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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若舞 ...

  •   这年四月间,足利义昭将军按信长递交的五条书上的要求,将年号永禄改为元龟。
      就在改元两天后,在春日山城二之丸的大屋里,举行了三郎与桂姬的婚礼。
      那是显景第一次见到三郎。
      也许是因为之前就存了视之为竞争对手的心思,显景看到三郎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偏圆的大眼,微微嘟起的嘴唇,随时都带一点讨好人的纯真无辜模样。大概一直辗转各处当人质,为保全性命学会在第一时间讨得他人欢心。或许不知哪天就为了讨强势者的欢心,将越后双手奉上,怎么能把越后的未来交给他!
      于是在后来与六问起他关于三郎的观感时,他道:“为人夫婿尚可,为大将则不可依靠。”
      与六却笑:“若是个好夫婿,倒也不错。”
      显景自此在平日弓马练习中愈发勤勉。在马场和靶场也时常会遇到景虎,但两人即使是擦肩而过也彼此视而不见,连招呼都不打。
      是年八月,上杉辉虎与德川家康约为同盟,结成对武田的包围网。
      十月,辉虎应北条要请,关东出阵。出阵前,辉虎接受剃度出家,法号“不识庵谦信”。
      然而,这次的关东出阵未满一月,谦信就归国了。
      “馆主大人中风了。”这是与六自谦信身旁近侍探得的消息。半年前,与六以“唯恐对贵人们照顾不周”的理由接近同为近侍的前辈们,以亲和的笑颜及谦恭的态度迅速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虽然很快就清醒过来,但手足一时麻痹,连笔都握不稳,没法在书信上画花押,近日来一直是用朱印代替。”
      “今早去问安的时候,他进屋时拖着左脚。”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谦信后来也是死于脑中风。
      “很快就十六岁了,却连初阵都还没有。这也能叫继承人吗?”光一嘟哝着就地一坐。
      “三郎已经十七了也没有初阵。”出于对光一的体贴,泷泽在他面前都不用“景虎”这个名字。
      光一哼了一声。
      “指挥战斗的乐趣,谦信恐怕不想让给他人吧。”泷泽只有这样说。
      “他还有七年时间。”光一沉声道。
      十二月,谦信平定越中,留侧近河田长亲驻守鱼津城。同月,养子政繁继承上条上杉家。
      会继承谦信位置的候选人果然只剩下景虎和显景二人。
      不甘心在继承人之争上败给三郎,却又不愿跟这个世界牵绊过深。光一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唯有祈祷谦信的健康长寿。泷泽一边讥笑他一边积极地收集情报。光一也对泷泽连游方僧人与来历不明的阴阳师神棍都去攀谈的急切行动给予了毫不客气的嘲讽。两人就这样彼此吐糟着迎来了新的一年。
      元龟二年。
      新年贺拜会上颇为热闹,像是要把去年未曾举行的宴会都补回来似的。品茶、连歌、观能乐、赏幸若舞,京城会宴有的,越后一样不少。
      “殿下您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么?”与六趁着为显景添酒的间隙低声问。
      显景发出一记模糊不清的喉音以示询问。
      “连歌以后,三郎大人经常用奇怪的眼神偷看您。”
      显景嘴角抽搐。“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自从姐姐的婚礼之后,显景和景虎恐怕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对方。即使在军议会上对面坐着的时候,两人的视线也是落在对方的脸以外的别处。景虎在桂姬怀孕以后不久就娶了家臣远山康光的女儿为侧室,得知此事的显景对此人的鄙夷更深一层。
