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朝曦》簌簌落下

3、二、医治

　　整个房间里见过她的也只有南邛先生和慕晋这样的侍从，以至于当钟儿这个小书童听到南邛先生称眼前这个一身素衣头发披散着却相貌平庸的女子公主时很是震惊，这不是晚上在厨房偷吃的那个宫女吗？
　　屋里一些不明就里的下人更不用说，直接吓得跪在地上。他们这一生，哪有机会见到公主这样的皇室贵胄呢。
　　朝曦没有顾及礼节，径直地走进房里，慕晋想要阻拦，却碍于身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看着南邛先生。公子如今昏睡不醒，整个竹园能够主事的也只有南邛先生了。
　　“公主请回吧，这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南邛先生不再理会她，继续拿起银针准备施针，对于他们说，没有什么比此时昏迷不醒的慕霖尹更重要了，即使公主要怪罪怠慢职责他也无畏。
　　“中毒这么深，先生这服药和这些针试了这么多年了不是一样没有用吗？”朝曦见南邛不理她，倒也不生气，径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玩弄着手里的药方。继续道，“以他的面色来看，按理说不应是今日发作吧。所以先生这针可要下的小心了，出了错便不好了。”

　　南邛听到“中毒”两个字时脸色大变，他看了慕晋一眼，慕晋明了了其中意思，立即屋内所有人的出去，关好房门。此刻屋内死寂了起来，只剩下昏迷的慕霖尹和慕晋、南邛以及面不改色的朝曦。

　　“公主怎么知道……”
　　朝曦没有理他，站了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慕霖尹，然后取下了原本扎上去了几针随意扔到了地上，南邛脸色大变，“公主这是做什么！”正要阻拦，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副别样的针，看起来与寻常针无异，但是南邛本能觉得，这套针绝不简单。
　　朝曦没有理他，开始在火上烤了一下针，然后按照自己的法子扎针，并且口中言道：“命人到我房间去按桌上的药方准备药浴。”她的话很简短，慕晋看了一眼南邛，南邛没有理他，慕晋只好应声出去了。
　　南邛看的目瞪口呆了，这样的针法，还是他从未见过的。应该说，这样兵行险着的法子是他从来不敢的。
　　“公主这是……”
　　“反正已经危险了，何不试试呢？”
　　“老夫不才，不知公主师承何处，从未听说公主会医术。”
　　“师承？没有。如果真要说起来，银月。”她下每一针的很小心，以至于额上有了细细汗珠。她看着昏睡之人，确实清秀俊美，如同传言一般。
　　“银月？”南邛思索了一下，顿悟道：“祭司大人？这样的神人竟然……老夫失敬了，那就有劳公主了！”是的，中朝上下谁人不知大祭司，只是大部分人都只闻其事不见其人。无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只是他如神人一般万能，但性情却很是古怪，每年只应允人一件事，以至于明帝将他奉为中朝祭司，非万不得已是不敢轻易求他。只听说祭司大人和皇宫有极大地渊源，没想到竟和眼前这般朴素女子牵连。
　　“不要吵我，我第一次施针。”南邛愣住了，这……这样的话，她竟然说的那样理直气壮，只是确如她所言，自己也束手无策了，何妨一试呢。不是因为他相信眼前这位冷漠公主，而是他更愿意相信那神人一般的祭司银月。

　　没过多久慕晋回来了，连带着带来的还有着急坏了的红袖。“公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吓死奴婢了。”
　　“别吵我。把我写的单子给他们。”
　　“奴婢已经给了，公主您下午看了那么久的书就为了写这个啊，您也太好心了……”她还没说完看公主无暇理她，便拉着慕晋说，“看什么看，快点准备东西！”慕晋没有吭声，立即指挥下人在屋内准备起了来。施针完毕慕晋将慕霖尹抱进浴桶，因为慕霖尹失去了直觉做一只好一直拉住他不能放手。一切都很是安静，没有人敢吭声。
　　南邛没有看到这位公主究竟要做什么，只见她伸手要去碰插在最顶上的一支针，“公主这是做什么，这……”
　　“放血。”她并不理他，只见那针一取下，慕霖尹身上所有的施针处都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液。昏迷着的人脸上开始有了知觉，南邛知道，那会有多么的疼痛。
　　不一会儿功夫，浴桶里的药水已被浸染成了黑色。

