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颜乱玉》肆十叁

3、叁

　　14.

　　金兰有个青梅竹马。
　　有些傻憨憨的那种。

　　“箫大哥，谢谢你。”金兰对着送来野兔的牧小箫道谢。
　　牧小箫虽名小箫，但块头并不小，他从小就跟随着他父亲打猎，有副好身手。

　　牧父和金天赐的关系不错，以前牧氏父子上山打猎的时候，他也会带着金兰一起去。
　　虽然比起猎人，他们两父女更像是猎物，但金父说，这都是为了培养金兰临危不惧的品格。
　　至于他自己，总是折服于半山腰，瘫在石头上，大声地喘着气。
　　说着不行了之类的话，然后，在那等着他们三个人回来，顺便拿起随身带着的书翻看了起来。
　　毕竟自从金兰五岁后，他再也没有追赢过女儿。

　　“爹，你太懒了。”
　　当时的金兰个子还没书桌高，正努力劝说着金天赐和自己去放风筝。
　　而金天赐正为着他的创作大业而奋斗着，还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水。

　　“兰啊，自己去玩啊，爹爹忙着呢。”

　　“可是，我自己一个人，风筝飞不起来啊。”

　　“那是你跑得不够快。
　　你看看你牧叔叔，放风筝哪需要人帮忙？”

　　小金兰当时还太天真，真的好好思考了一下，觉得爹爹说得很对。

　　“兰啊，人生在世，贵在尝试。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认自己的可能性。”

　　“爹，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让风筝飞起来的!”
　　金天赐欣慰地笑了，“果然是我的好女儿。乖，去玩吧。”
　　小金兰提着自己的小风筝，充满斗志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新挑战。

　　但总感觉有些怪怪的，自己原本想干什么来着的？

　　15.

　　牧小箫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孩，虽然他已经过了男孩的年纪。
　　明明是他给金兰送东西，但他比金兰还要拘谨，在金兰道谢的时候，脸还红了，结结巴巴的说着不客气。
　　反倒是对狐颜那个大美人，恁是没瞧见似的。
　　金兰已经习惯他这个样子了，也没感觉什么特别的地方。
　　倒是站在一旁的狐颜，有些神秘的笑了笑。

　　“你喜欢这款？”
　　金兰有些气恼，“你在说什么呢！箫大哥就像我亲哥哥一样。”
　　狐颜更是狭促，“情哥哥？”
　　“你能不能正经些!”
　　看着一本正经的金兰，狐颜心里又笑了笑。
　　“我知道的，你们都更喜欢漂亮些的。”

　　“比如，在某个夜晚被贼人虏了去，正是悲切，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精致可爱的少年郎，眼神真挚的看着你，向你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不求你付出什么，只希望你能成全他的一番心意，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得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他呢？”

　　“再或者是被仙人收为徒弟，和俊美的师父朝夕相处，心里暗生情愫，却只能痛苦的压抑着自己的不伦之情，远离心上之人。但她更没想到师父亦早早便是对自己情深根种，心魔横生，看到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徒弟，妒火中烧，将人囚禁，从此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

　　狐颜越说，金兰就越恼。

　　这不都是《不可说》里面的情节吗!
　　她记得这本书没放在床底啊。

　　？！

　　“狐颜，你怎么连房梁都没放过!”

　　16.

　　最近几天的天气比较干燥，金兰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开裂了，赶紧抹了些面脂，有些小心疼，毕竟这种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这时候，她就很羡慕狐颜了，完全没有这种方面的烦恼，连衣服每天都是新的。
　　但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种莫名感持续到今天就没了。
　　因为金兰已经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狐颜的头发，炸了。

　　看来，连狐狸都觉得最近天气忒干燥呢。

　　“要不，你变回原形，我给你洗洗？”
　　“不要。”
　　对于任何四条腿的有毛生物，让它入水，简直是灾难。
　　但狐颜同样也无法忍受不优雅的自己。
　　最后经过一番商议，金兰打算给她洗个头。

　　摸着对方有些干燥却依旧柔顺的头发，金兰有些出神。

　　和人类真的很像呢。

　　狐颜就像个有钱人家里的大小姐，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她拒绝做所有会不优雅的事情。

　　但她同样像个平常人家的女孩一样，不挑食，不嫌弃被子不够柔软，她也会为了偶尔的加餐而感到高兴。

　　妖怪也有像这样的吗？

　　许是长时间的停顿引起了狐颜的注意，“怎么，羡慕我的毛发？”
　　金兰特意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是啊，上好的狐狸毛，能买个好价钱呢。”

　　好不容易将狐颜的头发打理完，金兰深感疲惫，帮别人洗头真的好辛苦!
　　不想再去忙其他的事情，在这静谧的午后，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树下斑驳的阴影随着秋风交错。
　　立于阴影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坐在秋千上，刚洗好的头发只是随意地披散着，还能看见发尾似有水珠滴落。
　　美好的像是一副画。
　　树下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隔阂。
　　突然，画中的人动了，她转过了头，笑了。

　　那一刻，她又回到了尘世之中。

　　金兰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也许，是天气还太热。

　　17.

