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玥传》九九如久

70、忘川

　　跳跳一路不知道跑了多久，许是累了，随便在河边的小石板上坐下。他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赌气的往水里扔石头。哗啦，石头入水溅起一阵水花。一只水鬼爬了出来，右手举着一把金斧头，左手举着一把银斧头，问道：“小鬼，你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
　　跳跳摇头道：“那都不是我丢的，我丢的是石头。”
　　水鬼笑道：“你这小鬼还挺诚实的，只是，你为什么哭？”
　　跳跳瞧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水鬼笑道：“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别人永远帮不上你，你说出来或许别人可以帮你。”
　　跳跳揉了揉眼睛，委屈道：“爹娘不要跳跳了，。”
　　水鬼若有所思道：“人鬼有别，的确是不能长期在一起。”
　　跳跳气的直翻白眼道：“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说了也白说。”
　　水鬼眨了眨眼睛，笑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好办法可以让你和你爹娘永远在一起，你要不要听？”
　　跳跳眼睛一亮，喜道：“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
　　水鬼重新沉入水底，过了一会又浮上来。这次，他手里多出两顶花环。他道：“这是彼岸花编的花环，给你爹娘戴上，他们就能到你的世界去，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跳跳怔了半天，默默的接过了花环，一骨碌爬起来跑了。
　　水鬼见跳跳跑了，心情愉悦的爬出水面，躺在桥上瞧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突然，身旁多了个脑袋，凑近他道：“兄台，好兴致，今晚夜色如何？”
　　水鬼笑道：“今晚星星很亮，月色也很美呐。”
　　那人道：“你可是遇着什么好事情了？”
　　水鬼欢喜道：“也许过了今晚，我便再也没有机会躺在这里看这么亮的星星和这么美的月亮了。”
　　那人愣了愣，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挺有先见之明的。准确的说，是过了今晚，你再也没有机会躺在任何一个地方看月亮看星星了。”
　　水鬼一惊，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冰冷的板斧早已架到他脖子上。司徒暮云冷声道：“说，你今晚又坑骗了谁？”
　　水鬼大呼冤枉，道：“我哪敢骗人呐。”
　　徐铃兰素来话少，她一向手比嘴快，那板斧挨着水鬼脖子，划出一道口子。水鬼哎呦痛叫一声，道：“好，我说，我说。”他一五一十的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司徒暮云盯着他道：“你说完了？”
　　水鬼道：“说完了。”
　　司徒暮云道：“大兰，可以动手了。”水鬼来不及痛呼一声，脖子已经落了地，化成一具白骨倒在地上。
　　昙玥担忧道：“现在，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小孩。”
　　司徒宸翼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二指一点，符咒发出一道微光。他道：“我们快走吧。”四人一路跟着引路符往前赶去。
　　跳跳慢吞吞的回到自家院门口，那妇人正守在院门口左顾右盼，她一见跳跳回来，立马冲过来将他搂在怀中，再也舍不得放开。中年男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怜爱的看着跳跳。
　　妇人呐呐道：“我的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累了吧，娘带你去睡觉。”
　　跳跳乖巧的任她牵着进去了，中年男人正准备关了院门，突然四个年轻人来到了院门口。
　　中年男人惊讶道：“你们几位是？”
　　司徒宸翼直接道：“这位大哥，你可看到有人从这里跑进去了？”
　　中年男人一愣，慌张道：“没有，我根本没看到什么孩子。”
　　司徒宸翼几人互看一眼，心中已经明了。他方才并未提及孩子，对方却已经露出了破绽。昙玥诚恳道：“这位大哥，人鬼殊途，若是强行在一起，活着的人定会沾染阴气，很快便会病重离世。”
　　中年男人心烦意乱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赶紧走吧。”说完，他重重的关上了门。
　　司徒暮云肯定道：“那个鬼孩子现在一定在里面。要不，我冲进去把他抓出来？”
　　徐铃兰劝阻道：“不可。方才这位大哥如此保护这个孩子，那应该是他的孩子吧。我们切勿鲁莽行动，伤了无辜。”
　　司徒暮云急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个鬼孩子害人？”
　　司徒宸翼无奈道：“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又过了两日，那妇人的身子愈发不好，病重的连床都下不了了。中年男人实在不忍妻子如此，他咬了咬牙，打开怀里抱着的小木匣子，取出里面那枚铜钱挂在了门上。
