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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 ...

  •   “你这小子一定早知道了是不是?”泉泽久秀一把勾住兼续的肩头,佯作要勒他脖子。
      兼续只是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得知侍奉的殿下即将初阵,显景的近侍们都很高兴。泉泽嚷嚷说兼续前天被谦信召去回来之后一直在偷笑,一定是早就得知了消息,对这样知情不报的行为绝对要施以处罚。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最为年长的安部则欣慰地说:“能比三郎殿先初阵真是太好了。”
      “跳幸若舞时把他的风头压下去,干得不错。”深泽弥七郎大力拍了一把兼续的后背。
      “殿下您回来了!”樱井晴吉大声地朝刚走进来的显景打着招呼。
      原本围着兼续在闹的众人散开,恭敬地向主君问候行礼。
      “十天后出发。”显景宣布。稍停顿了一会,他补充道,“在坂户城休息一日。”
      也就是说各位少年们在跟随着出阵之前,有机会跟亲人们见个面。
      显景说完,朝内室走去,并没有让其他人跟随,于是和平常一样只有兼续跟了进去。
      其他人对此习以为常,也不会埋怨主君厚此薄彼。兼续虽然年龄最小,但数年相处下来,俨然已是众位近侍的中心人物。少年相处难免有磕磕绊绊口角龌龊,而劝架时能做到息事宁人并且让双方都还觉得满意,这几乎是兼续自小就有的天份。于是渐渐地,除主君命令之外,众人均唯其马首是瞻。战国时代武士的幼年教育由七岁开始,将未来主君与一群同龄小姓放在一起学习,除了自小培养主从感情之外,也是希望在这种锻炼团体协调性和个人社交能力的生活中培养出未来的家老重臣。
      “不管到什么地方,你都能成为top嘛。”光一一走进内室就开始逗泷泽。
      “哪里,我们的leader可是您呐。”泷泽答。
      “能说服谦信公,了不起。”
      “你不也向谦信公提出请求了吗?不过他也许原本就有这样的打算。”
      “我们这回可不是为了去打仗。”光一坐下,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你的消息可靠吗?”
      “能不能回去这种事可没办法验证。你应该知道越后七不思议吧?”
      光一不禁语塞。他抽出折扇想敲泷泽的头,却被躲了过去。“你这家伙,”光一好气又好笑地把折扇扔到一边,“怎么尽去收集怪谈了?”
      “我们到这地方来不也算是怪谈。”泷泽边说边坐了下来。“你出现的位置是在云洞庵,我则是在坂户山麓的树林,之间有个叫‘镜池’的清水塘。”
      “这跟越后七不思议有什么关系?”
      “逆生竹和片叶之芦都生在那里。阴阳师说那是‘通路’的指示。”
      光一皱眉:“就这么一点证据未免……”
      “你应该还记得泉泽他们常跑出去钓鱼吧?他们去过那里,被大人们骂得够呛。说那里的都是新鹫圣人放生的鲋鱼,不能钓。”
      “鲋鱼?那不是海鱼吗?”
      泷泽点头。“但那里是清水塘,是饮用水源。还有,安部记得很清楚,你被家臣们带回城那天,清池往时可以见底的池水是浑的。”
      “他们那天也去钓鱼了吧。可惜你来的那天是大雨,没法验证……”
      泷泽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上前。
      一把车钥匙。
      即使明知道这不会是自己的物品,光一仍然情不自禁地接过来摩挲。
      “这是镜池附近某个山民兜售的‘西洋异物’。”
      “怎么弄到的?”
      泷泽忽然有些尴尬:“父亲觉得这东西古怪,稍微吓唬了一下对方。”
      泷泽说的“父亲”,指的是还在坂户城担当勘定奉行的樋口惣右卫门兼丰。那位望子成龙的父亲经常提醒兼续说樋口家祖上是源氏名将木曾义仲的重臣,巴望着兼续早早成材光耀门楣。因为身任管理内政补给的奉行一职,所以他和往来各国的行商走贩们关系密切,时常会知道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年初时八成也是不知怎么听到了可能有仗打的风声,才冒雪登上春日山城请求给儿子元服,以便能跟随出阵。兼续的乌帽子亲竟是谦信公,这事大概让他高兴坏了。
      这把“西洋异物”车钥匙,应该是他给儿子的元服贺礼之一。
      “这是去年在镜池边发现的,说明至少在那时,通路仍然打开着。虽然连通路具体在哪里也并不清楚……”
      ——但是总算是有了一点线索,怎么可能不去亲眼看个究竟。
      “也许还能赶上看法拉利夺冠的最终战。”
      “也许赛季才刚开始呢!”
