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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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怎么了？”
狐颜看着房门口抱着小枕头的金兰。
“做噩梦了。”
“是想和我一起睡吗？”
金兰觉得，倚在门口的狐狸，已经在晃动着自己的尾巴，引诱着上门的猎物。
“谁要和你一起睡，我就在这打个地铺就行。”
做噩梦后还想找人陪，金兰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看着马上准备去收拾的小姑娘，狐颜心里叹了口气。
“你睡床吧，我变回原形就好。”
金兰自是扭扭捏捏地推迟了一番，便躺到了床上。
床上残留着先前主人的温度，还有主人身上的冷香。
床其实够大，狐颜变回了原形，找了个角落蜷缩着。
一时寂静，不知过了多久。
“狐颜，你睡着了吗？”
“狐颜!狐颜!”
原本不想搭理的狐颜，不得不开口回道：“明天早上你得去帮你婶婶收玉米。”
是哦，得很早起床呢！
“可是，我有些睡不着。”
“你陪我说说话嘛。”
“那你就说说做什么噩梦了。”
“……”
“不想说就睡觉吧。”
金兰翻了个身，心里有些小伤心。
又一阵沉默。
“狐颜，要不，你就留在这吧。”
狐颜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法力恢复不了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当然你不能白吃白喝，你得负责多给我找几株草药。
话说，你有这本事，我们可以去镇上开一家药店。
你懂医术吗？如果懂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医馆。
就算不懂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学。别看我这样，我的记忆还是很好的。
到时候，我们赚了钱，我想去京城找我爹……”
……
说给所听的人，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但说的人声音却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声响，想来应是睡着了。
一起开医馆吗……
21.
“祖奶奶，后来呢？”小七纯净的眼中满是好奇，身后的尾巴也欢快地摇了个圈。
狐颜伸手抚上身旁狐像空洞的眼眶，指尖一点，狐像的右眼燃起橙红色的火焰，而另一只眼睛只残有微微的幽蓝色火星。
是啊，后来呢？
“后来呀……
后来，我的伤好了，回到了青丘。她嫁给了一个会对她好的人。”
小七诧异，这也太简单了吧？
“祖—奶—奶!”
小七拉长了声线，表示自己的不满。
“小七呀，你得记住，人类、妖怪都有自己的因缘。若是两者相交太深，他们身上的因缘则会交叉，形成孽障。而人类太不堪一击，这往往是他们所承受不起的。”
“那她和您还有再见过面吗？”
这样的结局，小七莫名地感到有些伤心。
“我消除了她对我的所有记忆。”却是没有回答小七的问题。
因为，只要她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牵连就会加深。
“祖奶奶，我有些难过。”
“所以啊……小七，不要和人类结缘。”
人类，真的太脆弱了。
他们的生命对于狐族来说，太短暂了。
而忘记，对于她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从此，岁月不堪记，故人哪堪提。
最是人间留不住。
22.
若是从未遇见，那是不是一如往前。
狐颜后悔了。
在她恢复意识后，就该离开。
不因为那一点好奇和失落留下的话，金兰，她就还会自己一个人，抱怨着婶婶的吝啬，偷偷攒着钱，打算去找父亲。
如果……
“涂山，我们两族的恩怨你自是清楚，但我也是一向佩服你的。
我弟弟的眼睛，是他自己作的，我无话可说，但你落得个现在的处地，我自也不会同情你的。
这个人类我带走了，虽然凡人普通，但我家弟弟也瞧得上她的那双眼睛。
若你肯愿拿自己的离火眸来换，那我自然不会和人类幼崽计较。
“明日午时，青峰台，过时不候。”
这是狸族族秽貉留在空静的小屋里唯一的信息。
大意了。
只不过上山一趟，没想到金兰就被他们带走了。
但就算她在场，又有什么用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怪在不该放走那只小幼崽？
怪在她不该留恋。
好在青峰台离这不算太远。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事实却是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狐颜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里见到祝司。
但这可不像是一件好事。
眼前的女子已经满头白发，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皱纹。
狐族极是爱美，变成人形，总是维持在最美的阶段，只有祝司，她是不同的。
她，已经存在太久，身上的沧桑无法再被隐藏。
“祝司大人。”
狐颜尊敬这个从小将她养大的长辈。
“涂山，你真的打算去吗？”
狐颜低垂着头，神色不明，“祝司大人自是什么都知道的。”
祝司的神情冷淡，“你是在对我不满吗？”
“祝司大人。”狐颜只是又唤了一声。
看着这个从小就寄予厚望的孩子，祝司语气软了下来：“涂山，你是我们族中天赋最好的孩子，我知道这次的天劫……”
说到这，祝司叹了口气，“但你依然是我最骄傲的孩子，现在，你该回家了。”
“祝司大人，我得去。”
狐颜抬起了头，眼神难得认真。
“你是糊涂吗，就为了一个人类小孩，打算毁掉自己吗？”
“祝司大人，我已经毁了。”
“修为没了可以再修，过不了天罚的又不止你一个。”
“这是我的劫。”
这是我的错。
是我，做错。
“祝司大人，我已经不是涂山了。”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心成仙的狐族天才。
天劫，不仅打碎了她的妖丹，更打碎了她所有的傲气。
“您唤我狐颜吧。”
现在的她只是金兰口中的答应要给她报恩的小狐狸。
“祝司大人，离火眸没了便没了，左右不过是我的事。”
“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祝司一挥手，一座无形的囚笼便将狐颜困住。
“你是怎么把涂山氏的骄傲说得如此轻松？”
“离火眸是涂山氏的象征，这个罪人，你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的。”
“说我铁石心肠也好，我不在于那个人类女孩会如何，我只想保住你的性命。”
“要恨，便恨我吧。”
“但我，也心意已决。”
23.
