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志怪录》企鹤

3、第三章 这是Z

　　这是Z307第一次来到长安城的底部，入目之处全是废墟。

　　他有记忆存储以来，长安城一直在向天空发展。随着悬浮建筑的技术突破，楼层也越修越高，人们不再往下观望。底部的长安城全是凋敝的钢筋水泥大楼，陈旧的基建设施，这里住着被驱逐的人，需要在土地上自给自足，靠一部分上层传送下来的垃圾度日。这里出生长大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到达上层的长安主城。所谓“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指的大概就是这里。P529在落下来的过程中，给总部发送了消息，如果不出意外，总部大概很快就会派遣相关人员驾驶飞行器下来回收他们的回收数据。他们所掉落的地方是一片散落堆放着废弃垃圾和生锈电器的荒地，四周也没什么人烟的样子。

　　Z307一边顺着新鲜的血液污渍追寻目标，一边提取一部分血液样本进行分析。他用右手手掌沾了一点地上的血液，很快这些污血就渗入了他的皮肤纤维，传送到体内开始进行分析匹配。

　　“是虎类的血液。”Z307很快匹配出了结果。

　　“大型野兽啊。”P529吹了一声口哨，配着他凄惨的脸有些黑色幽默的感觉，“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发送信息给侦查队，给他们提供这个消息。”底部长安城的信号很差，再加上原本他们两个很多机体受损，很多功能都受到了限制。

　　“哔——哔——哔——咻！”看来P529是发送成功了。

　　“运气不错嘛。”P529想笑嘻嘻地感叹一句，但面部受损后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引起了“噼啪”的电路火花。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Z307这样想着，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一部分没有被吸收干净的血渍。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野兽呢。上面大概也只有拍卖场才会有真正的野兽。我只在博物馆里看过一些影像资料。”P529突然说道，语气有点叹气的意味，“真可惜，刚刚没有看清它的样子。现在连老虎的标本都已经很难看到了，更不要说活体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你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样。”Z307走过去和P529的残躯并排坐着，进入待机状态，抬头看向灰暮暮的上空，观察有没有飞行器经过。

　　“这样啊。我还以为会很……”P529纠结了一下形容词，“很生猛。”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防护，还能走，是挺生猛的。”Z307一边认真地附和道，一边回忆起撞在挡风玻璃上的老虎。感觉那只老虎比印象里老虎的比例要大一倍，不知道是不是经由实验室改造出来的生物，斑斓油亮的皮毛似乎充满力量感。

　　“也不知道它现在落到底部了，侦查队还能不能再找到它了。”P529有些遗憾，在被遗忘的长安底部很多设施都早已废弃，混乱的地表环境更是难以采取搜捕行动。

　　“咔嚓——”

　　从他们背后的废墟后面传出一点细微的声响。Z307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站起身开始搜寻废墟背后的生命体征。P529现在根本无法参与行动，但也迅速地止住声响，观察目前的情况。

　　那里有一个人。Z307通过热量检测观察到。应该是底部长安的旧人类。

　　“出来。”Z307冰冷地警告道。目前他们的状态并不占优势，支援还要一会儿才能抵达，如果真的遇到很多底部旧人类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拆解开来，进行再次利用。那样的话，他们的数据就会永久损坏了。所以现在的最优解是先控制住这个已经发现他们的人类，避免他向其他人类传递消息。

　　那个人似乎也在犹豫，但并没有转身离开，最后决定走了出来和他们见面。

　　“别紧张。我不想对你们做什么。”一个棕色长发皮肤黝黑上身赤裸的男人一瘸一拐地从废墟背后走了出来，他身上围着一张破旧肮脏的麻布，暴露出来的皮肤也满是伤痕，一幅饱经风霜的旧人类模样。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一直划到耳根的伤痕，还渗着鲜血，似乎刚与别人进行了一番搏斗。他用仅剩的右眼看着神情紧绷的两位调查仿生人，缓缓解释道：

　　“我住在附近，刚才听到什么东西坠落到地面的巨响所以想出来看看。你们不用担心，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P529和Z307都没有出声，似乎都在解析他这一番话的可信度。

