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吞下铅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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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挣扎中吴思薇被女仆梳理固定好的丝缎长发如水一样淌下来。她几乎披头散发，发饰松垮，像英国人轻蔑不循规蹈矩的女人时喜欢使用的那个词，疯女人。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你觉得你和我结婚，我的才能，天赋，画作就是属于你的了？我的作品，我的成就就会属于丈夫而不是我自己了？你这该死的强盗！你发梦去吧！你就不能自己拿起那该死的画笔学怎么画画？”
萨菲罗斯的回应很平和，语气很理所应当，“我不太会画画。但你可以教我的。而这个世道，妻子有什么是不属于丈夫的吗？放下枪，”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没有人能伤害你，也没有人能伤害我。”
吴思薇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她试图扣动第二发扳机，但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在他走到她面前时，他轻易地握住了那滚烫的枪管，用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猎枪从她手中抽走，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扔在地毯上。
他将她困在自己与书桌之间。外面，火势已经彻底封死了出口。火焰的颜色，在她的瞳孔中从橙黄，变成了最深处的、代表着绝望与恐惧的幽蓝。
她被困住了。和这个无法理解她、无法被摧毁的怪物，一同被困在了这个燃烧的房间。她想要逃脱，想要尖叫，可火焰还在烧。她在这火场居然感到寒冷，女人蜷缩起来，“让我走……我不要死，我不要和你一起死掉……”
外面有一个熟悉的女声呼喊着她。女仆玛丽莲遥远的，寻找她的呼喊。于是吴思薇忍不住哭泣着想要摆脱他穿过火海。她狼狈地走了几步，却因为热浪和烟雾呛咳，趴跪在地板上。他轻易抓住了她的脚踝，然后是她的肩膀，紧紧箍住制止了她。
“安静，克里斯汀。我会保护你的，你不会死掉的。”萨菲罗斯呢喃。
吴思薇几乎要恶心得呕吐，“放开我！都是你！我的画被烧掉了！我的家乡又被烧掉了！”她尖叫着责骂，“疯子，变态，为什么不去救火！滚开，放我走！我要去找玛丽莲！”
“如果我去救火，克里斯汀早就带着钱溜走了。”银发男人平静陈述，“我们（他说到这毫不脸红）家族资助的消防队很快会来。书房有暗道，可以通往小教堂。克里斯汀不会被烧死，画也会好好的，我们逃出生天后还会来得及在家族的小教堂交换戒指……”
他如同蛇一般箍着她，缠绕她，“在你的天主面前交换誓言。你的丈夫可不是耶稣基督。你不再是侍奉神的了。只要侍奉我就好。”
萨菲罗斯明明受了伤，却能单手制住她的挣扎。他将书房墙上挂着的一面装饰繁复的鎏金全身镜移开。沉重的镜框与墙体摩擦，镜面因这无法承受的动作而应声碎裂，在地上铺开一片冰凉的、月光般的残骸。
镜子背后，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显露出来。
门被打开，一股属于地下的、混合着尘土与湿润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一条深邃、狭长的暗道延伸至未知的黑暗中。那是唯一的生路。
吴思薇恐惧地望着那片安全而湿润的黑暗。
她当然能活下去。这场大火再凶猛，也烧不到暗道另一头那间偏僻的、为萨菲罗斯的家族祈祷而设的小教堂。但她也知道，她将永远无法脱身、逃离。
……黑发女人终于意识到，她口袋里沉甸甸的铅白颜料。她唯一能用自由意志做出的，逃避生活的，丑陋而痛苦的选择。
她吞下铅白，她服下颜料。白色对于艺术家总是特别的。她总是需要这一抹白，作为混合色彩的媒介，覆盖画面的终章。
她发狂地捂着嘴巴服下，将那带着金属甜腥味的粉末尽数咽下。身体的本能剧烈地抗拒，想要呕吐，喉头痉挛，却被她的死志克服。
火焰映照，她藏在手里的那管铅白的表面泛起美丽的幽蓝。她想起和玛丽莲得知芝加哥的艺术商雇主派人来追杀，在夜色下她们仓皇，跨过平原，连夜出逃。一路上，吴思薇一直好害怕，她对自己说勇敢，又好害怕死亡。玛丽莲紧紧握着她的手，支撑着她。
被吞下的铅白宣判了她的命运。可黑发女人蜷缩着，很小声很小声，闷闷地哭着。
“夫人，救救我。”几乎错乱的呓语。她开始说法语。她总是和罗毕亚尔夫人说法语的。
她感到自己正被一双慌乱的手臂紧紧抱着，那双属于捕猎者的、男性的手，正笨拙地试着为她擦干泪水，甚至不顾一切地将手指伸进她的嘴唇，想要粗暴地扣挖她的咽喉为她催吐。她用牙齿咬他的手，咬得出血，舌头也下意识推拒抵着他的皮肤和血。无味的冰凉的皮肤和腥甜的生锈的血。萨菲罗斯的手指纹丝不动，像荒凉的草地上异教的古罗马遗迹残留的那些立柱。
“这是我的责任，不能对死亡和恐惧卑躬屈膝。”吴思薇喃喃，近乎高贵的庄严。
她紧紧握着挂坠盒。