　　“先生……”
　　“公子醒了？”慕晋很是欣喜，激动地看了看南邛先生。南邛满脸愧疚，声音有些抖动，“公子总算醒了……这毒发作的太是突然了……老夫差点……”
　　“多谢先生了……”他的声音很是虚弱，眼睛缓缓的睁开。
　　“老夫惭愧，是公主救了公子。”南邛看了看一旁的朝曦，只见朝曦手径直深入浴桶之中，此时的慕霖尹裸着上身，浸泡在水中，这样的举动着实有些有失女子礼节。她却并未多想，抓起他白皙的手腕，把了把脉，脸上的神色依旧。
　　慕霖尹这才看清眼前多了的这个女子，正是今日他拖着病重身子迎来的流云公主。她脸上的神色与初见无异，还是那样平淡，身上穿着素衣，披散着头发像是刚从睡梦中起来，脸因为药浴的热度有些晕红。
　　“好了，死不了了。我走了。”
　　“公主陛下……”南邛叫道她。
　　“剩下的你应该会做了。这样你们不会再扰清梦了吧。”她不是在问句，更多的像是一句命令。没等他们回答，便开门走掉了。
　　只因扰她清梦了吗？南邛虽非饱览之士，但在外久经之人，这样的女子确实头一次见，回头看看他的少主，脸上也是与他同样的表情。
　　“也许……大婚对少主来说真是件好事啊……”南邛不禁感叹了一句。

　　“公主，您怎么在……”守在门口的红袖看见公主终于出来了连忙跟上前，此时天已有些微亮，因为慕霖尹突如其来的犯病而弄得混乱不堪的竹园又重归了平静。
　　“我困了，回去休息。”朝曦没有多说什么，其实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袖的话。第一次看见慕霖尹的神色时她就本能的知道这个人不止是病重这样简单，那样的面色，明显是毒发了的症状。虽然不知晓是什么毒，但是因为习医多年在宫里一直没有机会所以她更有兴趣尝试，否则她是绝不不会出手的。
　　也更因为，银月的“东都”二字……既然银月要她在东都，那么她必须在东都稳定下来。若是未婚夫死了，“东都”又何成呢……

　　明帝十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厚厚的覆盖了朝都。但这并不是灾难，因为年前大旱了很久，在明帝的请求下，大祭司举行了一场祭祀，然后那一年的冬天，很少下雪的中朝下起了大雪，百姓们都感叹瑞雪兆丰年，更把大祭司奉为神明一样的任务。
　　朝都的皇宫里，一个浑身银白披散着满头黑发的男子走在雪里，今日是新年，皇宫里充满了喜庆的氛围。男子的肩上趴着一只银色的狐狸，那是大祭司银月的宠兽，人们都说银狐剧毒，但是不知为何大祭司肩上的那只银狐却很是温顺。男子打着红色的纸伞走在雪地里，右手牵着一个约摸七岁的女孩，女孩一身简装，如果不是认识的人，也许根本看不出来，这个长相平庸甚至不太好看的女孩就是明帝的十公主。
　　“下雪的庭院很是好看呢，朝曦要多出来看看啊。”男子开口说话，声音很是慵懒，充满着魅惑，以至于宫妇们看见他总会满脸赤红，朝都很多官员们虽然敬重他，但对于他不免背地里有人骂他“狐媚”。
　　确是狐媚的男子。
　　“那你就常回来来陪我看。”女孩看着他，这个男人是她的全部，从她有记忆起，她只有银月。可是他总是不在，于是她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他给她的书，学他要她学的医，她想，只要自己听话，银月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他还是一样，总是不在。
　　男子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湖对岸的亭子。那一头，正传来热闹的乐声。今日是七公主炫嫣生辰，明帝在那里为她准备了宴席。朝都的皇宫里，人人都知道明帝最爱的儿子是五皇子炫渝，最宝贝的女儿是七公主炫嫣，因为炫嫣公主生于新年，明帝总说她是明帝的福星，给中朝百姓带来安乐，于是出生时便封号安乐公主。
　　朝曦顺着银月的眼神看过去，看了两眼，说，“我们走吧。”那里的人，全都不是她认识的，他们只是明帝，只是皇后妃子，只是无关的大臣。
　　“朝曦嫉妒吗？”
　　“我有银月就够了。”朝曦紧紧地牵着他。他的手指从来都是冰凉的，但朝曦却很是喜欢，总觉得银月的手里有一股暖流一般。“我们回去吧银月，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银月看着她，蹲了下来，扔开伞，环抱住了这个只有七岁的女孩。“傻瓜，我是你的银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过去吧，如何？”
　　朝曦疑惑地看着湖对面，紧紧地抱住银月，冰凉的拥抱让她很是安心。“他们不认识我，不会要我的，我们回去吧。”
　　银月松开怀抱，看着她的小脸，捏了一下，“他们会要的！”
　　他们会要的……他们会要的……
　　朝曦有些失神，突然莫名的晕眩了一下，睁开眼睛时，她正在明帝的怀抱里。