　　“我现在这幅样子，根本对你们构成不了威胁。”那个男人看起来体格健硕，但却一副非常疲累的样子，看起来底部旧人类的生活环境真的很糟糕，磨光了人所有的激情。这其实与长安城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剥除光鲜的外表，长安人似乎也总是一副很累的模样。

　　“你想要干什么？”P529开口问道。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那个男人回答道，顿了一下之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上面，又接着说道，“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上去的方法。”

　　Z307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仔细看会发现那个男人有着碧绿的瞳孔，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生机，但除此之外的确透露着本应具有的疲惫和向上走的渴望。

　　“我们没有权利决定这件事。”P529继续负责交涉的这个角色。如果他们是人类或许会带着同情帮男人一把，但他们只是仿生人，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有权限去考虑一个旧人类能否上去的问题。

　　“看上去会有人下来接你们。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等呢？”那个男人做出协商的姿态，继续说服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无视我，我只需要有个上去的途径就好了。我保证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P529陷入沉默，的确他们没有权限决定这个问题，但同时也没有权限去管理这个问题，如果这个男人借助来接他们的飞行器到了上面的世界，他们也不用负任何责任。他也不是没听说过，最近几年有许多旧人类会借着下来检测地基的飞行装备上去的新闻，但怎么说，徒手攀附飞行器外部一直上升起码半个小时才能看见长安城的城市街道，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能够完成的事情。他打量这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伊卡洛斯”，摇摇头：

　　“我觉得你大概率会摔死。回去吧。在这里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对自己的臂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个男人笑着执拗地回道。

　　“你刚才说，”在一旁沉默良久的Z307终于开口道，“你说你一个人住在附近对吗？”

　　“对。”男人点点头。

　　“但是据我了解，底部旧人类为了生活便利，基本都是群居。你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Z307仍旧没有解除身体的紧绷状态，轻声开口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不大合群吧。”男人有些自嘲道。

　　“不可能，”Z307摇摇头，“旧人类独居没有能力生产任何生活来源，不可能仅仅因为不合群这样的理由就跑到这样的荒地来一个人等死。”

　　“你到底是什么？”Z307的目光直直地打在那人身上，仿佛是在检测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肌肤。

　　那个本来非常急于解释的男人却沉默了下来，良久，他终于出声道：“你们其实可以无视我的……”

　　话音未落，P529和Z307都看见了男人身上惊人的变化，他的骨骼似乎一下子膨胀起来，黝黑的肌肤上也慢慢生长出金黑相间的毛发，随着他身体的变化，他的姿势也向前匍匐，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只巨大的老虎出现在两人面前，但却开口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呢？”

　　话音刚落，Z307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好眼前所发生的景象，体内程序似乎都卡顿了一下，在这个瞬间，那只金黑相间的庞大生物已经扑向了P529躺倒的位置，胡乱撕咬了一番，同样没来得及反应的P529转眼变成了一堆废品。

　　“亲爱的小仿生人。”那只老虎后腿其实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在刚才的扑咬动作之后，又渗出了一些鲜血，但他似乎并不担心现在的情况，一是Z307本身就已经受损，二是这两人明显不是隶属于侦查队的仿生人，没有专门的设备即便是真正的侦查队员要捕获他都会花上一阵功夫，更不要说对面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调查机型的仿生人，于是他干脆就地卧在那一摊P529的零件上，嘴角还挂着溅上的绿色组织液，尾巴一摆一摆地说道：“现在你愿意无视我了吗？我只是一个想要回到上面的可怜人罢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Z307眼见着人突然变成老虎，接着同事被毁掉，感觉这些完全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计算的范围。

　　“就像你看到的。老虎。”他舔了舔嘴角，“你不是也检测出我的血液样本了吗？我体内流着都是老虎的血液。”

　　“但你……不是……不对，你为什么……”Z307第一次语无伦次了起来，他感觉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在跌下来的时候，撞丢了什么零件，出现了错误的画面传输。

　　“如你所见，我是老虎。”老虎有些稀奇又满意地看着他的样子，“看来对于我们的存在还是非常保密的，可怜的小仿生人你大概还没有接收到相关情报的信息，回去之后你估计要返厂重置了。”

　　说罢，他用爪子刨了一下身下的P529的残躯：“但你至少比他幸运。他的核心数据有可能都已经被我弄坏了。”

