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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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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了两节课和一个课间,又到了头疼的大课间2000米跑操。
陈静的办公室就靠着班级,和教室只有一墙之隔。并且,由于教室数量不够,文科楼把原来的卫星教室收拾出来作为27班的教室。
说来这分班分的也奇怪,20-27班是文科班,剩下的都是理科。不过,这一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班级断层现象——整个年级没有1高二(19)班。
确切地说,教室和班牌是有的,就是没有学生。
永宁六中是重点中学,在整个省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而卫星教室原本是用来录课,和省内一些偏远学校共用的,现在它成为27班的常驻领地,也就是说实际上每一节课都是公共课,老师同学都要言行得体。
六中高一高二的学生每周一都要经历一次周考,绝大部分情况下考的是数学。
成绩最迟也在星期二大课间出来了,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各一份成绩单。
学委一下课就十分积极地采取就近原则,前往班主任办公室。毕竟其他科目的老师办公室都在理科楼一楼,要找他们还得跑出去。
她一进去就看到陈静皱着眉毛,看上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样。
叶蕾大气都不敢出,说:“老师,我来拿周测成绩。”
陈静直接指了一下办公桌旁边不远处的小桌子,然后继续听电话。
文科班女生多,八卦是少不了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扒拉一段时间,若不是未成年,估计这会还得来俩小酒小菜。
学委成绩单一拿回来,迎上问分数的几个人,多半是女孩子,以叶蕾为中心,围成一个圈。
“来来来,凑近点儿,”叶蕾说,“我跟你们说,我刚才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陈老师在打电话,她脸上表情不太好,我估摸着有啥不好的事儿……”
旁边几个应和的女孩子悉悉索索了几句,无非就是些美其名曰好奇宝宝,本质饶舌的表演。
随后就听到旁边办公室门被随手关上的声音,应该是来人走的太急。
下一秒陈静出现在了班级门口,“广播都喊了好几遍了,一个个的没听见吗?”
她抱臂倚在门边上,朝着教室后面大口塞零食的林涛半开玩笑道:“林涛,你那一身肉不是吃出来的都是假的,赶快下去跑步!”
林涛性格算是比较好的了,开得起玩笑,不怕人,平时也幽默,很少看他跟别人生气。
这个时候他多半会怼回去。
果然他仰头把最后一点干脆面渣倒嘴里,然后拍拍手,从教室的最后边扭过来。
他在距离门口半米多远的地方停步,确保陈静一下子打不到自己,于是便以一种极其优雅的语调说:“亲爱的陈老师,您挡着我路了。”
陈静笑笑,朝他翻了个白眼。
往右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要找到的人。
“奚末,来一下我办公室。”
跟在学霸屁股后面的跟屁虫拽拽奚末的衣服,问他:“老师找你干嘛?”
奚末偏过头,“我也想知道啊。”
“那你快去快回,我下去跑步了?”洛初说。
奚末推开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得到许可后进去了。
陈静正在翻看手机,她点开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让奚末看。
“这个号码你知道是谁吗?”陈静问他。
188开头的……
难道是?
奚大伟?
“陈老师,”奚末说,“我不知道。”
陈静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学生,眉毛又扭在了一起,说实话她也有些怀疑,不是怀疑奚末,而是怀疑打电话的这个人。
“这个人打电话给我,”她把手机锁屏,接着说,“声称是你的父亲……奚大伟,你父亲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父亲?他也配?
见奚末没有说话,陈静接着说:“我看你开学提交的学生信息里边,和父亲相关的都没填。按理说我作为一个外人,你的家事我不应该过多插手,但是既然我知道了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电话那边的男人说杨萍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奚末也不和他联系,他很担心他们母子,希望得到老师的帮助。
歪理说的头头是道,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陈老师,”奚末深呼了口气,“我家的情况您可能不太了解,他家暴,现在急着找我妈除了没钱用了,没有其他原因,这人的话不能信。”
“我想也是,他打电话的时候,背景声音很杂,还能听到打麻将的声音……”陈静扣了一粒润喉片含进嘴里,“要是真关心你也应该早跑学校来找你了,打电话实在是……显得有点假。”
毕竟是省重点配备的老师,教资水平就不用说了,思维也比普通人严谨一些。
陈静是班主任,或多或少地了解一点奚末家的状况,她语气温柔了几分,接着说:“你怎么说还是个学生,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还没成年,要真有什么事儿别瞎折腾自己扛着,第一时间联系我,知道了吗?”