　　“嫣儿，怎么不说话了，你看朕专门命人给你请来了民间表演杂术的艺人，你看好不好看啊？”明帝抱她坐在腿上，摸着她的额头。
　　“嫣儿，来吃块糕点，这是我专门命御厨今天现做的寿桃，我们嫣儿今天十岁了啊。”说话的是炫嫣公主的母妃淑妃，因为炫嫣公主的关系淑妃在宫里的地位很是高，她确实个标致的每人，炫嫣公主长的极其像她的母妃。
　　小小的朝曦呆住了，看了看河对面的银月，那个魅惑的男子正撑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冲着他微笑，那微笑那么好看。可是这边的人好像都看不见他一样，否则按照往常早就对他行大礼了。
　　“嫣儿怎么不和父皇说话了？来，喊朕一声父皇，你不是最喜欢喊了吗？”
　　朝曦又看了看河对岸的银月，他还在笑，笑的更灿烂了。
　　“父……皇”她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知道，这个身体也不是她的。她听见明帝爽朗的大笑，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我的好嫣儿啊！”明帝的拥抱是温暖的，可是朝曦更喜欢那个冰冷的拥抱。她把头埋得深深的，眼泪顺着脸换罗下来，她不想看一旁的淑妃，也不想看皇后，谁她都不想看。她们那炙热神情不是给她的……
　　但是，就让她感受一次吧，被父亲拥抱的感觉，哪怕一次也好，即使是假的，即使不是属于她的。
　　那是朝曦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的父亲，也是唯一一次……
　　她一直还记得那个温暖，只是她对谁都没说过，即使是银月。
　　像冬日的暖阳一般……

　　朝曦缓缓的睁开眼睛，冬天快要过去了，太阳的光有些暖暖的，照进了房间。不知为何，竞做了那么冗长的一个梦，想必是睡了很久了。
　　“公主醒了啊？”红袖正好进来，端了些吃的进来放在屋里。
　　“恩，我睡了很久？”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已经午时了，公主昨夜睡太晚了想必是累了。不过，门外已经候着很多人了。”说着红袖面露难色地看了看外面。
　　朝曦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大婚之日。
　　是啊，新嫁娘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吧。
　　“让他们都进来吧。”

　　南邛手里拿着那个药方许久，上面娟秀的的字体写着他平素很少用的药。那些看似不相关的一般用药，几味和在一起，竟然也成了剧毒。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侍女们喜娘们进进出出的，好不容易人少了，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有事？”红袖站在门口，看见来人，礼貌的问道。红袖其实不是很喜欢侯府的人呢，总觉得每个人都不安好心。可是在宫中做了这么多年侍女，她知道自己应有什么样的分寸。
　　“老夫想拜见公主。”
　　“婚宴快要开始了，先生此时……”
　　“让他进来。”屋里传来了朝曦公主的声音。
　　红袖听见吩咐，这才放南邛进去。

