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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染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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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血衣的显景阴沉着脸疾步走回自己居住的中屋敷。
“少主!”原本坐在廊下的安部仁介霍然起身,目光在显景的衣衫上一僵,接着胡乱行个礼,匆忙地奔去寻侍仆找衣服。
与仁介同为小姓,最为年幼的与六却站得笔直,稳稳地给主上行了一礼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显景的血衣。
显景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两名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姓,径直从与六身边大步走过。
与六一声不吭地紧随于后,跟进屋,关上门。
“小泷。”
“在。”
显景转身,平视着虽然相差五岁,却快要跟自己一样高的与六。
“我杀人了。”
与六没有回答,只伸出手去掰显景仍然扣紧在肋差的手。显景像是看着与己毫不相干的身外物一般,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根一根自刀柄掰松。然后,肋差被从腰间拔出,扔到地上。
“光一君,”在人前被称为与六的泷泽秀明,忽然用幼时的称呼唤着眼前的人,“这里是战国。”
光一抬手摸向泷泽束起的发尾。“嗯,”他的手落到泷泽肩上,紧了紧,“是战国。”
永禄十一年九月。堂本光一和泷泽秀明来到战国时代的越后国四年整。
四年来,这是光一第一次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本来只是在录制堂本兄弟前于休息室里的一阵小憩,听到脚步声时还以为是来通知上场的工作人员,结果一睁眼却看到一名身着古装的男子和一个和尚。
你们跑错片场了吧?
光一原本是想这么问的。
未及开口,满头大汗的古装男已朝他单腿跪下:“少主!请您速速回城!”
整人节目不是不流行了么?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台的突袭番组,为了节目效果,配合一下好了。
光一这么想着,肃然起身,正打算发令叫眼前人带路的时候,嗓子眼却像被人堵了一团棉花。
视线的高度比平常低太多了。即使是站着的姿态,目光也仅比跪在地上的男子高出些许而已。
然而光一考虑自身的时间也只到这里为止。
匆匆奔出庵堂。
于十几骑人马护卫下冲回城。
戒备森严的城门。
屋内,坐成两排悲叹啜泣着的人们。
上座的位置躺着一个脸被盖上了白布的人。
围着他哭泣的三个女人中,最年长的一个转过头来唤他:
“喜平次……”
两旁的家臣们呜咽着:
“少主……”
“少主!”
“少主!”
光一警醒,抬眼瞥向站在一侧的泷泽。泷泽立即把门推开。
家臣福岛丰重正候在门外,安部仁介捧着替换的衣物蹲跪在他后侧。福岛是为传话而来。
上杉辉虎要见他。
泷泽和安部连忙为光一换下血衣。泷泽拾起抛在地下的肋差,正想为光一别在腰间的时候,却被拦下了。
“不必。”光一抖了抖衣袖,和福岛一起走了。
安部抱着血衣拿去给仆从清洗,和泷泽一并走在廊下的时候,说起少主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无非是些年少有为,勇武过人之类的夸赞之词。与显景一同长大的小姓们有八人,与六(泷泽)年龄最小,最为年长的安部比显景还要大上两岁,但他们全都没有沾染过血腥,仍然处于对出阵杀敌以展示武士之荣耀充满了憧憬的少年时期。
没有借助任何一名家臣,以一己之力斩杀了两个成人的年仅十四岁的显景,毫无疑问会成为这些少年们心中的英雄。
泷泽却只是垂眼凝视着肋差刀柄上的血渍。
光一衣衫的前胸全是血,袖子上也有,既然连刀柄上都溅上血的话,手上不可能还是干净的。然而,光一在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很干净。一定是已经在哪里清洗过了才回来的。
泷泽为光一难过。
即使花费了四年也没有找到回去原来世界的办法,即使渐渐地认真考虑要顺应命运的变化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即使因为身处乱世的战国,会手染血腥只是迟早的事,但是终究……终究还是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对光一来说,其实是他斩断了对原来世界的牵挂吧?在洗去手上血污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回去的想法?