　　跳跳手里握了两个鸡蛋，欢喜的往里走去。他这才发现里屋门已经悄悄关上了，门上还挂着一枚铜钱。他愣了半响，颤声道：“爹，你不是说娘亲吃了鸡蛋病就会好吗？跳跳把鸡蛋捡回来了，你快开门让跳跳进去吧。爹，你快让跳跳进去吧。”
　　中年男人的心都快碎了，可是他一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妻子，便告诉自己必须狠心。他哽咽道：“孩子，你走吧。”
　　“跳跳不走，跳跳想回家。”跳跳哭了许久，他忽的跳起来，拔了院里种的青菜，又把鸡笼里的鸡赶的到处跑，他哭道：“爹，娘，跳跳调皮了，你们快来打跳跳。”
　　中年男人沉重的叹息一声，悲痛道；“孩子，你是爹娘的心跳，是爹娘的跳跳。不是爹狠心，而是你再不走，你娘她会撑不住的。”
　　“娘”跳跳浑身一颤，不再多说，静静的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夜色暗了下去，跳跳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他缓缓起身，冲屋里道：“爹，娘，跳跳很快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可是跳跳舍不得你们，跳跳只想再见你们一面，最后一面。”
　　屋里沉默了许久，那扇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屋推开了。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早已泪眼婆娑，心痛欲裂。
　　跳跳瘦小的身子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跳跳谢过爹娘的养育之恩。”他举起手里的花环，含泪笑道：“这花环是跳跳亲手做的，就让跳跳帮你们戴上好不好？”
　　“好”男子哽咽道。他弯下腰，等着跳跳替她戴上。跳跳轻轻的踮起脚尖，将花环小心的举上去。
　　“不可以。”司徒暮云大喝一声，剑柄挥出，将那花环挑落在地。花环在地上滚落一圈，这才躺在地上不动。花环上的叶子掉落好几片，凄凉的洒落一旁。
　　男子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四人，惊道：“你们......”
　　“你这鬼孩子果然没安好心。”司徒暮云捡起地上的花环，突然愣住了，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只是普通的花环。”
　　跳跳小小的身子一颤，哭道：“我没有，我不会。”
　　司徒暮云心中一阵愧疚，轻声道：“对不起。”
　　中年男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请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们几位都是捉妖师，但是我求你们给我的孩子一点时间。他不过是想向我们告别罢了。”
　　司徒宸翼伸手扶起那名男子，温声道：“对不起，是我们打扰了。”他说完默默退到一旁，司徒暮云和徐铃兰也齐齐退到一旁。
　　昙玥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环，递给跳跳，道：“去吧。”跳跳接过花环，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男子蹲下有些颤抖的身子，跳跳踮起脚尖，正准备将花环戴到男子头上。忽然，他瞳孔放大，花环陡然滚落在地。一黑一白两名鬼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套上了锁链，一把拖走了。原来，那些不按时回到地狱的鬼，一旦被捉回去，便要每日接受酷刑，且永世不得超生。
　　“跳跳，跳跳。”男子撕心裂肺的喊道，险些晕厥过去。他跪倒在地上，重重叩了几个响头，央求道：“你们是捉妖师，一定有办法救跳跳的。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司徒宸翼四人出了院子，司徒暮云不明白道：“你们几个怎么就答应了？虽说本公子一向热心肠，心肠又够柔软。可是这地狱，还从来没下过。”
　　徐铃兰道：“反正百年后也要下地狱，就当提前熟悉路线了。”
　　“你。”司徒暮云气的直翻白眼。
　　昙玥忍不住叹道：“虽人鬼殊途，可爱却没有阴阳之分。”
　　司徒宸翼握紧了掌心里那只柔软的小手，柔声道：“所以，爱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世上有一个神秘的地方，叫忘川。忘川边上便是忘川河，河边有一间茶馆，茶馆里有一位老人在煮茶。他煮的茶叫时光茶，喝了可以去到地狱的茶。司徒宸翼一行人来到忘川河边，忘川河里的水宛如一面玻璃镜子，倒扣在这河面上，晶莹透澈。又仿佛一锅永远都煮不沸的茶，纹丝不动，沉寂万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一位精神矍铄的大叔在煮茶。他的茶很特别，炉子的火烧的很旺，茶却一点也不沸腾。
　　大叔只顾盯着自己的茶，丝毫不理会进来的人。司徒宸翼礼貌道：“这位前辈，请问如何称呼？”
　　大叔淡淡道：“律明归尘。”
　　司徒暮云道：“前辈，请问此处可是忘川？”
　　律明归尘淡淡道：“是。”
　　徐铃兰道：“那前辈煮的可是时光茶？”
　　律明归尘淡淡道：“是。”
　　昙玥笑道：“前辈，我们要一壶茶。”
　　律明归尘终于抬起头来，他扫了一眼司徒宸翼，目光微微一顿。待看到昙玥时，目光仿佛停驻在她身上一般，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像，真像，可惜像她却又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