      两人不约而同微笑起来,对前往坂户城的旅程充满了期盼。

      十天后,和风暖日,打着上杉谦信“毗”字旗号的一支队伍威风凛凛地自春日山城出发。领军的自然是十六岁的显景,他全副武装地在名为“恩佐”的栗色爱马上坐得笔直,尽管周围送行的欢呼声掀起阵阵喧闹的洪波,他却一直神色肃然。平日在此时负责缓和气氛的兼续因为是新兵,被分在足轻(步兵)队里跟着安部,并不在显景身旁。
      以往上杉军出阵关东总是走三国街道,经熊野、犬伏城往盐泽,但是如今早春二月,经冬积雪未消路途不通,于是走的被称为“本街道”的路线。一行人先北上到海岸边的柏崎,再向东进入内陆,经安田、小千谷、下仓到达坂户。
      坂户山比春日山高出两倍有余,于是老远就看到了仍堆着残雪的城楼。
      六年前显景与母亲和姐姐们乘轿离开坂户城时,显景也曾从轿窗中远眺着山顶的城楼。当时在上轿前桂姬见他一脸沉郁,还特地跑来将他拥在怀中安慰:“我们只是在舅舅家暂住,等你当城主时我们就可以回来了。别哭。”
      根本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显景被姐姐擅自当作了爱哭小屁孩,只有更加郁闷。倒是一旁的与六横眉竖目地用着和表情完全不相衬的奶娃娃音大声说:“殿下是要当城主的勇士,才不会哭咧!”
      ——废话。也只有与六才明白显景郁闷的是没办法再在坂户城附近活动,寻找回到现代的归路。
      到如今已过去六年时间,显景和与六都回到坂户山下,桂姬却已嫁为人妻。
      或者说,正是因为桂姬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他俩才会安心地回家。
      队伍前方是河面上仍漂浮着冰块的鱼野川,过了坂户桥,往南走是云洞庵,向前直行穿过稻田则是御屋敷。坂户城山高坡陡,为保证生活便利,在局势并不紧张的非战时,城主住在山腰的桃木坪,而家臣则住在山麓缓坡上的御屋敷,马场也在屋敷附近。
      坂户桥头站了一队出迎的人马,看来已是等待多时。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恭喜您的初阵。”出迎的登坂清忠话音哽咽,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总算等到今天了。”桐泽左京进也是两眼含泪。
      光一原本期盼着能回家的兴奋心情一下被削减了大半。
      他慰劳了两位长尾家的老臣几句,却没有照他们的提议直接前往御屋敷,而是决定在入城前先到坂户山麓的龙言寺去祭拜父亲政景之墓。
      一听说少主要先去祭拜先代城主的墓,登坂终于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
      光一心里沉重起来。
      ——他们就这么期待着我的成长吗?
      前往龙言寺的路上,登坂絮絮叨叨地汇报着这些年来上田的情况。秋天的收成仍然大部分充作上杉军的军粮;青麻的产量虽然提高,但无论是原料还是织成的布质量都还比不上小千谷;开矿技术并无改进,不过银山也没有枯竭的迹象,产银量依旧稳定;上田众被遣往各处前线,消耗很多,发智氏后继无人,穴泽氏也只剩一根独苗;谦信公曾下令让栗林治部少辅作为援军,然而无论筑城的人力还是财力都由上田众独力支撑。
      光一默默地听着。
      他明白登坂唠叨这么多,无非是不肯认同谦信的统领,所以期望他能回来作坂户城主。这些情况他不是不知道,虽然谦信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上田,但是他一直与坂户城保持着通信,泷泽也一直没有放过关于上田的任何情报。上田现在实际上是谦信的直辖领,只要跟北条的盟约依然有效,坂户城及其周围就不会受到侵扰。这里有良田有银山,陆路有本街道,水路有鱼野川,只要不受到战火波及,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发展。光一可没有自信能有超过越后之龙的声望与能力可以保得此地平安。
      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听着。
      众人都留在寺外,只有显景下马后独自走进寺内。
      ——长尾道宗公,拜托您把您的亲儿子换回来,让我回家吧。
      光一在长尾政景的墓前认真地合掌祈祷。

      尽管在出发前对侧近们说要在坂户城休息一日,实际上也只有一夜而已,按照计划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所以显景的人马并没有登上坂户山上的实城,而是直接到御屋敷休息。好容易捱到入夜时分,兼续暗示明示着要让显景休息,送走了仍想拉着少主喝酒的激动万分的几位老臣。
      两人匆匆忙忙换好衣服,正要摸出去,廊上咚咚咚地跑来一个人。两人闻声赶紧缩回屋里,光一迅速钻进被子,泷泽则嘀咕着溜到门边:“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新兵卫。”
      他轻轻把纸隔门拉开一道缝,对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的果然是登坂新兵卫。他看到开门的是兼续时,一怔:“怎么是你?又五郎和弥七郎呢?”
