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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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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三国街道南下,隔着左手边的利根川就能看到对岸远方的赤城山。山麓近河处有着几丈高的断崖,沼田城就位于这断崖之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连接越后、信浓和会津三国的水陆交通。这座城三面环水,以天然绝壁为拒敌屏障,仅有东边是唯一的通路。守在城中的栗林政赖一早就在了望橹上看到显景的队伍,已派人出城迎接。
显景坐定后也不多话,直接询问武田军的动向。身为上田众笔头家老的栗林仍是恭敬恭贺了少主的初阵以后才答道:“几天前还有一千多人守在箕轮城,但是据报告现在只有留守人员。”
“那不是打不成了?”此时跟随在显景身边的深泽弥七郎心直口快地嚷了出来。因为深泽氏与栗林氏俱为上田长尾氏数代家老,彼此相熟,所以弥七郎在栗林面前并不如何拘礼。
显景对这个状况似乎也不满意,而栗林当然也不甘心自家少主的初阵竟然没有与敌对战以获功勋的机会,于是在陪坐的宫岛三河守的建议下,显景下令再派细作去确认箕轮城和武田军的情况。
然而似乎显景的初阵真的要如此无波无澜地默默渡过——回报的消息是驻扎在箕轮城的武田军主队确实已经撤走。
“殿下,直接攻打箕轮城吧!”深泽弥七郎怂恿道。
可怜的孩子同时遭到了主君和栗林的大声呵斥。
一肚子委屈的弥七郎之后向安部和兼续忿忿不平地抱怨了一番。“与六,”他勾住兼续的肩膀说,“你也是初阵,肯定也不会甘心吧!”
“当然不甘心。”兼续边答边抬手挡住弥七郎感动地用劲一勒,“不过……”
“有什么不过的。身为武士,初阵没有战功活该被嘲笑!”
“那你们尽管嘲笑我好了。不过和普通士兵不同,上位者考虑的应该不会只是一仗一战取得的武勋。殿下肯定也不会乐意就这样渡过自己的初阵,他一定有别的想法罢。弥七郎,你不如悄悄地问问治部少辅大人对这事怎么看。”
“我当然问过了。”弥七郎泄气地抽开搭在兼续肩上的胳膊,抱在身前。
“怎么讲?”安部仁介追问。
“大人说殿下不为自己的虚名急功冒进,处事沉稳,有大将之器。”
“这不是很好么?”兼续笑,“我们只管跟随殿下就好。”
弥七郎侧过脸瞧了兼续一阵,忽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就算你一直不出阵都没关系,与六,我们不会笑你的。”
兼续捂着脑袋闪躲:“你不要乌鸦嘴啊!”
能理解主君真正意图与谋划的家臣,有时比只会上阵砍杀的武将更重要。
泷泽自然不会忘记把深泽的委屈和栗林的嘉许报告给光一。
光一未予置评,只是认真地问了泷泽一句:“你很期待上阵拼杀?”
“这个……不管有什么正当理由,夺取人命的事还是很可怕吧?”
光一叹了口气。
泷泽非常想追问当年重阳节时的事件详情,终究还是不忍心开口。
“武田到底想干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自从八幡原之战以后,武田就不愿再跟上杉正面作战。”
“是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吗?”
光一点头。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是战国时代的有名激战,死伤众多。武田家在此一战折损诸多重臣,其中包括信玄的亲弟弟信繁,还有后世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武田家军师山本勘助。从那以后,武田更热衷于游说引诱上杉的部将揭旗谋反,很少再正面对攻了。
“椎名这回在越中捣乱,武田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攻打上野,是要逼迫上杉分兵两处。可是才在箕轮城驻兵一千,也不像是要认真攻打的样子。”
“或许是想……嗯,盗垒。”光一觉得棒球里的这个术语挺合适。
“谦信公是不是早猜到会这样才把你派来守沼田,而不是去打越中。”
光一皱眉。
“你都满十六了,再扣在城里学和歌,上田众会不满吧?”