浓烟，呛咳，眩晕，剧烈的腹痛。黑发女人最后还是像孩子一样小声呜咽了。她抽噎着，没有求饶。萨菲罗斯最后放弃了徒劳的努力。他意识到她已经大量服下铅白，那管颜料变成了她几乎注定死亡的命运。她选择了死亡来离开他。银发男人却安静又固执地抱着她，无视不断逼近的火焰。依旧光洁的黑色牛津鞋。居高临下，带点蓝调的翡翠色眼睛……紧盯着虚弱的她。一副傲慢的恶心贵族地主样，吴思薇想。仿佛会就着自己受苦的模样用早餐。自己的不舒服对他来说就是甜点吧？
吴思薇本不想说一个字，她却开始说起了她早已生疏，萨菲罗斯绝听不懂的母语，“母亲，父亲……不，不行……要有勇气。思薇绝不能求饶。”
男人的手紧紧抱着她，注视着她，低声温柔地，不断呼唤“克里斯汀”。被火烧死前他要紧紧抱着她，像《巴黎圣母院》中卡西莫多怀抱爱斯梅达拉化为尘土。一点一点勒紧，又怜爱地松一点点，让她陪他多一秒。吴思薇无视了。那又不是她的名字。爸爸妈妈叫她“薇宝”，夫人也叫她“薇”。克里斯汀是个用来应付其他人和修道院，假装她是个虔信贞女的名字而已。
黑发的美丽女人脸色苍白。她依旧有瓷国公主的气度，只是用尽力气，握着挂坠盒，最后小声重复了一遍，“爸爸妈妈的，夫人最疼爱的薇宝……要有勇气……面对……”
话语未完，被完全无视了的萨菲罗斯亲吻她，夺走她唇齿中最后一点氧气。模糊的视线中这男人的唇边的笑。却清晰得能通感听见他的喜悦的程度。
面对死亡。
现代美术馆
吴思薇呆立在婚纱人台面前。地上那相似的，月光般的镜子碎片，以及漆黑的通道口提醒着她这里能通向哪里。她缓缓回过神，擦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有点茫然的困惑：“这里是……书房？碎裂的镜子后面，是通往小教堂的密道……？也就是说，可以安全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她意识到这一点，心中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啊，我得告诉萨菲罗斯才行。我们得快点走。但是要怎么通知他……？”
她的无线电之前尝试联系萨菲罗斯，但传来的只有静默的杂音。在这栋被血月笼罩的诡异建筑里，回去寻找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那面破碎的镜子上。镜子后面的幽暗通道似乎象征着安全和自由，而镜子前本应古旧却依旧洁白崭新的19世纪克利诺林裙，正反射着缎面的光亮。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一阵非人的、饱含愤怒的尖啸顺着走廊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尖啸。
不是她的枪声。是萨菲罗斯的！
他找到了那个东西，他们正在交战！
吴思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许是因为美国建筑传统，墙壁中间很多都是木制结构，她侧耳倾听，整个美术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将那遥远走廊里的话语模糊又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
“……你根本没有灵魂，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自由意志。容器，我是你的主人，创造你的天主！”那个声音充满了高高在上。
“看来你也是那种需要两发子弹才能学会别在别人约会时挡路的无礼幸运儿。”这是萨菲罗斯的声音，冷静，专注，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冷幽默。
萨菲罗斯没有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声枪响和某种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吴思薇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它称他为“容器”。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近乎滚烫的挂坠盒。19世纪的克里斯汀所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恐惧与被支配的绝望，此刻与她自己的心跳重合。
她看着眼前通往教堂的、安全的黑暗密道，又回头望向那传来枪声的、危险的走廊。
19世纪的悲剧，是因为那个时代下，被狩猎的克里斯汀本就无处可逃。
但千禧年的吴思薇她本就不必逃。
如果她逃了，懦弱地将自己置于猎物的处境，自然会有人试图成为猎人。萨菲罗斯会被非人之物彻底吞噬，成为一个新的、更完美的“萨菲罗斯·克瑞森特”，而她将再次成为他追寻的“金枝”，被狩猎，被攀折。历史重演。
“……不。”吴思薇喃喃自语，她的眼神从茫然困惑，变得像淬火的钢铁一样坚定。她不再擦拭眼泪，而是任由它成为冰冷坚决的泪痕。
吴思薇不是那个只能在绝望中吞下铅白的克里斯汀。
她从腰间的战术包里重新拿出了手枪，检查了弹匣。
这一次，她不再逃跑了。
她会回去，成为猎人，面对看似可怖的东西。
她早已在这个更宽广的世界成长得更强健，更勇敢。
她转身，脚步轻盈得像猫。她从包里找出闪光弹，循着枪声的方向，向着走廊深处的战场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吞下铅白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