狐颜怔怔地看着困住自己的笼子，大脑有些空白。
祝司大人，既然不愿我去，为什么不将我带回族中？
把我困住，是让我好好反省，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让我“画地为牢”，是否知道，牢笼的雷电怎比得上天雷？
我八十道天雷都承受了过去，又怎会被困此地？
双手触及到屏障，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有青紫色的电光缠绕，顺着身体再一次刺激着破碎的妖丹，身上的肌肤开始皲裂，露出鲜红的肌理，但很快，伤口开始复原。
狐颜的脸色变得苍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运转着体内所剩无几的妖力。
小姑娘，这次你大抵真的吃得上狐狸肉了。
到时候，能不能下口轻一点？
24.
得归功于狐颜的□□实在强大，硬是从牢笼里挣脱出来，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只想快点赶到小姑娘的身边，希望一切还是来得及的。
身体越来越沉重，但胸口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看到现在狐颜的狼狈模样，金兰肯定会很震惊吧。
小姑娘那么胆小，做个噩梦也会怕，肯定是被妖怪们吓得瑟瑟发抖。
她总惦记着别人的身体，这次是不是担忧着自己的二两肉？
她是不是后悔自己的小贪心，将狐狸捡回了家，轻信狐狸的哄骗？
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出现一个盖世英雄，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小姑娘，多长些心吧。
妖怪的世界也是很复杂的，下次不要再随便捡东西回家了。
狐颜想和她说很多很多，但真正看到靠在树旁，像是被遗弃的金兰时，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地上斑驳的血迹星星点点，蔓延一地，那是从她眼中流出的，却不是泪水。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庞，会笑，会闹。
昨天的她还能又蹦又跳，现在的她脆弱得好像马上就要碎掉。
轻轻的把人抱在怀里，才能感受到残留的一丝生命力。
她还在微弱却拼命的喘息。
“狐颜，你来了啊。”
“是啊，我来找你。”
“对不起啊，我偷偷跑了，但又被他们抓回来了。”
“那他们真的是太过分了。”
“是啊，我以后，再也不喜欢猫了。”
“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人家才不是猫。”
“是啊，猫猫才不会那么凶呢。”
……
“狐颜，你骗我的吧？哪有什么黑熊妖和第十八房小妾。”
“我没骗你的，那件事确是存在的，只不过我没告诉你的是，他打不过我的。”
……
“狐颜，你别哭呀。”
“虽然我看不见了，但我还活着呢。”
“我们说好一起去京城找我爹呢，到时候只能麻烦你扶着我了。”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哭。”
“可你的眼泪都滴在我的脸上了呀。”
“那是你的。”
金兰想反驳，但她更想安慰下身旁的人，因为她感觉她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你真的是赚大发了……
你又不是公狐狸，也没有给我洗衣做饭……
反倒是我……尽心尽力养活你……
什么好处也没有……
最后和话本里的穷秀才一样……被‘棒打鸳鸯’……所以……”
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啊！
多抓几只鸡给我补补，狐狸应该都会抓鸡的吧……
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最后的话也不知道说没说出口，跌入昏迷的那一瞬，感觉有人唤了一句，“玉真”。
肯定是听错了吧，哪会有人叫自己玉真呢？
25.
天变了。
原本还灿烂的太阳瞬间被乌云遮挡，天色变得昏暗。
黑云聚积，层层叠重。
依稀有白色亮光从浓重的墨黑中透出。
这是，雷劫。
狐颜更是清楚。
这是她的，第八十一道雷劫。
心情变得极度淡然，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
原来，天道还是为涂山氏留了一线啊。
最后一道雷劫劈下，世间从此多了一位真仙。
以妖入道，得求成仙。
名号，珍玉仙。
26.
