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可》陟彼高冈

6、全军覆没

　　战场上，残破的军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漫天的飞雪遮盖不住满地的血污与将士冰冷的身躯。书生看着这血色，忽地捂嘴干呕起来。
　　“泠安，战场就是这般残酷啊。”书生别过头去，不去看那红白相间的大地。“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书生喘着气。如果，如果是皙羽，他一定不会像我这样子的。我始终只是个，羸弱的书生。
　　书生踉跄着，向着军营走去。那位战友大哥赶紧跟上去扶住他。“泠安，你还是在后勤打杂吧。这战场，你的确不能上啊。”书生看着大哥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证明自己无需用生命啊！”大哥有些急了。“如果，如果是他...他不会临阵脱逃的。”书生低着头，声音细弱。“他？你在意的人吗？”大哥疑惑道。“我们同为男子，是没有未来的...他的爹爹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来参军，也是遵从他爹爹的意思...我想，如果我不这么孱弱，爹爹应该会让我们在一起的...”书生声音越来越小，大哥看不清低着头的他的黯淡的双眸，挠了挠头，看着这漫天的飞雪。“大哥，你也觉得，男子应当娶妻，不应如我这般，对吧。”书生抬头看着大哥，挤出一丝苦笑。“不，不是的。”大哥看着书生闪出一点光芒的眼睛，“爱是不分性别的。男子娶妻向来是大部分人的路，而你既然在意着他，与他在一起，便是你的路。”“可是...大家都...”“没有关系，这是你的爱，是你与他心灵的感应。为了迎合世俗，丢了自己的幸福，那也太糟了。”大哥轻轻地说着，书生的眼睛却氤氲了一层雾气。“谢谢...谢谢大哥。”书生灿然一笑，仿佛不曾受到流言蜚语一般，依旧是那个在意着他，清清冷冷的书生。“所以...你就在后勤打杂吧，活着回去见他。”大哥笑着说，“我也好想念我的妻子呢。”书生依然摇头。“既然来了，何不尝试一番。”“可是你的身子，根本没办法杀敌啊！”“我...”书生说不出话来，大哥说的，是事实啊。“好吧。”他终于答应。大哥满意地点点头，和书生一起向营帐走去。
　　酒楼里的皙羽，头感到有些昏了。江晚临倒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皙羽兄，这可不像你平日啊。你可是千杯不醉的人呢。”“我没醉。”皙羽倔强地撇撇嘴，又斟了一杯酒。“别喝坏了身子，你还有小泠安呢。”江晚临斜眼看着趴在桌上的皙羽。“阿泠...”皙羽闭上眼睛，不让江晚临看见他眸中的失意。“既然参军了，又被召去了战场，可能...”“不许胡说！”皙羽突然打断江晚临的话，“阿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好好好，那就愿他平安。只是你们两个男子在一起，未免...”“那又怎样！”皙羽瞪着江晚临，“你也如世人那般，对我们指指点点吗？”“你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干涉，若是你能打破世俗观念，也不见得是坏事。”江晚临抿着嘴，附在皙羽耳边轻轻地说：“我...也不想娶妻呢。”皙羽微微一惊，直起身来。江晚临浅笑着，柔柔地看着皙羽的眼睛。皙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江晚临却仍然看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你...要做什么。”皙羽闷闷地开口，被自己的友人这样看着，感觉好奇怪。“无事，只是想她了。”江晚临移开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要为了她终生不娶？”“那日的约定...君不来，我不走。如今她离去了，我便是孑然一身。”江晚临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声音不起波澜。只是那眸光，却不似往常一般明亮。“她已经...”皙羽忽地住口，别过头去，不去提她。“我知道...”江晚临又斟满了一杯酒。“她不喜我喝酒，我便天天喝，总有一日她会因为担心我，回来看我。”“晚兄怎还信鬼神之说，逝者已逝，让她安息吧。”“当时年少春衫薄...她已走了好久了。她的那句等我，怕是不作数了。”“那时你们也才九岁...人总是忘记自己的承诺。”“我没见着她最后一面...她至死，恐怕也是等我去救她。”皙羽转过身来，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江晚临的青梅竹马，再也没能从火里出来。“我...却一直在我家书房看经书...等我发现，火势已经不可控制了...”皙羽无情地说道：“那你也看得太认真了些，都不知道起火了。”江晚临捶着桌子，面庞上竟滑下了泪水。“是我，是我太迟钝了...”“别想她了，她已经走了。”“你能控制不住不去想阮泠安吗。”“你太早熟了...九岁就与她约定终生。”皙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人都是有感情的...既然有感情，为何还要分早晚呢。”江晚临看着面前的空酒杯，神色怅然。皙羽不再言语，两人竟都不再斟酒。
　　深冬已过一半，雪势略减。令月在房中绣着衣裳。清辞与笼烟又在外面堆雪人，霜连烧着暖壶。皙羽在他的西边房中，不知在做什么。自那日酒楼归来，他没说一句话。清辞前去伺候他，他也不理睬，还把她赶走了。清辞对着笼烟说道：“主人好像有心事。”笼烟疑惑道：“莫不是为了那个书生。”清辞赶紧捂住笼烟的嘴。“小声些，别叫主人不高兴。笼烟乖巧地点头。“似乎还与另外的人有关。那种遗憾的感觉...母亲一直苛责我们，我能感到她对我们的厌恶...”清辞惆怅地说着，堆雪人的动作停滞下来。“怎的想起了母亲？”笼烟倒是继续堆着小雪人。“母亲只喜欢弟弟...”清辞低着头。“我知道呀，不然也不会卖了我们给弟弟买新衣裳。”笼烟毫不在乎地说着。“可是她是我们的母亲，应当感念她的养育之恩。”“姐姐你想什么呢，母亲何时关爱过我们？她只喜欢弟弟！我们两个女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这样的母亲，不要也罢！”清辞叹了一口气。“也是。”
　　这时皙羽却慢慢地走了过来，也不撑他喜爱的折伞，只是站在院中。清辞赶紧拿了伞为他遮雪。“主人怎么了？”笼烟跑到皙羽跟前。“无事...”皙羽淡淡开口，拂去肩上落雪。阿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皙羽看着这一片银白，伫立在雪中。
　　书生一直在军中做些杂务，近来几日倒是太平，敌军并没有进犯。皙羽，我想活着回来见你。书生拧着刚洗好的衣裳。还要去刷锅。书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准备去刷锅。“敌军来了！”探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军营。
　　大家立刻警备起来，拿上枪戈，冲出营帐。
　　书生有些发愣，赶紧把疗伤的草药准备好。
　　不一会儿，外面喊声动天，混杂着兵刃相接之声，战马的嘶鸣。
　　书生不由得发抖，不敢去看外面，祈祷着能够胜利。
　　轰的一声，军营大门被打破。
　　书生惶恐地抬头，看着那金刀血未干的陌生男人。
　　“原来这里还有个白面书生，这么弱，不是来送死吗。”那人挥了挥金刀。
　　书生往角落里躲着。这个人给他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你的同伴已经都死在外面了。”男人拿着金刀，步步逼近。
　　“你也去陪他们吧。”男人露出一丝微笑，书生感觉到了恶魔的降临。皙羽...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