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玥传》九九如久

69、跳跳

　　七月七，传说中的鬼节。这天是活人祭奠逝去的亲人的日子，也是死去的人一年当中可以回到人间看望亲人的日子。
　　已到黄昏时分，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大地终于退去几分热气。树荫下尤其凉快，一群孩子正玩着丢沙包的游戏。
　　一个孩子不闪也不躲，任沙包砸到自己身上。他欢笑道：“砸到我了，现在轮到我来砸你们了。”
　　方才扔沙包的孩子叫嚷道：“你是谁呀？”
　　另几个孩子也围过来道：“对呀，你是谁呀？”
　　那孩子吐吐舌头，笑道：“我叫跳跳，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扔沙包的孩子道：“怎么之前从来没见过你？”
　　跳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轻道：“我是新来的。”
　　那个扔沙包的孩子道：“好吧，那你跟我们一起玩吧。”
　　另几个孩子也齐声道：“我们一起玩吧。”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即使原本素不相识，却可以很快成为好朋友，一起玩耍游戏。不知过了多久，之前扔沙包的那个孩子忽然大叫道：“娘亲说了今日得早点回去，这会娘亲该等我回家吃饭了。我得走了，明天再玩。”
　　“我也要回家了。”
　　“明日再玩吧。”那几个孩子也都陆续散去，各自回家去了。
　　跳跳看着小伙伴们散去，顿觉有些寂寞。他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圆圈，似乎在等人。过了一会，一个步履蹒跚的银头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用她那瘦到青筋突起的手牵起跳跳的小手，往一处宅子走去。
　　宅子里炊烟寥寥，想必是女主人在做饭吧。老妇人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推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孩子，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老妇人慈祥道：“我想你们了，特地来看望你们。”
　　跳跳一脸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孩子。他低低道：“爹爹，跳跳回来了。”
　　半响，中年男子朝屋里唤道：“跳跳妈，你快出来看看。”
　　屋里的女人应了声，急匆匆的出来了。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眼角却布满了皱纹。都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一瞬间变老的。这个女人就像遇到了特别伤心的事，瞬间变老的那种。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跳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跳跳用脏脏的小手，轻轻的扯了扯她的裙角，低低道：“娘亲，跳跳饿了。”
　　女人愣了半响，“哎”了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笑道：“好，娘亲这就给你做饭。娘，跳跳，我们快进去吧。”她牵着孩子的手，男人扶了老太太，一起进了门。
　　女人很快做好了一桌子菜，跳跳同往常一样乖巧的洗好了手坐在桌前等着开饭。跳跳爹给跳跳夹了一筷子洋葱，嘱咐道：“吃点洋葱营养。”
　　跳跳小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最不爱吃洋葱了，我要吃大鸡腿。”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女人，女人给跳跳夹了一个大鸡腿，跳跳埋头大大的吃了好几口，老太太一脸宠爱道：“小跳跳，你光吃肉不吃蔬菜，小心以后长成个大肉球。”女人眼睛一酸，眼泪又下来了，男子的眼眶也是湿湿的。
　　用完晚膳，跳跳不肯睡觉，缠着男子道：“爹爹，跳跳要举高高。”
　　男子笑道：“好。”他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把跳跳举过头顶。跳跳骑在男子的肩膀上，一下子变得神气起来，开心道：“娘亲，你看跳跳比你还高了呢。起飞喽，起飞喽。”
　　女人一边笑一边叮嘱道：“慢点，慢点，你们爷俩慢点，小心别摔了。”一家子充满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清晨阳光高照，夏风徐徐。司徒宸翼四人乘着小船游荡在水面上，好不惬意。司徒暮云剥了颗莲子放嘴里，道：“这个月份正是莲蓬熟的季节，吹着江风，吃着又鲜又嫩的莲蓬，美哉美哉。”
　　正得意间，司徒暮云忽身子往前一倾，手中的莲子皮顺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飞到了徐铃兰衣裳上。徐铃兰不满道：“别乱扔垃圾，注意点品行。”
　　司徒暮云一脸无辜道：“这不怪我，刚才是这船晃了一下。”徐铃兰白了他一眼，只得作罢。
　　司徒宸翼剥好了一颗莲子喂给昙玥，昙玥侧头看着他，笑道：“真甜。”
　　司徒宸翼一脸宠溺道：“不及你甜。”
　　司徒暮云打趣道：“宸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看来，你这甜言蜜语的天分被某人彻底挖掘出来了。”