      远山康光是越相和谈时,北条方的代理人。据说人质变更前后的人选都是由他挑选提议,如今见景虎似乎在谦信这边得宠,又把女儿嫁给了原本当作北条弃子的人质。
      ——三郎那家伙恐怕根本就是远山那头老狐狸的掌中玩物。
      二之丸舞台上的乐师或说朗吟者已经就坐。接下来的节目,应该是幸若舞。
      上台的,是景虎。
      幸若舞是自室町时代流传下来的曲舞中的一种,它是后世歌舞伎的原型,日本最古老的舞乐。因为其主题内容多为军物记,即描述战争故事与大将逸闻,所以颇受战国武将们的青睐。常出演的曲目三十六首,大致分为古传说物、源氏物、平家物、判官物、曾我物,讲述平源之战的源氏物、平家物和判官物是武将们的最爱,其中最有名的一曲,就是织田信长曾亲自跳过的《敦盛》——
      “人间五十年,
      下天一昼夜,
      宛如梦幻;
      一度为生,
      岂可不灭。”
      眼下景虎在台上舞的,正是这一曲《敦盛》。从仙洞院到为各武将添酒的侍女,女人们都纷纷为这位公卿公子般的青年露出心驰神醉的神情。
      老实坐在显景斜后方的与六却在努力忍笑。
      ——这不就跟以前开演唱会是一个样的嘛!只不过是小场地的live而已。台下的饭们,也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她们再人手一把应援扇,恐怕就更像了。
      前些年跑到春日山城城下町甚至更远的直江津去的时候,与六就常去看街头的歌舞,而在城内,因为城主辉虎喜爱风雅事物,所以少年们的课程里也多少会教授一些。泷泽在从前的世界里就对传统艺能有兴趣,如今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真正原生态的舞蹈,自然不会放过学习的机会。反倒是光一,似乎是打算把舞蹈彻底忘记一般,完全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唯恐沉溺浮华湮灭斗志。”显景这样回答近习们的追问。
      并非无法领会高雅脱俗的美丽,只是在这乱世之间,沉迷于那些浮华的东西会忘记自己的责任。覆灭的今川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殿下没有把自己当作贵公子,而是看作将要守护一国的大将统领。
      近侍们这样解读了显景的回答,并将之透露给其他的家臣。
      ——真的是这样吗?
      泷泽看着光一慢悠悠地喝下一盏酒。虽然正脸对着舞台的方向,光一的目光却只是垂落在眼前的酒盏上。
      ——是不愿意回想站在舞台上的时光吗?
      景虎一曲舞罢,谦信抚掌而笑。众家臣们起哄让显景也上台来一个,显景却把折扇朝后侧的与六一指:“与六。”
      与六抬起头,没有看向自己的主君,却是直接朝谦信的方向望去。
      谦信原本听到家臣们起哄的嚷嚷时,是瞧着显景的,之后顺着显景的动作,看到了原本被显景遮去了大半的与六。似乎是认出了这名几年前斗胆带刀跑进御屋敷“救主”的小姓,他微微一笑。
      与六见谦信并无反对的意思,于是悄声询问:“殿下……”
      ——要演哪出?
      显景不动声色地撤回扇子,并未出声。一副把难题完全甩给与六自行解决的模样。
      但是与六注意到他撤回扇子时在乌帽子边上稍稍停顿,于是心领神会,上台。
      与六跳的同样是幸若舞,却是判官物中的一曲《乌帽子折》。
      《敦盛》是平敦盛被捕拒降自害后,后人的惋惜;《乌帽子折》却是源义经九郎判官方才元服,正要大展鸿图,创下战神之威名的时刻。
      单是选曲,景虎已落在下风。

      “叹源平之繁盛兮,若粉樱伴红梅。
      仰四时之清望兮,觉春日与秋风。
      夫皓月对白雪兮,谁将谓之高洁。
      止干戈于瞬息兮,吾之意与谁同。
      乌帽折异于斯兮,天地倾覆若何?
