了一下，“詹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詹西悦捻灭了烟，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您的眼睛很美，我不会认错的。”那个男人赞美地说着，声音中有着某种怀念的意味。
　　大概是某个看到了那则广告的粉丝吧。詹西悦想道。
　　“谢谢你的支持。”她垂下眸不再与男人交流，转过身一只手搭上了酒吧门，准备司机来了之后再出来。
　　“你不知道，我等了你那么久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难道是蹲点的狗仔，詹西悦开始警惕起来，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我终于等到你了。”男人自说自话起来，一只手拽住了詹西悦的胳膊。
　　“救——唔！”詹西悦一下子被身后的男人拽拖回他的怀里，体内的酒精和刚苏醒的身体让她难以挣脱那人的控制。
　　詹西悦挣扎着回过头，发现那人脸上至始至终摆放着温柔的爱意，但他的手却猛地袭向了詹西悦的后颈，将一管粉色的药物缓缓推入进了她的身体。
　　詹西悦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慢慢地滑进了男人的怀抱，偶然路过的人只会看见一对深情相拥的情侣，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出现雪花，慢慢阖上眼睛的过程里，她把男人右耳的伤疤印进了记忆。
　　“亲爱的，睡吧。我已经等了你五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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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07在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收到任务通知，他迅速地换上了工作制服，将手腕上的光脑切换至工作模式，走出了自己的公寓。P529已经把车停在了他的楼下，看到Z309下楼之后，面无表情地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
　　Z307上了车之后，P529调出地图和导航，控制磁力车驶向案发地，Z307则自顾自地调出总部传送来的文件开始了解案情，说是了解，只见他靠坐在副驾驶位上，一排排荧光的数据从他眼底划过。
　　磁力车汇入车流，进入第三轨道，向东城区驶去。Z307很快接收完了所有案件信息，眼睛中的数据消失，他的眼睛恢复成原来的银色，车辆穿梭在那些炫丽的楼宇间，霓虹的光彩很快又取代了他眼底那抹金属色泽的银色。
　　第三轨道中充斥着各类投影广告，有些浮现在两侧的消声壁上，有些则横跨在路中央，比寻常的投影高30％的透明度，并不会影响车主的视野，但其实视野在第三轨道内并不那么重要，所有的磁力车在驶入轨道后，都会被调控为轨道模式，以统一高速行驶，并且越来越多人索性将磁力车设置为自动模式，设定好目的地之后，根本不需要任何操作，只需要在到达之后下车即可，双手双眼在轨道中被解放出来，又被投入到观赏轨道广告中。甚至有人已经提议可以再降一降车道广告的透明度，这样他们可以看得更加清晰。
　　进入第三轨道之后，P529便将磁力车设置成了自动模式，但他的手并没有从导向把手上挪开，他的目光也并没有聚焦在前方的广告上，而是眼中闪烁着和Z307一样的绿色荧光，他开始阅览文件。
　　Z307计算了一下，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抵达案发地。此时，他们前方所投射着一位妆容紧致的少女，镜头从她的肩颈延伸到她的全身，金色光泽礼服像是流动的瀑布，流过她的骨骼，汇集到脚边，她露出不谙世事的笑容缓缓转过身，在磁力车穿过她身体的那一瞬间，浮现出了WW啤酒的标志。
　　下一条广告却并没有接踵而至，而是插播了一条即时新闻，一个公众很熟悉的早间新闻的电子音回响在轨道上的每辆车厢内：
　　长安居民请注意，今日凌晨四时十八分，侦查队进行收集信息工作时，于南城街道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据初步检查，该男子死因为野兽袭击。目前侦查队并未获取有关该野兽的更多有效信息，请各位居民出行时注意安全。如有相关线索，请积极配合侦查队的工作，谢谢您的配合。
　　这个没有什么情绪的电子音又将这个新闻重新播报了两遍，在播报的过程中，轨道内的广告都沉寂了下来，轨道外部的一些高楼展示屏上也播放着同样的信息。新闻播报完毕之后，所有的广告和巨型投影又一下子像涨潮一般涌现出来，仿佛刚才的新闻只是幻觉一般。
　　“野兽啊。”P529已经看完了所有资料，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天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你说他们说的野兽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仿生兽还是真的野兽。”
　　“不知道。”Z307摇摇头，表情依旧没变化。
　　“现在不太可能有真的野兽吧。如果是真的野兽，送到地下拍卖场估计会打破之前的拍卖纪录吧。”P529猜测道，接着他的语气似乎上扬了一些，“你说，侦查队大概多久能捕捉到那只‘野兽’。”
　　“不清楚。”Z307并没有对此表现出相当的热情，既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他的活跃度本身就设置得比P529低3点，两人做搭档的时候一般都是P529在说话。P529习惯了Z307闷葫芦一样的默认设置，耸了耸肩，继续分析资料。
