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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6 章 6. 高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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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高城和伍六一离开的时候,小城尚在沉睡之中, 路灯昏黄而落寞,偶尔经过一辆车,车轮摩擦的声音传出很远。整个旅馆的只有几个窗户亮着,像暗夜的几支眼睛,空洞无神。伍六一背对着车望着旅馆的门站着,有风吹过,衣袂飘飘 。高城把包扔到后座上,起身看看伍六一,又把包有拿出来打开,拿出一件外套。
“恋恋不舍,多愁善感?”高城把外套扔到伍六一肩上。
“。。。没这资格。。。就是觉得可能这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永远不会再来了吧。。。”伍六一没动。
“一辈子长着呢,你才多大,说这个?你知道永远有多远?”高城瞥一眼伍六一,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清,他转身上车,发动车子。伍六一又占了一回儿,终究跟过去上了车
高城特地绕道找到一个24小时店,买了冰绿茶,一些饼干类的小食品,想了想又加了几罐冰咖啡。七八个小时的路程不算远可也绝对不近。鉴于昨天伍六一沉默是金的表现,高城觉得靠跟他聊天来赶走瞌睡比相信XX电视台的新闻真实性还不靠谱。
六一上车就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吐出几个烟圈,又递烟给高城,高城摇头,顺手关掉前面靠近驾驶座的灯,只留着靠后的小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吉普一路疾驰开出了小城,黑夜寂寂,人心寂寂。高城看看伍六一,那张脸就像拉下来的百叶窗,不透风,不透光,没有起伏,纹丝不动。伍六一抽着烟直视前方,眼光深邃似乎飘忽在渺茫的远方,其实目力所及不过是在车灯的范围。
高城扫一眼伍六一,看到的是如常的笔直,可他知道其实内里缠缠绕绕,麻木又空洞。他抬手扔给六一一瓶水,问,“傻了?”
伍六一不动如山,“傻了。”
“说说?”
“说啥?”
“失魂落魄,愁云惨淡,天地变色,凄风苦雨?”
“是破罐破摔,丧家之犬,惊弓之鸟,行尸走肉。。。”
“谦虚?”
“心虚。。。”
伍六一,你可真没劲啊。高城盯着伍六一一字一顿的说,边说边将车停在路肩上。
是没劲,我都觉得自己没劲。伍六一点点头,露出一个俗气暧昧好像牙疼的笑。
高城下车绕到另一边,招招手示意六一打开车门,“下来下来,你。。。给我出来。”等不及一伸手揪住六一衬衫把他扽出来。
“我今儿看你不顺眼啊。。。”高城一手揪着六一,一手指指点点。
高城当胸给了六一一拳,“你还手啊,千万别客气。。。”
六一一个趔趄,退了几步,“干啥。。。真打啊?”
“可不真打,我还给你留着?”高城说着手可没停,又是一拳冲过来。
“我靠,你打我脸。。。”
“打的就是你,你怎么着。。。”
高城又一拳出去,伍六一堪堪躲过,终于大吼一声,一脚踢出。两人打成一团,黑暗中得拳来脚往,互相往对方身上招呼,越打越收不住,拳脚也越来越失了分寸,两个人打得全心全意,沉浸其中,好像打架是世界上最令人沉醉的事。
一辆车呼啸而过,车灯照亮两个人的一刹那,一声尖厉的喇叭响起。高城伍六一不由自主停了手,互相望着,如梦初醒。“靠,打迷瞪了”,高城骂了一句,转身上车。伍六一跟上去,上了车 半晌无语。回过神来一看高城,忍不住好笑,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撕破了,像个受伤的鸟耷拉着一边的翅膀。
“笑什么笑,嘴还不够疼,是吧?”高城哼了一声。
伍六一扳下镜子一看,“连长,你可真够黑的,这嘴都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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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六一慢慢说,“连长,我觉得这半年我起码长了10岁。。。我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栽回了上榕树,可总是有点水土不服。我想,其实就是个时间的问题。我当初刚到部队的时候,应该也是一样。可其实,我知道不一样,不一样了。。。是我老了吗?