      唯樱花之狷舞兮,且看当下。”

      这说的是遮那王为己元服,他借宿的住家主人问他要准备什么样的乌帽子,遮那王说要往左折三折的乌帽子。当其时,源氏乌帽左折,平氏为右折。平氏一时权倾天下,终究还是在坛之浦一战中在这个帽子左折的小小少年手下化为云烟。
      年方十二的与六嗓音清甜,容貌秀丽,舞步进退干净利落,举手抬足间有少年独有的柔韧,却没有初登台者的青涩和笨拙。
      恰逢一阵劲风过,檐上积了半日的雪粉簌簌而下,纷纷扬扬,宛如盛放后飞舞飘零的粉樱,正应和了词中那句“樱花之狷舞”。而唱至“且看当下”时,与六扬睫抬眼,一片茫茫皓白风花中,愈发显得星眸朗目,明锐过人。
      未能听明唱词的武夫也不禁赞叹少年的风雅,女人们自然痴心地欣赏着俊俏的美男。唯有几位家中重臣看出了其间的门道,斋藤下野守朝信笑着饮酒,直江景纲则倾身对谦信道:“这二位的美貌与才华真是不相上下。”
      谦信自此对与六愈发留心。显景顺利达成向谦信推举与六的目的。
      此后,与六名义上仍是侍奉显景的小姓,实际上却几乎每日都被谦信召去,有时是随同显景一起听取谦信的教诲,有时却是被单独唤去讨论和歌汉诗,有时甚至只是一言不发地陪谦信对饮。
      谦信喜爱开朗活泼的美貌少年。比起跟自己有血缘关系却因各种原因彼此猜疑的外甥显景,在初见时就敢坦率直言的与六恐怕更得谦信的欢心。而在诸多急于表白其忠诚的臣子中,认认真真凡事必向家主显景禀报的与六,在谦信看来也别有可爱之处。
      正月末,与六的父亲樋口兼丰通过仙洞院向谦信提出请求,恳请让与六元服。谦信同意后,竟作为与六的乌帽子亲,亲为加冠。
      “你要什么样的乌帽子?”谦信在加冠礼上突然当着一众观礼者问。
      原本一脸严肃,正经八百的与六不禁绽开笑颜:“往左折三折的乌帽子。”
      “要像九郎大人一样为主尽命。”
      “是!”
      之后,樋口与六由谦信赐字,改名为樋口兼续。
      二月初,春日山城召开军议会。谦信率军往越中平定椎名康胤与一向一揆,显景作为谦信的代理人前往上野守备,以防武田图谋沼田城的流言成真。
      这不仅是显景的初阵,还是以谦信代理人身份面对宿敌。
      显景到三之丸的景虎屋敷向母亲仙洞院禀报的时候,遇到了正逗留在母亲身边等着他的姐姐桂姬。
      “兼续会被馆主大人抢走哟~”恭贺过弟弟的桂姬逗弄着显景。
      显景却不肯配合做出被欺负的样子,只说:“已经是当母亲的人了,你要保重身体。”
      “骗人,”怀孕已有七月的桂姬却没有什么稳重的夫人模样,只顾凑近了细瞧着显景的脸,“以前我找与六去玩的时候你总是舍不得的样子。”
      显景坦然直视姐姐满溢幸福的面庞。
      尽管在光一心里,谦信、仙洞院、桂姬都不算得真正的家人,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终究是他这个身体的血脉至亲。也只有在温柔的母亲和姐姐面前,他会时不时产生仍在从前那个世界里的错觉,从而言行少一些顾忌,让紧绷的精神得到放松。然而景虎一来,就把他们都抢走了。
      小泷,不,现在应该叫他兼续,尽管停留在谦信身边的时间似乎变长了,却并未让光一产生疏离或失落的感觉。
      唯有兼续无论怎样都无法与他分离。
      唯有兼续跟他曾经共有同一个世界。
      “兼续与我一同出阵。”显景对姐姐说。
      已经元服被承认是大人的兼续,自然得到允许上场作战。作为显景的侧近,这次出阵他理所当然会跟随在旁。
      “哎呀,这么说你们两人这次都是初阵。代我恭喜他。”桂姬一脸笑容。
      显景点头。
      显景在回去的路上,于廊下正面迎上了景虎。
      “恭喜。”景虎说。他这次负责在春日山城留守,或许是因为谦信体恤即将临盆的桂姬的心情,或者是因为顾忌他质子的身份。总之,谦信欣赏三郎公卿公子一般的优雅,平素亦从未敦促他进行骑射练习。
      “母亲和姐姐拜托你了。”显景答。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对谈。
      前往上野沼田城守备,必定途经坂户城。如果找到了回家的路,这番对谈就是最后一次。
      回家去。
      赶在被下令娶妻之前,赶在谦信去世之前,赶在背上更多更重的责任无法抽身之前,回家去。
      ——母亲和姐姐,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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