年长的老臣,比如登坂和栗林,会觉得谦信扣押了显景以讹诈上田的资源;如同弥七郎这样的年少一派,则会认为被剥夺了争取功名的机会而心生积怨。让显景领兵越山而战,自然就可以安抚这些情绪。
“一无所获的初阵,他们同样会不满。”
面对守备薄弱的敌城却困守城中,会被部下视为懦弱;但是如果擅自攻打箕轮城向敌人挑衅,就算打了胜仗,回到春日山城以后也还是会被谦信斥责无令妄动。然而,以武将之姿出道的初阵只不过是一场冬日越山的行军,连刀都没有机会出鞘的话,无论如何对显景的名声都是不小的损害。
“谢谢。”光一突然对泷泽说。
泷泽却明白这是为了在弥七郎面前进行的那番解释向他道谢。栗林那样久经阵战的无需解释也会理解显景的为难之处,所以才会有“处事沉稳,有大将之器”的评价;而弥七郎这样急于立功的热血少年却未必能够明白战与不战背后的种种,虽然碍于主君的颜面不会当即顶撞,却可能埋下轻视主上的种子。
“其实我那些话是在掩饰自己的胆小。”泷泽别过脸望向别处。
光一也不揭穿他的害羞。“我怀疑谦信公在试探北条。”
“厩桥城的丹后守殿下?”
光一的表情说明他显然忘记了有这么个人。
泷泽不得不提醒他这人叫北条高广,曾背叛过谦信两次,在越相同盟之后才又回到上杉家的阵营,而且他跟下平修理亮同为毛利一族。
光一倒是不会忘记下平修理亮——与长尾政景一同溺死在野尻湖的下平修理亮,对显景来说,是有浓重杀父嫌疑的家伙。
“不,我说的是三郎家。”光一指的是相模小田原城的北条氏政。“北条这姓真讨厌。”
泷泽深表同感。
次日,兼续喜滋滋地悄悄告诉安部仁介和深泽弥七郎:“殿下已经写信请求攻打箕轮城。”
这封信与武田军已经撤走的消息一起送到了还在春日山城的谦信那里。
二十七日,谦信的命令送达:沼田城交给直江大和守接管;上田众移守钵形城;显景尽早回国。
由于用的词是“尽早”而不是“立刻”,显景理所当然地继续待在沼田城等待出战的机会。来接岗的直江大和守见到显景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箕轮城不好攻啊。”
以为可以大举攻城的少年们在欢天喜地出发后不久就大失所望。他们只是被允许对着利根川以西的敌方阵地放枪射箭了一会就撤回了城,连跟敌兵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期待以久的主君之初阵竟然就这样草草结束。
弥七郎还想发牢骚,却被显景一句话堵了回去:“不管多小的事都要认真做。”
但是显景似乎并不忍心挫伤侧近们的志气,于是突然发问:“离我们最近的北条军在哪里?”
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钵形城。他们可是盟军。”显景貌似平淡的话细听之下却不无讥讽。
以利根川为界,河西就是武田的领地。上杉军那番攻击虽然并不激烈,却是明显的挑衅,而且既然上杉已经摆出了要进攻的姿态,作为盟友的北条一方也该多少有所行动。可是整整两天过去,钵形城的北条军却不曾派人联络商讨配合出战的策略。
等待各方做出反应的这两天里,少年们积极地注意着武田敌军、北条盟军以及我军阵地实际领导者直江大和守的动向。然而,之前的那场所谓战斗,简直就像是大人拗不过小孩子的胡搅蛮缠放任他们出去胡闹了一场而已。三方的军队都安然守在自己的驻城,当作完全没有发生任何事件。
北条氏为了讨伐武田才和越后建立同盟,可是真到了上杉要和武田开战的时候,他们却不声不响毫无动静,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另外,原本驻守在箕轮城的武田军为什么在明知道沼田城来了上杉增派的军队之后还要撤走主队,削弱城防,难道他们是想把这座城让给上杉吗?
疑惑重重的少年们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主君的想法。
但是连同显景在内的少年们也是在一个多月以后才知道当时在背后发生的其他事件。
北条氏政收到景虎的嫡子已经诞生的消息,与此同时得知显景越山而来,入驻沼田城。因此他写信给上杉谦信,要上杉军追击离开箕轮城的武田军,并要求在钵形城主——即氏政与景虎的兄弟藤田氏邦——加入沼田阵地一同进行攻防时,允许远山康光随同参战。远山康光作为景虎的家老以及越相盟约的实际商谈者,一直在以北条家家臣的身份负责充当两国的传话人。
然而谦信认为主动攻入武田领地是要冒风险的,作为提出进攻建议的北条应该率先出兵,至少也该在上杉表明了态度以后一起出兵。
北条却嚷嚷说自己已经为建立同盟让出了上野和一部分武藏,还把人质送入了春日山城,为什么上杉还不趁着武田信玄不在甲斐本领时极早出战?