　　这时，他们车辆前正不断靠近的投影变成了新上市的香水广告，这家香水公司最近主打的系列是丛林系列，郁郁纷纷的热带植物刹那间包围了行驶的车辆，如果不是下方的行驶轨道，真的会给人一种正在穿越丛林的感觉。磁力车开往丛林的深处，在层叠无尽的绿植后方乍现出一抹斑斓的身影，那身影很快又隐藏在了繁茂的枝叶背后，但人们知道那东西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在绿植的间隙缓缓朝车辆挪动，在磁力车快要靠近的时候，才露出真容，那是一只斑斓的虎，静伏在植物之后凝视着车辆里的人，广告快要结束的时候，那虎突然张大了嘴，迎向驶来的车辆。
　　他们穿过了那只虎张开的嘴。
　　距离他们抵达案发地还需要十六分钟。
　　长安共有八条主要轨道，均由中心城向外延展，Z307他们前往东城区，需要由第三轨道中转到第六轨道。到达中心城的时候，车流在不同的层面上汇集，一幅软红香土的景象。但只要路过中心城，人们就很难忽视那个处于整个城市中央的巨大麒麟雕塑。
　　Z307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凝望那个雕塑。说是雕塑，又其实不那么准确，那是一个非常异类的建筑群。关于那麒麟最初的样子，已经鲜少有人记得了，只大概知道麒麟群像最初并非这般宏伟，随着中心城资源的集中，原先的建筑东增一间西补一栋，不知怎的，有一天人们突然注意到，这巨大的建筑群自己成长出了一个走兽的模样，腿那边是朱红的楼阁，胸脯那里却是金属包裹的研究中心。四不像的样子，最终却被命名为了麒麟，中心城也被一些人称为麒麟区。也有人说，中心城的麒麟是长安唯一的真实。不同于周围四区的浮沫景观，麒麟给人一种厚重的繁华，是长安人习惯了新世界风景之后藏在心底的故乡。
　　拐入第六轨道之后，Z307收回了目光，P529看着新出现的广告投影，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目标人物’了。”
　　他们眼前是一截女子眼部的特写，过于细致的镜头有一种呼吸的观感，那双眼睛是非常罕见的双色瞳孔，左眼是蓝色，右眼是绿色，磁力车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终带着乘客跌入那诡魅的眼波里。在进入到女子眼神深处的一瞬间，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I see throug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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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西悦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漆黑的箱子里，手脚都被黑暗中的某种器械束缚住了，后颈也被固定在了背后的靠板上，全身动弹不得。刚刚醒来她的意识还不那么清晰，依稀记得那男人嘴角的弧度，掉下的挽发簪，以及他耳后的伤疤。
　　“唔……唔唔……唔！”意识回笼，她逐渐感受到周身的冰凉，她的面部似乎被某种材质的布料覆盖着，呼吸有些困难，嘴也被死死封住，只余两只眼睛露出来。
　　怎么会这样！詹西悦惊恐地想着，在这熟悉的黑暗中，她回忆起之前被关在公司营养舱里的日子，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难道我还没被唤醒吗？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詹西悦有一瞬间放弃了挣扎，开始怀疑自己的处境。
　　但很快她的怀疑就被打消了，面前封闭状态的容器展开了一条缝，一线光照在她的身上，她适应光亮之后，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她被困在一张手术台上，之前遮蔽她视线的隔板折叠收进了手术台之下，她身下的靠板慢慢抬升，把她送到无影灯下。
　　詹西悦靠着微小的挣扎动作不断向四周打量着，但在她终于看清周围的那一刻，她全身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唔！唔！唔！”救救我！
　　“看样子，你已经醒过来了吗？”酒吧后巷那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
　　宁先生走过来，手指轻轻落到詹西悦的眼皮上，感受着她的心跳，像搏动的蝶翼。
　　“没事的，别怕。你听，她们会告诉你，很快都会结束的。”宁先生笑了起来，仔细瞧会看见他脸上浅浅的酒窝，他突然向四周看了看，道，“你们说，对不对？”
　　四面的墙壁里封存着四个被装在绿色溶液中的女人，她们惨白的皮肤上时不时积聚一些细小气泡向上方升腾着。她们的脸都有着一部分残缺，四双眼睛被静止在生命落幕的那一刻，没有生气的目光汇聚在那张手术台上。
　　詹西悦的泪水止不住地冒出来，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呜”的乞求之声。
　　宁先生看着她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恍惚间听到有人在他背后唤他。
　　“哥哥。”
　　他回过神，沉默了良久。
　　詹西悦听见脚步离开的声响，随着一声关门的声音，整个屋子又暗了下来，只剩她和那四个凝视着她的女人尸体。她又被遗留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