　　司徒宸翼笑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昙玥闻言忍不住一笑，开心的喂了司徒宸翼一颗莲子。司徒暮云实在受不了这两人如此腻歪，叫嚷道：“我也要吃剥好的莲子。”
　　徐铃兰伸手递了一颗过来，道：“给你。”
　　司徒暮云笑嘻嘻接过，道：“还是大兰好。”他把莲子一口扔进嘴里，忽大叫道：“怎么这么苦？”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原来徐铃兰特地给了他一颗没有去莲心的莲子。
　　司徒暮云身子又是一晃，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莲子这次竟直接飞到徐铃兰头发上。徐铃兰一把站起来，气道：“司徒暮云。”
　　司徒暮云信誓旦旦道：“我发誓，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铃兰正待发作，忽觉船底下动了一下，她狠狠瞪了司徒暮云一眼，伸手朝水底下指了指。
　　司徒宸翼念了个诀，九霄出鞘，直入水中。很快，一只水鬼便浮出了水面。他的脸涨白涨白的，想是水里泡久了的缘故。
　　司徒暮云摇头道：“人人都不想下地狱，偏这水鬼死了连地狱都去不了。想想，也是可怜。”原来凡是水里淹死的都会成为水鬼，水鬼是入不了地府的，若想转世投胎，只得等待下一人淹死，才可以去投胎。所以每到晚上，总有些水鬼引诱人们自行进入水中淹死，然后自己好去投胎。
　　昙玥惋惜道：“刚跑了一只水鬼。”
　　司徒暮云不屑道：“水鬼最是胆小，要不我下去拖他上来。”
　　徐铃兰急道：“不可，这实在危险。”
　　司徒宸翼道：“水鬼最爱晚上出来，我们晚上再来擒他。”
　　司徒暮云无奈道：“好吧，那我们现在回去吧。”众人纷纷赞同，于是决定先打道回府。
　　太阳升至正空，烤的大地一片寂静。忽然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无情的打破了这片宁静。
　　中年男子打开门一看，竟是一个拿着法钵的和尚。他心中一紧，道：“大师可是来化缘的？”
　　和尚点头道：“多谢施主美意。天气炎热，贫僧路过此处，口渴不已，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男子的额头沁出几滴汗水，不知是紧张，还是天气真的太过炎热。半响，才缓缓道：“大师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倒碗凉茶。”
　　男子进了屋，很快倒了杯凉茶送出来。和尚喝了凉茶，感激道：“多谢施主。”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与男子，道：“贫僧乃灵鹫寺的和尚，刚见施主印堂发黑，阴气缠身，必是遇到了邪祟之物。贫僧这里有一枚铜钱，这枚铜钱经万人手，又在灵鹫寺中的许愿池里躺了许久，可驱邪避祟。贫僧特地将它赠给施主，以保万一。”
　　男子犹豫了一下，接过铜钱收入怀中，感激道：“多谢大师。”
　　和尚点了点头，道：“那贫僧便先告辞了。”男子见和尚离去，赶紧关了院门，急匆匆去了里屋。
　　屋里，老妇人倚在桌旁缝着衣裳，跳跳乖巧的在一旁看着。老妇人一见他回来，便道：“儿啊，方才外面是何人？”
　　男子心虚道：“不过是个讨水喝的路人。娘，你眼睛不好，就别干这些活了。”
　　老太太慈祥的笑道：“跳跳的衣服又磨破啦，跳跳娘前两日也病了，我能帮她一点是一点。今天，我必须得帮我孙子把衣裳缝好喽。”
　　跳跳笑道：“奶奶真好。”
　　男子看着他们欢声笑语，母慈子孝，一时恍惚起来。
　　用了晚膳，跳跳和奶奶早早睡了。男子手里捏紧了那枚铜钱，蹑手蹑脚来到院中，拿了把小铲子在墙角挖了个小洞，将那枚铜钱放了进去。刚转身，不由得吓了一大跳，跳跳不知何时悄悄站在了他身后。
　　他揉着眼睛道：“爹爹，你可是在玩藏宝游戏吗？”
　　男子勉强笑道：“没有，爹爹不过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跳跳兴奋道：“爹爹，你是在和跳跳玩藏宝游戏吗？跳跳现在要来寻宝喽。”
　　他灵巧的身子一把蹿了过去，伸手去拿那枚铜钱，男子大吃一惊，没来得及拉住他。忽然，一个人影一把推开了跳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男子脸上大骸，当场愣住。跳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抱着地上那具白骨，大哭道：“奶奶，奶奶。”
　　女人闻声冲了出来，一看地上那具白骨，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冲男子嚷道：“跳跳爹，你干什么？他们是鬼也是我们的亲人呀。第一次见到跳跳我心里便都明白了，可他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穿着十年前我为他缝的衣服。他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在外面玩了很久很久，终于肯回家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肯让他回家？”
　　男子后悔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跳跳哭了好一会，突然站起来道：“跳跳和奶奶想你们了才回来的，可是爹爹和娘亲都害怕跳跳，你们不要跳跳了。”他伤心的哭着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