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城守》囧百人

2、封印真名

　　永禄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上杉辉虎自春日山城出发前往攻打被武田信玄策反的本庄繁长。
　　二十二日，留守春日山城的显景收到辉虎的书信。
　　刚从外面回来的泷泽一进屋就听到正读信的光一一声冷哼。本打算报告新消息的他不禁好奇发问：“怎么了？”
　　光一见左右无人，随手就把信抛了过去。
　　“已通知栗林治部少辅攻打本庄……”泷泽垂手放低信纸，已经明白光一方才冷哼的原因。
　　上田众又一次被送到最前线。
　　自从政景死后，辉虎以方便照顾为由将姐姐仙洞院孤儿寡母四口人带回春日山城，坂户城名义上由长尾谱代家臣栗林代为管理，实际上已经成为辉虎的直辖领。上田银山的出产自然成为辉虎出阵关东的军费的一部分，而精强的上田七十骑组被拆散，分别派往上野的沼田、信浓的饭山和市川、以及越中的富山——全是危险的最前线。
　　“展示武勇，就会相信我有守护的能力。”光一低声一字字重复直江大和守当日诱导他的话，“不知到时还会剩下什么给我守护。”
　　泷泽默默把信折好收入柜中的信匣。“以现在小孩子的模样，能做的事有限。”
　　光一苦笑着低声嘀咕。“我原本已经被人叫成欧吉桑了，现在居然在盼望快点成年。”
　　泷泽张嘴本想劝慰几句，却也只有陪着苦笑而已。
　　“去马场。”光一站起身。“你也来。”
　　既然无法催促时光的流逝，那么只好尽力尽早增强体魄了。
　　“那个，从直江津的商人那里听说……”泷泽骤然想起自己还没报告刚打听到的消息，“织田军上个月进入京都，三天前，义昭大人已被朝廷封为征夷大将军。”
　　光一回头看向他。“那么说信长已经拿到近江和堺港。”
　　“是。”
　　“铁砲……”光一沉吟。
　　被称为铁砲的火枪虽然最初是由停靠在种子岛的葡萄牙人带入日本，但现在进口火枪最多的是堺港，而国产的火枪中，据说以近江今滨町制造的最为精良。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顿时明白了对方想说的是同样的话——
　　上杉辉虎的时代即将成为过去。

　　“那枚‘天下布武’的图章，想来已经刻好了。”前往马场的路上，光一忽然小声地嘀咕。
　　泷泽不明白光一这句自言自语是在试图印证已知的历史还是纯粹的发散联想。“至少这几年来发生的事跟已经知道的历史没有什么不同。”
　　四年前，在光一和泷泽于大雨中相认之后，两人曾努力拼凑过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永禄七年，上杉与武田的第五回川中岛之战。
　　永禄八年，“剑豪将军”足利义辉被杀害。
　　永禄九年，关东管领名义上要辅佐的古河公方足利藤氏下落不明。
　　永禄十年，甲骏相三国同盟破裂。
　　永禄十一年，即是后世所称的“安土桃山时代”或“织丰时代”的开始。就在越后之龙、甲斐之虎以及关东的狮子于信浓和上野纠缠不休的时候，尾张的大傻瓜已经趁机崛起放眼天下。他去年已经攻下稻叶山城，得到富庶的美浓国，今年拥立义昭将军成功，征战天下所需的钱粮武器和大义名分都已握在手中。如果说在此之前的战国是各地大名纷纷努力成为一方霸主的激荡乱流，日后则所有人都会或多或少地被卷入织田一统天下的漩涡。
　　倘若没有出现什么能改变历史的意外，今后的年度大事无非是将星殒落小国消亡，拦在时代风云儿面前的障碍都被一一碾为齑粉。
　　“上杉得活下来。”光一说。
　　“上杉是活下来了。”泷泽答。
　　他依稀记得丰臣秀吉的五大老里的确有上杉这个姓氏。但是在两人拼凑的战国历史里，那位将上杉家一直维持到和平时代的领导者的名字是一片空白。关于上杉家的大事，在五次川中岛之战后，两人所能想起的，也只有手取川之战和上杉谦信的离世。
　　现在离那个时间还早得很。
　　“如果到时还没能回去的话，投靠胜者吧。”泷泽笑说。乱世之中，除了上杉辉虎那样唱着大义之名高调的异类，无一不以保存身家性命为第一考虑。既然早就知道胜利的一方，那么会选择谁来做盟友或主君并非很伤脑筋的事。
　　光一皱起眉头，一脸严肃的模样在认真考虑这句话。这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让泷泽心里莫名的一阵慌张。
　　“不会的，”泷泽赶紧说，“殿下和我那时应该早就回去了。”
　　“与六，”光一侧回身，“你已经很习惯叫我殿下了。”
　　泷泽愣住。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俩一早就很有默契的只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使用从前的称呼。而自从一个多月前的重阳节那天起，在他怀疑辉虎对光一有杀意之后，只要有一只脚踏出光一所在的房间，他就会无意识地自觉把称呼换掉。
　　“殿下，”泷泽嗫嚅着，“您也已经很习惯叫我与六了。”
　　光一目光一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出“泷泽”两个字来。
　　远处忽然传来铁砲的鸣响。为了让战马习惯铁砲的轰鸣声而不至于在战场上受惊失控，铁砲练习场就在马场的一角。
　　光一抿紧嘴，扭过头去继续朝马场的方向走。
　　泷泽跟在后面，发誓一般地决然道：“一定要回去。”
　　泷泽在从前的世界里曾有两年的时间在扮演传奇英雄源义经，之后的四年里，一直有人说他仍陷在义经的角色中不得脱身。“泷义经”这词不知何时从他能坦然接受的赞美渐渐变成对他突破能力极限的质疑，因而让他觉得有些许的困扰。
　　如今他扮演着樋口与六的角色已经四年，两倍于义经的时间。即便身边所有的人除了光一以外都不知道这是表演，但这场许多人都在看却无人欣赏的演出已经封印了他的真名。
　　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