　　关于如何挽发，这是个大问题。

　　“你自己会弄吗？”
　　刚问出口金兰就有些后悔了，一个不会洗头的人怎么可能会挽发!
　　但妖怪总是和人类不一样的吧？

　　“当然不会。”
　　狐颜千年来的狐生之中根本没有这样需求。

　　行吧。

　　金兰也不是什么手巧之人，只会几种简单的发型，打算给她弄个单螺髻。
　　等到她上手的时候，看着那不忍直视的半成品，实在是无法再继续，又重新打乱了。
　　如此几番下来，狐颜有些乏了，直接靠在躺椅上睡着了，任由着金兰对她头发的“糟蹋”。

　　等到太阳将要下山，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狐颜醒了。
　　拿起放在身旁的铜镜，便看到了自己的新发型。
　　就算是狐颜，也有些颇感意外呢。

　　竟然是两条麻花辫。

　　要不是颜真的很能打，是真的撑不起来。

　　但怪异感真的很强烈，就像是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被迫穿上了裙子一样。

　　但狐颜也不是很在意，反正明天就变回来了。

　　这可是小姑娘家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呢。

　　18.

　　金兰有一个存钱罐。
　　里面有着她省吃俭用、“坑蒙拐骗”的十余年积蓄。
　　但这积蓄在她收留狐颜的一个月后，颇有见底的意味。
　　金兰想，是时候把一些事情提上日程了。

　　“你的伤怎么样啦？”
　　吃饱喝足后，用随意的语气问起，从中还得透露出几分关切。
　　狐颜看着金兰好似漫不经心的晒开被子，记忆力良好的她发现，某处褶皱已经被整理了三次。
　　狐颜笑了，心里清楚着小姑娘的心思。

　　“大概再过几年，就好了。”

　　“什么？”
　　竟然一下子没收住力，将手中的被子差点拽翻在地。

　　几年？

　　“你知道的吧？妖怪的寿命是很长的，几年的时间对于我们而言就如同几天对于人类而言。”

　　细想一下也是这个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金兰小声嘀咕：“这也太久了吧？”
　　有些大后悔。
　　狐颜上前，将金兰扯乱的被子重新整理好。

　　“怎么，腻我啦？”

　　金兰看了眼“含情凝睇”的狐颜，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说话能正常一点不？”
　　如果把她卖到青楼里面去，肯定值很多钱吧？
　　后面这句话金兰也就只是想想。

　　狐颜笑了一下，倒是没有回答她。

　　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狐颜再次开口。
　　“放心，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走了。”

　　一段时间，是有多久了？

　　金兰，不知道。
　　狐颜，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身上的伤，大概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19.

　　金兰今天有些惶恐。
　　她早上起来，便没看见过狐颜。
　　按照以往的情况，她都该还是在睡觉。
　　可偏偏今天不见了人。
　　总不至于是离开了吧？
　　但昨天她说过还得过一段时间，不可能刚说完便离开了，特别是没和自己打一声招呼。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离开了，金兰倒也不会太伤心，大概只是会偷偷骂她几句没良心。
　　毕竟，恩，还没报。
　　她画着的大饼还没着落呢。
　　除去了已经离开的选项，金兰有个更合理但更可怕的猜测。
　　狐颜，她，终于向无辜的男子露出的自己的爪牙！
　　毕竟书上都说，狐妖是会吸食男子的精气来加强自己的修为。
　　狐颜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更是……
　　但她之前实在是太正常了，根本不像是那样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难道是因为昨天发生了什么？
　　比如昨天她们之间的对话？
　　昨天？
　　!!!
　　如果是因为自己嫌弃她呆在这里太久了，她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加快自己伤势的恢复，那么，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都是自己的错了吗？
　　真的是越想越恐怖。

　　狐颜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有些可怜兮兮的蹲在院门口的金兰。
　　看到她回来，小姑娘的神情更是变得奇怪。
　　“怎么了？”
　　“人没搞死吧？”金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还没等狐颜反应过来，金兰看着她背着的小匣篓，心里便一个咯噔。
　　“你不会还分尸带回来了吧？”
　　说到后面，语气已是惊恐。