另外,上杉辉虎为什么要会下令让未成年甚至未经初阵的他去处决两个家臣?仅仅是作为战国武将成人礼的一部分吗?仅仅是给予外甥一个彰显武勇的机会吗?深泽和九鬼两人数经沙场,是历受百战的老兵。而这次被处决的罪名,也只是在辉虎出阵关东的时候,骚扰抢掠了村民。辉虎认定他们玷污了上杉的“义”,却没有在众家臣面前亲自对之予以惩戒,仅是在私下通知了显景和直江、甘粕、山崎等重臣,表示要对其实行处决。显景就在这时向辉虎提请由自己去斩杀二人。
“多亏直江大人提示少主,才有这样的机会。”安部仍在得意地夸赞自家的主人。
“你说什么?”泷泽问。
负责照看和督促显景学习的直江景纲,上杉的家老,辉虎最为信任的侧近,是他提醒显景,要在适当的时候向辉虎大人展示自己的武勇。
“到那时,馆主大人才会相信你有守护的能力。”直江的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显景,到那个时候,辉虎才会把坂户城还给显景。
对安部等上田众来说,辉虎承认显景是坂户城主也就是认可了显景的能力,认可了上田众的能力。
但是泷泽知道,坂户城在光一和自己的眼里是不一样的:能不能回到坂户城,也许决定了他们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坂户城是诱饵。
所谓的处决是圈套。
上杉辉虎要杀的不是深泽和九鬼。
是显景。
他要杀的是光一。
而现在去见他的光一手无寸铁。
泷泽握紧手里的肋差,跑了出去。
泷泽沿着御城街道一路跑过了二之丸和三之丸,看到前方的直江屋敷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样无礼无理由地冲去辉虎的御屋敷,怕是在千贯门前就会被拦下吧?
“与六你在干嘛?”清澈的少女声音自左方的路上传来。
“小姐。”泷泽对着来人恭敬行礼。眼前这位桂姬是显景的二姐,大姐月姬已于前年七月嫁给了辉虎的另一名养子政繁。
今天正是重阳节,桂姬恐怕刚从花田过来,手里还抱着几支菊花。泷泽顿时眼前一亮:“桂姐姐~”
“不用说了,就知道你要干嘛。都给你吧。”桂姬把怀里的花往泷泽手上一塞,然后又抢回一支,“留一支给母亲。”
泷泽也不多话,两手抱住花枝,右手反握肋差藏在袖中,一路小跑着奔向御屋敷。将花交给侍从后,他却在门外磨蹭着不肯离开,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随侍辉虎的小姓低声训斥了他几句,倒被耳尖的辉虎听到,召他进去。
泷泽走到廊上时,已远远瞟见辉虎身旁的光一的衣角,知道他还平安无事,于是也就安心地老实跟在侍仆身后走近。
看到与六,辉虎瞥了显景一眼:“这就是那个你亲自挑选的小姓吗?”
“是。”显景身边八名近侍,唯有与六出身下级武士,而且并非由老臣挑选而出,是显景自己带回去的。
那天显景不知为何生闷气,骑马出去散心时甩开了跟随的侍卫,之后大雨倾盆,跑回马场的仅有坐骑,显景不知去向。家臣和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正冒雨遣人去寻找之时,显景一身泥泞地牵着比他小一圈的泥人,水淋淋地出现在山门前。那个小孩就是现在的与六。
显景母亲仙洞院追问出来的说辞是看到与六拿菖蒲叶当作刀剑与人打斗,显景觉得他有趣才将他带回来的,然而真相如何无人得知。幸好与六倒也不算来历不明,其父虽然是下级武士,毕竟也是自显景的父亲长尾政景还在世时就在长尾家出仕的樋口兼丰。让区区一介薪炭奉行之子去侍奉重要的家主使家中重臣颇有微词,与六不过五岁的幼龄也让仙洞院觉得不妥,然而谁也拗不过喜平次的倔脾气。与六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如今的辉虎恐怕也和当日的喜平次一样,觉得与六很有意思。
“带着刀追来,是怕我会对你的家主不利吗?”
在场众人皆惊。
与六竟大大方方抬头直视辉虎:“是。”他确实从来也没有认为在袖里藏着刀能瞒过久经阵仗的辉虎。
“好忠心的侧近。”辉虎这话却是对着安然坐在一旁的显景说的。
“让您见笑了。”
“可惜才是个九岁的小鬼头。菖蒲叶的故事是真的吗?”后面这个问句,却又是对着与六本人发问。
“是。”
辉虎之后没有再多问什么就放他俩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泷泽跟在一直默默无语的光一身后没敢吱声。
直到过了天守台和钟楼,快到中屋敷前时,光一才伫足佯做欣赏远处三之丸侧坡的渐红的秋叶,小声嘀咕道:“你真是找死啊。”
“您还不是一样。”泷泽不服气地回嘴,接着又别扭地拽了拽低垂的前发,像是想拉下来盖住脸,“那个菖蒲叶的故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啊?”
光一瞪他一眼:“真相能说吗?”
泷泽不吭声了。确实,在下着大雨的老树林子里大声叫唤数出J家每个人的名字这种事,只有他们俩知道就够了。
“你那时怎么知道是我?”泷泽想起那天光一一见面就直接叫出了“泷泽”。
光一没好气地应道:“你没叫你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在旁边听了多久?”
“啰嗦!”
这次的风波暂时就这样过去了,泷泽却从那时发觉光一似乎已经舍弃了原来的世界,越来越深地陷入战国时代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