金兰醒来，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头身沉重，像是做了一场好长时间的梦。
事实上，她也确实昏睡了很久。
她上山的时候，从山坡滑下，摔到了头昏迷了两天。
这是婶婶告诉她的。
当然原话可没有那么温柔，但看在母鸡汤的份上，金兰难得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半个时辰。
醒来后，身体并没有其他明显的不适，倒也算是幸运。
不知是不是摔到头部的原因，金兰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事，比如她为什么要上山。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忘了一个人。
她的记忆，应有另一个人的参与，但那个人，不见了。
村里的人都说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外人进出。
这倒显得金兰癔症了，但金兰就是那样感觉，自己忘掉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忘了谁，但她记得自己忘了一个人这件事。
这次，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日子还是那么过着，也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刚开始奇怪自己煮饭的时候多加了一瓢米，拿碗筷的时候多拿了一双。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会不由自主地对着院子里的秋千发呆，突然发现自己已很长时间没坐过秋千，但秋千仍然十分干净，好像一直有人坐在那过。
拿着扫帚在小院门口徘徊，似在等待着什么人，但这，连扫帚的主人自己都不清楚。
27.
每年一次的童试要开始了。
金婶想送讯哥儿去试一试。
金兰心想，就他那样，怎么会考得上呢？
但这话，她是断断不敢说出口的。
其实，这事和她也没啥关系，但金婶要去庙里拜拜，金兰是被捎上的。
金兰原本也不想去，但听说那庙很神，她便有些心动了。
她想她爹了。
神庙新修建不久，离金兰他们村子并没有特别远。
刚到神庙时，金兰也没看出这和别的庙有什么不同，怎么就特别灵呢？
等到她看到供奉的神像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竟然是狐狸吗？
或者，说是狐仙？
但这神像，感觉比本尊丑得多。
但自己怎么会见过本尊呢？
不知道哪路的狐仙大人，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但我知道，这种愿望肯定不会被实现。
那么，就请保佑我的家人，健康安泰。
也保佑不存在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人，平安喜乐。
28.
最近，村子里有一件喜事。
金家的姑娘，要嫁人了。
就连金家婶婶的脸上，都多了一份喜气。
当初还有些稚嫩的少女，眉眼已经长开，成了个温婉的大姑娘。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金兰特意又来到了狐仙庙。
自己为什么要来呢？
是为了还愿吗？
不知道是不是狐仙暗中保佑，金兰在去年，得到了父亲的消息。
他再也喝不上院子里的女儿红。
一个长得好看但气质奇怪的男子送来了一块玉佩。
那是离家在外的父亲为女儿精心挑选的礼物。
他想亲手递给女儿，但他被永远的留在了京城。
男子十分抱歉，礼物迟到了五年。
金兰却是十分感谢的。
临走之际，男子说：“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金兰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语气里满是骄傲。
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的。
他是他的女儿，她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纵使身陷，万死不辞。
现在才来还愿，显得太晚，可金兰就是想再来这里一次。
仰望着面前的狐狸像，金兰发了一会呆，最后只有一句。
“我要嫁人了。”
不是，我望我嫁之人，敦厚有德，夫妻和睦，公婆顺慈，多子多福。
只是，我要嫁人了，我会幸福，你也要幸福呀。
等到大殿中唯一的祈愿之人离去，狐像光华流转，一声叹息无人可闻。
29
婚礼当天，男方请来了喜娘，这在村子里也算是稀奇。
也许是对新娘的重视。
喜娘是个年轻的女性，金兰见了，有些微怔。
喜娘将金兰的头发散开，拿起梳子开始梳发，这事原本该是金婶做的，为什么轮到喜娘来做，金兰倒也不在乎。
“一梳梳到尾。”有些轻柔的女生响起。
以前你为我挽发，这次该我为你梳髻。
“二梳白发齐眉。”
你说左眼跳吉右眼跳灾，
我把我的左眼送给你。
从此你将不受黑暗侵扰，
世界上的虚幻在你面前不存。
“三梳子孙满地。”
你也将，平安喜乐。
……
漂亮的新娘髻很快便梳好。
“好了，是不是很好看？”
金兰看着镜中显得有些陌生的女子，轻轻笑了，“是吗？”
身旁的人一直扶着自己，陪她一起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房间。
穿过厅堂，下了台阶，便来到了小院。
还能闻到淡淡的泥土味，那是埋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被开封。
秋千随着晚风微微晃动，好像有人还在此玩乐。
一切都变得虚幻，只有扶着自己的手，存有几分真实。
弯腰准备坐上一辈子大概只会坐一次的花轿，扶着自己的手，也便松开。
听见有人说，
小姑娘，我只送你到这了。
金兰闻言，回头看她。
第一次，和她的眼睛对上。
她看见她右眼中有流光闪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左眼中也有同样的光华。
小姑娘，我只送你到这，剩下的路，得自己走了。
30.
坐上了花轿，金兰心情有些愉悦，嘴角也上扬了几分。
心中的最后一份遗憾已经被填满。
她想再去狐仙庙一次，这次得带点贡品。
带只烧□□，狐狸都该爱吃鸡的。
话说，那只狐仙的名号是什么来着的？
好像，是珍玉仙吧。
珍玉？
玉真？
和与自己盒盖是有缘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