　　屋内，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身着席地嫁衣，一身华丽的装扮，与昨晚相比，虽称不上美丽，确是多了一份高贵。南邛心想，毕竟是皇族贵胄，无论相貌如何，气势确实在的。
　　“南邛先生不知道这样有失礼数？”她的声音有些严苛，但并未生气，她其实明了，他不过是个尽忠的仆人。
　　“南邛失礼了……”说着正准备下跪，朝曦挥了挥手，道：“说吧。”
　　南邛看朝曦手里正拿着一本医书，站直了身子，道“昨夜见公主施针就我家公子，再看着方子，老夫知道公主一定是那个可以医好公子的人。”
　　朝曦随手翻了一页书，平声道，“我不过胡乱试的，我并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那法子不过是暂时的而已，想必先生也知道……”
　　“公主过谦了，即使是昨晚公主用的法子老夫也不一定想的到。公主只是不了解，等公主了解清楚，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够……”
　　“先生想请我替你家公子治病？”
　　“是。公主是大祭司的弟子，定有这样的本事。”
　　“我没有。”她合上书，站了起来站到南邛面前，浅浅的笑道，“就算有，我为何要帮你们？”
　　南邛一下愣住了，言道：“公主马上就要与公子大婚了，如此……”
　　“我想南邛先生应该很清楚，大婚的意义何在，于我或于你家公子的意义何在？再者，他要求我，为什么不自己来？”
　　南邛脸上有些愠色，他很少这样低声求人，在侯府，即使是侯爷也对他礼让有佳，何况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丫头。
　　“公主应该知道我家公子身体不适。”
　　朝曦突然笑了，看了看门口的红袖，红袖小声的说着，“公主，及时已到了……喜娘在门外了……”
　　“既然你家公子身子不好，南邛先生还是去候着吧。以他今天的身体状况，能不能行完礼还是个问题。”
　　“公主你……”南邛有些恼了，看了看门口候着的一堆人，正欲出门，回过头来道，“昨夜之事还请公主……”
　　“请先生放心，本宫不会胡言。”朝曦心里突然很愉快，仿佛喜欢看别人失态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她不过是气这个老夫子昨夜对她不信任，但是她也知道，这深宅大院有他们的隐晦，她不会过问。“本宫”二字她倒是第一次用到，连红袖都吓了一跳。

　　她盖着红色的头巾，身上的喜服漫延开了，在好几位喜娘的搀扶下和一群丫鬟的环绕下出了竹园。除了红袖外，其他人几乎都是侯府的人，因为皇室想表达诚意，送嫁的人随很多，但真正陪嫁的人却少之又少。
　　她穿过了很多门廊和园子，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正式的看过这个侯府。听闻侯府可以和皇宫媲美，花园亭廊数不胜数，而她现在只知道二公子主的竹园，那也是她以后将要住一世的地方。
　　朝曦不禁又摸了摸左手的手臂，喜娘关切地问道，“公主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好，前面马上就是婚宴了，现在请公主放缓脚步。”

　　那颗朱砂印记像是有一股暖流一般，朝曦想，银月此时在何处呢，他早就算到了吧，这一天。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东都……

　　“公主驾到……”
　　只听越王拿出另一份诏书，上面的内容和之前那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些多慕侯府以及对慕霖易这个驸马的封赏。
　　朝曦看了看盖头下面，她身旁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红色，看不见脸，有些许药味，只能看见他白皙的手，手指修长，隐约可以看见针孔。

　　“昨夜，有劳。”他突然开口道。
　　“公子还是小心身体吧，下一次也许没有这般幸运了。”
　　“多谢关心。”他的声音很小，不知是因为是窃窃私语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本身一斤虚弱到不堪。周围的声音很吵杂，想也知道一定宴客众多，越王主婚，自然来客也是达官显贵无数。
　　越王的诏书还没有读完，突然朝曦身旁传来咳声，一声两声，然后不间断起来。一旁的侍女“呀”的尖叫了起来，因为此时慕霖尹雪白的手帕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顿时宴厅里的人闹开了，所有人都担心着下一刻这位轮椅上的驸马会不会就这样……越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慕侯夫妇，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侯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南邛先生一眼，南邛先生正欲向前。只见朝曦公主弯下了身，握住了慕霖尹的手，渐渐的慕霖尹平静了下来，咳声渐渐止住了。
　　宾客中渐渐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公主如此大胆行为确实让人意外，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这一握竟然让慕霖尹的恢复了些神色，精神了起来。

　　整个宴厅里，只有南邛看见了，慕霖尹的手环上多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越王见状，笑道“好！看来公主和二公子真是璧人啊！”一旁的慕侯也松了口气，应声笑着。
　　“那现在婚宴开始吧，行礼……”越王的话没说完，只见门外跑来一个人，口中结结巴巴的说着话听不清的话。此人是侯府大门新来的下人，按照侯府的规矩这等下人是不能进来的。只听慕侯劈头骂道，“哪来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还不来人……”

　　下人这才吓地跪倒地上，大声道：“报告侯爷，祭司大人……祭司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