      “殿下让他们去跟家人打招呼。在自己家用不着这么多侍卫。”
      “哦。给。”新兵卫递上一个竹筒,“登坂家解酒秘方。”
      ——原来老臣们愿意离开是以为显景喝醉了。
      等泷泽关上纸门,光一把被子一掀坐起来,看着泷泽手里接过的竹筒,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个登坂真是……走吧。”
      山下的屋敷自然比不上山城中的戒备森严,遇上一次盘查,兼续说是得到少主特许去见父亲也就被放过去了。光一含了两小块米饼鼓在两腮,又往鼻侧粘了一粒黑土,于是被误认是和兼续一同进出的泉泽,所以也没有被多问。两人顺利溜出了御屋敷,朝云洞庵的方向急行。
      光一嚼嚼米饼吞掉,嘟哝道:“他们太兴奋,都松懈了。”
      “回去要好好训斥一番。”
      “嗯。”
      泷泽低声笑起来。“等等,从这边拐进去。”
      果然一路都是越后七不思议中的逆生竹,和平常竹子相反,它的枝叶都是向地面方向伸展。自竹林间穿过时,脚下偶尔会踩到略硬的节块,那都是天气转暖时会冒出笋子的地方。出了竹林,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月色下看到一泓水光。片叶之芦这时节看不到,水面上都是一排排光杆枝。
      镜池。
      除了水面平静水质清澈之外,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两人分左右两路各自绕池走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发光的门,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洞,让人有压迫感的隐形屏障……没有任何这类会让人立即知道是连接两个不同世界通路的迹象。
      不过他们来到战国之前也没有在自己周围发现什么异状。
      光一忽然舒了一口气。
      “发现什么了?”泷泽一边朝他靠近一边问。
      “没有。”
      泷泽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好一会:“你不想回去。”
      “我不想逃走。”
      年轻的主将在初阵前突然消失,怎么想都像是胆小鬼的逃跑行为。
      “这里是‘过去’,是‘历史’!”泷泽跳脚。
      “你真的这么想?”
      泷泽想理直气壮地吼出一个“是”字,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光一绕过他,朝竹林的归路走去。
      “你来这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的。”泷泽在他背后沉声道。
      光一没有回头:“即使我不在,刚一个人也会把KinKi Kids撑下去。”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的。”
      光一转过身:“小泷。”
      泷泽没有应答。
      “不要辜负同伴对你的期待,也不要辜负自己的期待。”
      泷泽皱眉。
      “等到四月,等片叶之芦也长出来的时候,我们再来。”
      两人沿原路溜回显景的住室。光一坐在回廊上踢掉草鞋时再次嘀咕:“这样的守备太松懈了。”
      泷泽忽然咳嗽了一声。
      光一回头。
      显景寝室的隔门已经由今晚当值的近侍泉泽又五郎和深泽弥七郎自室内左右拉开。
      “臣下失职,请殿下责罚。”那两位恭恭敬敬双手扶地低头行礼。
      光一抬眼斜了泷泽一记。
      ——得,两人半夜偷溜被抓了现行。

      次日拂晓时分。众人已早早起床在准备出发的各项事宜。泷泽也向光一告退准备回到足轻的队列去。
      光一突然伸手捏住泷泽的下巴,朝右方拨动。
      泷泽莫名其妙地跟着侧过脸去。朝阳落在少年的左额,一扇长睫投在眼眸上的细影,像是沙底的小湖映着一排杉树林。
      “你的泪痣长出来了。”
      他的容貌,从清俊的北陆少年,变得越来越像他在现代世界里的模样。
      “殿下。”院中忽然传来低沉的问候声。
      光一两步上前走到廊下,泷泽则立即退后回避。
      “……这等风雅之事。但少主尚且年轻,须有所节制,保重身体。恭祝少主武运昌隆。”登坂清忠行了一礼,“臣告退。”
      光一面瘫状听完,既未应答也不解释,只一点头,默默地看着登坂垂头匆匆离开。
      “什么风雅之事……”泷泽等登坂走后,一脸困惑地靠近。
      光一瞥他一眼:“你居然没听明白?”
      泷泽突然醒悟了过来:“他以为,你和我……”话未说完,他已笑得眉眼弯起。
      光一干脆挑明:“HOMO.”
      泷泽拍着大腿笑得在地板上打滚。
      光一轻踹他一记:“笑什么。起来,走了!”
      泷泽躺在地板上,敛了笑容:“你不后悔?”
      “先完成眼前的事。”
      “果然有些事只有leader才做得到。”
      “不要忘记你也是top.”
      显景的队伍自坂户出发,沿三国街道南下,越过上野、信浓、越后三国交界的三国岭,经过猿京城,终于在二月二十一日到达了上杉在上野的据点:沼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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