不管怎么说,学校里绝大部分都是未成年的孩子,起码在校生活要确保他们是安全的。
奚大伟挂了电话后,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不料却被呛到了。
旁边麻将桌上的几个人笑话他:“你这是干坏事糟报应了吧?”
“干坏事?”奚大伟瞪着眼说,“我干什么坏事了?说你们这帮兔崽子没文化还真是不亏!我他妈是有老婆的人,婚后共同财产,懂吗!你们懂吗!老子现在没钱使了!不怪她那个疯婆子怪谁?我干坏事?我他妈才委屈呢我!谁给我讨公道了!”
那几个人表面看上去跟奚大伟是朋友,但每次这个时候也就随便顺着他的心意说两句,不会试图跟他讲道理。
就算要讲理,他那样的人,绝对会耍臭脾气甩手走人。
千事万事打麻将是大事。
“老奚啊,”洗牌的人嘴里也叼着根烟,“你也真是机灵,当初从嫂子那儿偷……找着小末班主任的号码,没想到你还留这么一手呢。”
奚大伟听到这话,脸上一扬:“我留的可不止这一手……来来来,咱接着打,这次我运气不会再那么差了……”
和陈静又聊了几句,交代了学习上的事。奚末从办公室出来时,跑操也快结束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班了。
奚末站在靠西边的窗户边,看着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
妈,你是躲起来了?还是真的下决心要离开了?
自打记事起,他听的最多就是“末末,他是你爸爸”,可那又怎样?他从来就像烂在泥里的垃圾,浑身上下散发着臭恶的味道。
杨萍没读过什么书,十八九岁的年纪就从永宁边上的哪个不知名的村里跑来城市打拼。小姑娘长得漂亮,还没什么心眼,追的人不少。
当初奚大伟和她在一个厂里上班,虽说这个人名声不太好,但和这里的人不同,生得一副好皮囊,杨萍也就跟了他。
旁边的人都说奚大伟不是什么好人,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亏得是没钱闹腾,不然早就败光了,不是能结婚过一辈子的合适人选。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哪有那么多心思,当时想的就是情啊爱啊的,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
兴许是因为爱情收了性子不成?
于是她就风风光光地嫁了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怀了奚末。可好景不长,有了老婆就不用自己干活了,家里多了个免费的劳动力。奚大伟死性不改,又开始了混账生活,辞职、打牌喝酒、充大头,完全暴露了本性。
尽管结婚安顿的地方距离市中心很远,但好歹也是在城市住下了。杨萍是农村来的,乡下人的思想远不比城里人。
就算时代不同了,各种开放包容的浪潮不断翻涌,可对于农村具有不定的滞后性。这里的人,忙着攀比、笑话,说农村比城市单纯倒也是真的,但封建落后也是真的。
村里就那么点大,就那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传来传去,你一言我一语,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杨萍的父母在那里生活了一辈子,对于他们而言,这里就算是整个世界了,倘若全村饶舌起来笑话、讽刺、背地里挖苦他们,那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孩子有孝心,终究是自己瞒着。逢年过节也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顶多带着奚末聚在一起吃顿饭。可实际上也确实是忙,忙着给奚大伟做饭、洗衣服,忙着伺候他一家子。
奚大伟也是聪明人,有时候也知道要在岳父岳母面前装装样子,要是婚一离,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样子了。他不怕闹事,可是杨萍怕,倒不是为自己,而是担心父母,担心那个村子。
然而这在奚末看来,就是虚伪至极。
没错,虚伪至极。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做好自己,问心无愧不就行了吗?人活着,就那么短的几十年,这要在意那要在意,不累吗?
每次他这么和杨萍说的时候,杨萍都会揉着他的头发,试图平复他的心绪:“末末,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有了那个寄托了你说有希望和光芒的人时,你整颗心脏都是他的,你就懂了。人之所以在意,就是因为爱,末末在意妈妈不就是因为爱妈妈吗?妈妈也爱你,所以也特别在意末末,你还小,等末末长大了,就懂了。”
在意一个人这么麻烦、这么痛苦,那就从一开始不要接近不就好了吗?
奚末只记得当时杨萍笑了,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
你抗拒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