　　狐颜觉得好笑，“你这小脑瓜子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要我说，得把那些话本子都烧掉，免得你这般胡思乱想。”
　　“那可以我爹留给我的，说那些可都是精神财富。”
　　精神财富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但那一定是一份物质财富，毕竟金兰每年都可以从书店得到一定的分红。

　　因为，那些书，都是金天赐的亲笔。

　　“你以为我是去干什么呢？”
　　金兰有些结结巴巴，“去寻找……疗伤的法子，比如…吸男子精气啥的…”

　　“妖怪的世界也是很复杂的。
　　我对于人类来说，比起你们所认为的狐妖，更类似于狐仙的存在。”

　　“狐仙大人，你能让我日进斗金吗？”

　　“很可惜的是，你现在的狐仙大人，自身难保。”

　　“嘁!”金兰表示不屑。

　　狐颜将背篓取下，递给了金兰。

　　“狐仙大人，没法让你日进斗金，但可以让你日进一金。”
　　金兰被塞了个满怀，低头看了下里面的东西。
　　嫩绿色的叶子彼此交缠着，叶子之中含羞隐露着淡黄色的一簇簇小花。
　　这是一株夜交藤。
　　一株被小心挖下的夜交藤，连叶子都没被损伤，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
　　金兰却是被这无害的小植株怔住了，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你去挖它了？”
　　“是啊。”
　　“那为什么要大早上去啊？”天都还没亮呢。
　　“这时候它最新鲜。”

　　狐颜摸了摸金兰还没梳妆的头发，心情奇妙的轻松了起来。
　　“你今天不是要去镇上，把它卖了应该还是挺值钱的。”

　　狐颜回到了屋子里，难得一次变回的原形，趴在床上假寐。
　　两个月前的自己，盒盖怎么都想不到，竟有一天，得靠着灵狐的本能寻找草药。

　　而屋外的金兰还是愣愣地抱着背篓，呆立在那好一会，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20.

　　金兰捡回来了一只小动物。
　　真的是小小的一只，有着美丽的斑纹，还会对着金兰“喵喵”叫。
　　小猫的腿受了伤，如果不管它的话，这么可爱的毛绒绒就会变成某些野兽或者人的盘中餐了吧。

　　“所以，这就是你带它回来的理由？”
　　面对狐颜的“质问”，金兰莫名的有些心虚，像极了寻欢被抓的妻管严。
　　将怀中的小猫递得老高，好让狐颜得以看清她拒绝的是怎样的一只小可爱。
　　还没等金兰金兰说些什么，手里的小东西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金兰缩了下手，小猫便摔下去了。

　　“小猫!”
　　金兰担心它摔着。

　　“你好好看看，它可不是什么猫。”

　　地上正有一团棕色的毛发，哆嗦着自己的身躯。
　　那圆锥形的脸、蓬松的大尾巴，特别是那将近半个自己大小的体积，哪是什么之前见到的可爱小猫咪。

　　“这是狸，或者你也可以称呼它貉。”
　　“但你们人类总把它当成猫呢。”狐颜坏心思的又添了一句。
　　金兰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但地上的小妖怪明显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只能变回原形瑟瑟发抖。
　　也对，狐与狸原本就是死敌。
　　狐颜见了它，心情自然也不太美妙，但她还不至于和一只幼崽计较。

　　“咋办？”

　　“心地善良的人类小姐，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吗？”

　　“它可是妖怪呢。”说不定会吃人的那种。
　　狐颜叹了一口气，有些痒动的手终究没拍上小姑娘的脑袋。
　　你也知道它是妖怪啊！
　　“下次，把再随随便便把一些东西捡回家了。”
　　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你要把它带去哪？”金兰还是好奇问道。
　　狐颜回头，特意露出了自己的两颗“锋利”的牙齿，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

　　大妖怪吃小妖怪，小妖怪吃人类儿。
　　狐颜是位大妖怪。
　　金兰是个人类儿。

　　等到狐颜再回来时，金兰总是一副语言又止的样子。
　　问她怎么了，只说是没事。
　　狐颜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那小妖怪呢。
　　这个小姑娘啊，好心总是不合时宜。

　　等到天已经很黑，该睡觉的时候，小姑娘总是问出口了。

　　“那只猫，你怎么……处理的？”
　　问着“怎么处理”，但是脸上满是“你吃了它”的意味。
　　这小姑娘，也太好骗了吧。
　　又忍不住笑了，想再逗逗她。
　　但很快，狐颜变得诧异，眼眸中似有流光闪过。

　　“如果，我说如果，你吃了它的话，一定不要忘记给我留条腿啊。”

　　心口猛得跳动，狐颜垂眸，遮住眼中神色。

　　那可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