因为双方这样僵持不下,所以被派到了原本估计中“前线”位置的显景,只是被单纯地晾在了沼田城里。
当然,在沼田城里期待着进一步的命令的少年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在几天后得到谦信的指示要求景显“立即”返回春日山城时,毫无怨言地迅速收拾停当,列队出发。
然而在归途中出了一点小事。
翻越三国岭的狭窄山路穿梭于晦暗的林间空地,其宽度勉强可容下一架运货的小车。若是在雪深的时候,牛马均无法通行。即便是如今雪割草已经开放的三月上旬,淤积了整个冬季的寒气仍蓄在山间未曾散尽,在覆盖了路面的落叶上凝成薄冰,被马蹄踏得沙沙作响。
就是在这里,显景一行遇上了盗贼。
几个毳贼本来也没什么可怕,偏偏其中有一名女子手执竹枪径直刺向显景。一直护卫在景显身旁的弥七郎眼明手快一刀斩飞竹枪,接着本该回刀横扫砍了来攻者,但因为对方是个女人,弥七郎一时心软,手底一偏,只卸下她一条胳膊。假如这是敌兵,此刻在马上的显景就该立即补上致命的一刀。
光一没有拔刀。
迅速出手切断女子惨叫声的是原本守在显景另一侧的泉泽久秀。他的长枪将女贼钉死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显景坐在马背冷眼旁观,自始至终不动如山。
女贼的另几名同伙死得比她还早。
泉泽取回枪后,很快就有人过来善后收拾,清了道路。队伍继续前行。
泉泽的脸色惨白如雪。弥七郎也是在走出好一段之后,才想起为主君递上头盔。林间原本就并不十分明亮,显景嫌头盔妨碍视线,一直没戴,不过他即便到了这时也没有接过头盔。
“不必。”他说。
当晚休息的时候,兼续未经传唤就径直跑到了显景的寝室。
“被登坂看到又要唠叨什么风雅之事。”光一见到泷泽时说。
泷泽却紧盯着光一瞧了个仔细。
右眼角至太阳穴有一条新添的刮痕,微微渗出几星针尖大小的血点。痕尾延伸至耳尖被削出一路白道,少了些许头发。
被斩飞的竹枪贴着他的眼角而过,稍有偏差就……
“弥七郎闹着要谢罪,被我赶走了。”
“战国的人动不动就叫着要切腹。”
“久秀……”
“他在后面。走得比我慢。”泷泽明知道光一想问什么,偏偏要答非所问。
他不想说泉泽一个人躲起来干呕了老半天,也不想说弥七郎像个色鬼一样盯着侍女的胳膊看。如果他们夺取的是凶狠敌军的性命,或许还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可是死的仿佛是平民女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
“那些,其实是刺客吧?”泷泽猜测道。
光一摇头。“即使弄不到火绳枪,躲在树林里用弓箭也比冲出来有效。”
何况当时他还没有戴头盔。
泷泽一脸忧色瞧着他。
——你琢磨这种事到底有多久了?
泷泽不敢问出来。他觉得这样的话说出口会招来坏事。
光一却明白他表情的含义。
“很久了。”光一垂下目光。“怎样设计落单的时机,怎样接近会让对方失去戒心,怎样可以迅速地——”
泷泽僵住,知道他说的并不只是今天发生的事。
“你就是为眼病所苦的深泽吗?馆主大人赐下眼药……”
泷泽想阻止光一说下去,却发不出声音。
“……请让我为你点在眼睛里……”光一面无表情,音调平板。
那年的重阳节,深泽和九鬼离开赏菊宴到武士休息室喝茶。光一跟着过去,进门时,说的就是这几句话。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胡椒粉洒进深泽眼中,趁对方两手捂眼时,一刀扎向心口。但他没料到刀会被卡在深泽的肋骨间一时无法抽出。他并未慌乱,立即扭头喝令呆住的九鬼上前斩杀深泽。不知自己与深泽同罪的九鬼依令出手。深泽死后,光一拔出肋差,拭净鲜血,装作将刀入鞘,紧接着骤然扬腕在九鬼侧颈狠劲一割。因下手决绝,即使是并非名家所出的普通短刀也立时切断九鬼半边脖子。九鬼喉管咕咕地冒出血泡,嘴唇无声地蠕动……
泷泽扑过去抱住光一,企图拦下他对往事的回忆。“别说了!”
“这不是舞台的杀阵。”光一小声低喃,也不知是告诫泷泽还是劝说自己。
“我知道。”
真实的战斗,并不总是荣耀光彩。
“但是同样的,”光一轻轻推开泷泽,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转向刚走到门边跪坐在廊下的泉泽久秀,“要相信同伴。”
泉泽向主君行礼,深深地埋下头去。
“你这泪痣长得真是名副其实。”光一突然低声说。
“殿下您看错了。”泷泽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后退一步,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