我觉得我再世为人了。以前呀,我一直觉着只要我努力,我憋足了劲猛跑,我就能到达目标,我就不后悔。。。刚才在那个旅馆楼下,我就想着,要是两年前的我,起码会打会军体拳。。。可我动不了,不是没力气,是没动力。我没有目标了。。。我再努力,也没办法。。。
“光靠目标撑着往前走的人,那是幼稚和不成熟。人不能只有目标”,高城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出烟,拿出一根,含在嘴里示意六一帮他点上,“很多别的东西支撑我们活下去,用有闪光点的话说,比如责任感啊等等”。
“我觉得吧,我的生活好像跟人反着的。别人年轻的时候最迷惘吧,我不,我那时候所有的目标都是清晰的,每天填的满满的。跑2万米,跟别的连治气,拿个越野名次什么的。。。现在我25啦,别人都沿着找好的路走了,剩我一个人。。。”
“鬼打墙似的,绕来绕去,原来只有我自己。。。。。。老家伙啦,还偏偏迷了路,不知道往哪儿走。。。看着都是路,可走起来都不是那么回事,光想着就害怕。”
高城想,六一平时神采飞扬混不吝的时候,五官没那么醒目,好像被他生猛的动作掩盖了;那样一张脸沉寂下来的时候,温柔和感伤像一层柔柔的纱,映衬的面庞如同云雾缭绕的山,神秘悠远怆然。
高城慢慢把车停下来靠在路边,看着车窗外的前方,说,“六一,水阔山长,沧海横流,朝生暮死,地老天荒,江湖夜雨十年灯,少年子弟江湖老。。。谁都是一样。如果我说我感同身受,你相信吗?”
六一点头,连长我信。
“如果我是你,不见得比你好。军队是这样一个地方,让我们活得理想以及幼稚。。。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我现在不能在部队干了,我能干什么?我还真就发现我能干的,很少。”
六一转头看他,有点吃惊。
高城回瞪,“有什么好奇怪的?先不说理想的破灭呀什么的,就说找工作,现在是博士多如狗,硕士满街走,海龟变海带,土鳖笑海鸥,我一军校毕业的到地方上能干什么呀?”
两个人都知道各自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起码不完全是,但可以这么交谈,总是一种安慰。
有一种迷惘是别人没有办法给建议的,有一种伤口也只能自行痊愈。
连长,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伍六一轻轻的笑。
我优点多着呢,你就等着慢慢发现吧。高城抬抬下巴,打火准备开动。半天吉普只在那儿哼哼咆哮就是动不了,低头一看,没油了。开了个长途只加了一次油,从小城出发前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
高城冲伍六一摊摊手,没办法,看来得在这儿呆会了。伍六一说说不定可以跟过路的车求助,高城看看表,三点,说想都别想,深更半夜的俩大老爷们在路边招手,谁看起来都像打劫的。
俩人面面相觑了会,感觉车里越来越冷。伍六一跳出车外,说,连长,要不咱俩跑一段活动活动?锻炼加取暖。
星光杳渺,黑暗是无边无际的网,路灯画出一条绵绵延延的路指向悠远神秘的远方,四月的风裹着两个颀长的身影,唯有偶尔呼啸而来的过路的车带给他们一瞬间可以看清对方。沉沉的夜,凉凉的风。可是有个人稳稳的跑在身边,轻轻的脚步也像打着节拍的抚慰。
跑了一段,高城停下了,说回车里躺会。高城折腾半天找出一条毯子,放在后座上,叫伍六一过去躺着。伍六一让他去,他说他要抽烟,把座位放低,半坐半躺。空间实在是不够,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蜷曲的难受,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动。
半晌,当高城以为伍六一已经睡着的时候,伍六一伸手敲敲椅背,说连长,你不冷吗?你过来躺会,这儿舒服点。
高城不肯,伍六一却已经起身开车门要换座位。高城想了想说不用,就一毯子,要不一块挤挤,还暖和点。
高城到了后座。把前排的座椅往前推推,两个人都是半躺半坐,盖着同一张毯子。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之声相闻。半天,高城感慨,“怎么觉得又回到了幼儿园。。。”
伍六一也笑,说,连长你上幼儿园牵漂亮女老师的手的时候,我搞不好正在村口的杏树下水淹蚂蚁呢。
高城长腿一抬,在毯子下边轻轻踢了他一脚,“好的,好的你不记。。。”
“这还不是好的?多。。。多。。。香艳哪。。。”伍六一带喘带笑的。
“叫你偷听上级领导说话,还什么香什么艳”,高城翻身压住六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叫你不学好”,六一又推又搡,拳打脚踢,高城勉力镇压着六一的反抗喊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时候,他的鼻尖碰到了六一的鼻尖,凉凉的,当时就想真像小狗的鼻子,心中一荡,叫了声停战翻身坐到一边。六一咳嗽,摸着脖子说连长你可够狠的,真掐啊。
六一斜斜的躺在高城身边,胳膊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就迷迷糊糊了,体力的透支让情感上的委屈与无助暂时休眠,察觉不到挨着他的高城肌肉紧张,紧绷绷的僵直着,不敢稍动。
好点了吗?
。。。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
朦朦胧胧中,六一听见高城说,史今,我的三班长,我没看错他。我还怕他钝刀割肉下不了手呢,这一刀斩下,血流成河啊,我佩服他,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