　　“别……你，别动他。”Z307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想”去制止那个“东西”的行为。也许是因为刚刚所见到的冲击，他觉得眼前的景象竟然错乱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脸变得很烫，看着眼前P529彻底失去亮光的残骸，他没有进行解析，没有进行破损指数的评估，他的眼前闪过了以前的场景，他第一次见P529的场景，P529给他带甜点的场景，P529对他说“Z307，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的场景。”

　　所有的画面闪过，他又回到了昏迷时才会出现的黑暗识海，眼前的水滴荧光却变成了红色快速闪动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但当他又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老虎的面前，下意识地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看来，你还是拒绝配合。做一个只遵照命令其他都不管的仿生人不好吗？”老虎有点失望地站起来，叹了口气，随即用压倒性的力量一掌将Z307击倒向一边，“看来待会儿飞行棋下来，只会回收到两个废品了。本来留着你是为了更快地进行定位的。无所谓，只要他们能下来回收，我就有办法上去。”

　　Z307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一样，摔倒在地之后又迅速爬起，像老虎扑了过去，想要从他的身子下面掠回一部分属于P529的东西，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程序以外的举动，红色的水滴光点渐渐出现在视线范围以内，从识海内部逐渐侵入进现实。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滴里面炸裂出来，Z307还来不及认真思索这个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已经被老虎重新镇压，轻易地被虎爪控制在地面。

　　“咦？我记得你这种型号的仿生人并不会做出这么过激的攻击举动。你难道……”老虎的鼻翼贴着Z307的后颈仔细嗅闻着，最后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在彻底毁灭之前，你还能激活出感情，小仿生人，你真的很幸运呢。”

　　Z307被按压在地面，完全搞不懂这只老虎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的水滴越来越红，扩散得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填满他的整个世界。

　　“不过，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老虎抬起他的爪子正准备落下拍碎Z307的脑袋，“下辈子别再做仿生人了。”

　　想象中的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并没有到来。Z307趴到在地面，身上一轻，控制住他的老虎好像被什么击倒在一边，倒地发出了沉重的闷响。但他似乎也因为自己身体内部莫名的故障，机体难以负荷，在关机的边缘徘徊。

　　Z307觉得自己浑身很痛，一种全新的体验。眼前的世界依旧被红色覆盖着，水滴逐渐变成了感叹号的形状，大概自己真的可能需要返厂修理了。

　　这时他耳边传来姗姗来迟的飞行器着陆的声音，舱门打开，走出的男人不像是平常的回收人员，他一身简练的行动装备，一边走向自己一边向什么人汇报情况：

　　“目标已被麻醉击倒。即将完成捕获。”

　　他似乎注意到了躺在不远处的Z307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道：

　　“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重启一下吗？”

　　Z307自从感受到痛之后，很快又感受到了累，他似乎费了一些力气抓住那个男人的一截衣角说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滋……滋滋…不……不要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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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07从修理厂的维修舱里醒过来，在最初的重置系统后，他的表情又变成了最平常的冷漠神情，系统测试到他的各项指标都达到标准后，自动打开舱门在，他走了出去。

　　他很快从光脑上获取到了总部传送来的公式问候消息，以及之前还没了结的詹西悦一案的详情。他快速地查阅完所有资料，准备像之前计划的一样回到总部数据查找资料按照之前的思路进行调查。

　　接着他又收到一条信息，上面说：由于詹西悦情况特殊，经过总部考虑之后，上面会安排一名调查队的成员来协助他的调查工作。

　　他读完这条信息之后没什么表情，很快走出了修理厂，根据刚刚的讯息，他的新搭档应该就在外面等他。

　　果然在修理厂大门不远的停车点，正泊停着一艘最新型号的磁力车，一个男人站在车的一侧，认真研究着修理厂外边的关于仿生人的广告。他有一头银色及肩的短发，被扎成一小绺束在脑后显得，一身休闲装的打扮，似乎是听到Z307走过来的声响，转过头看向Z307，随即热情地伸出手准备握手：

　　“你好，我是侦查三队的郎远，来协助你这次的调查，请多指教。”

　　Z307看着眼前的这人，发现他有一双银色的眼眸，繁星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