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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通往新世界的旧梦 ...

  •   因为黑发女人盲目的逃离,她的裙摆和脚步踩到了用来当静物练习背景的长白色亚麻布。白色亚麻布的抽动让角落立着的高脚油灯失衡、倾倒。火舌落在地上一块未及时卷起的画布上。火苗瞬间窜起,舔上布料与地板边沿,顺着画室角落堆叠的油画和褶皱的帷幕攀升,一幅幅未完成的作品被吞噬、扭曲。火焰如无声的咆哮,在油画和松节油的混合中扩散。画室通往宴会厅的门未曾紧闭,浓烟从门缝涌出,眨眼间便如毒蛇一般游入人群之中。

      第一声尖叫响起,厅中才有人意识到:那不是香薰或炉火的味道——那是烧焦木料与油脂的气息。人们早就因为浓烟慌乱踩踏逃离。特别是裙子太长太大的的女士们,都害怕自己像新闻画报上说的一样,被火焰烧到长裙引火烧身活活烧死,疯狂躲避还未存在于大厅的火躲了好半天。楼上的火焰才不紧不慢地沿着羊毛地毯和丝质地毯蔓延到大厅。上等人们这下更像羔羊一样狼狈四散奔逃。这是让吴思薇忍不住笑出来的一幕。不过她倒不笑女士们。火焰是这个时代的女人们都害怕的一幕:火灾比被收紧的束腰勒破肋骨刺穿肺部更可怕。每次吴思薇在冬天靠近壁炉取暖,她都小心翼翼地收拢提好裙摆。毕竟19世纪不少女士们喜欢的又蓬又大的裙子烧起人来活像传说中的女巫被处火刑。被束腰勒死至少还有些美感,少些痛苦呢。

      年轻的黑发女人想起她呆在修道院时,修道院里总是反反复复排练的宗教劝世剧。总是为某个节日准备上演。复活节。圣诞夜。羔羊。牧者。修道院修女们的亲属总会来,然后献上对上帝的小小金色沉重敬虔。当然,她是不会在舞台上的。有色人种是不适合出现的。她在幕后设计那些滑轮,执行着舞台上最古老的神迹——那字面意义上的“机械降神”,用绳索与机关将圣母玛丽亚从天而降。她就在幕布后洞察这一切。基督教中“信徒皆为羔羊”的核心隐喻,可当修女前吴思薇就不喜欢羔羊。她总想起罗比亚尔夫人拥有的牧场。在那里,夫人教导她第一次学会羔羊的拼写。她们睡在牧场中心的那座美丽房子里。远远的,模糊的,你能听见羊群夜夜哀鸣。迟来的哀鸣。当牧羊人捉走羊羔,没有一只羊动弹。它们冷漠地吃草,直到人类降下大祸,人手执行的天罚降临到这只羊的头上。从这种惊人的冷漠和残忍的温顺,后来来到修道院的吴思薇忍不住离经叛道,罪大恶极地揣测,第一个提出信徒是羔羊的人到底有什么隐喻的谜语。或者,他正如千百年后的她猜想的一样,出于牧羊人的残忍,他要像人吃羊一样吃尽下他们的肉和皮,用羔羊的毛纺织成圣物摆放祭坛?

      这猜想实在有些愤世嫉俗。不过她这样的局外人总是有些愤世嫉俗。刚刚跑出画室的黑发女人情不自禁想到了那些在庄园工作的仆佣,她裙子口袋里沉甸甸的颜料。不过下一刻她选择不去想这些了:身后萨菲罗斯的脚步依旧跟着她。他似乎只是简单喊人通知管家处理火势,原本吴思薇以为火势或可能的损失能让他转移注意,让他尝试挽回火灾,或至少多出些许烦躁,无心跟上她。但他没有。依旧固执地跟踪。他的脚步节奏甚至令人毛骨悚然地重合上她脚步落下的节拍,将脚步声隐匿在她鞋跟敲击木板的回声。多好技巧的猎人。真是令她心惊胆战。她忍不住大喊,命令似的,“你就不知道去救画吗?救我那副没画完的画,别跟着我!”她想到那副关于她已无法重现的过去的画,心如刀割,又有些庆幸还好那幅画不在画室,被移出去至少不会烧个干净,“还有让佣人撤出去,再喊你养的消防队救火呀!”

      这个时代的消防队很多都是私人的。就像古罗马一样。他们只为出钱的雇主服务。像萨菲罗斯这样的出身,当然会养一支消防队预防万一,挽救他们的房屋,纺织品,家具和艺术品这等重要资产。

      萨菲罗斯终于停下,受教似的点头,几乎彬彬有礼,“您说的对。您给我画的画是很重要的。但不会比您重要。您可是要逃跑呢。管家能处理火灾,可处理不了婚前反悔想逃跑的妻子。”

      吴思薇有一瞬间真是想气绝身亡。但他确实猜得一点没错。她只能语无伦次,“您的猜测太无礼了!”他如此固执,如此聪明,反倒增长了她心中因不能摆脱他不断生长的厌烦之情。天啊,像摸了后满手黏糊糊的糖,或者某种恶心的油脂!这个时代如此困乏,糖和油都是很好很好的。但萨菲罗斯这种主动黏到你皮肤和袖子上的糖和油便未免有点不知眼色了。当然,这个银发男人自知于自己有多好,因此绝不认为她不喜欢他是合理理性的,简直傲慢。

      她的余光望到底下的火焰,火焰最外层是温暖又悲伤的橙,向内慢慢变成令人烦躁的黄。她下定决心,大声呼喊,“玛丽莲,快跑!着火了!”她重复了好几遍,确认在她房间的玛丽莲挥舞着湿漉漉的手帕做回应,松了一口气。火正被男仆们用喷泉里的水试图扑灭。她深吸一口气,为玛丽莲拖延时间,“萨菲罗斯先生,您还不明白吗?我不能和您结婚。我不愿意和您一起生活共度一生,将生活寄希望于您和上帝的怜悯!”

      “这个时代的女人总是要靠丈夫的爱和怜悯,以及上帝的怜惜生活的。”萨菲罗斯平实陈述了这世道,然后开始向妻子夸耀,“我身体很好不会早逝。您不用担心和我结婚后我去世您会被赶出家门,或者我因为身体原因被家族禁治产。这绝不会发生,我家甚至没几个活人。我们结婚后我会少骑马。打猎也可以少的。但我想给您打狐狸做围脖。啊,您喜欢狐狸皮吗?”

      吴思薇气得咬牙切齿,“不喜欢!我都说了,我不会嫁给您!您听不懂英文吗?我说的是中文吗?我讨厌你!我厌烦你!”

      萨菲罗斯更困惑了,“您怎么可能会厌恶我呢?我很有钱,很年轻英俊,生活很正派没有情妇或嫖妓,愿意娶您做妻子,您是我第一任妻子。我喜欢您的画,您结婚后也能画画……”他滔滔不绝,吴思薇打断了他,“你看见的不是我。是你幻想中的,具有异国风情的东方公主。你不了解我。你不爱真正的我。你不尊重我。你从不聆听我的拒绝。你把我的愤怒,厌恶当做笑料,我的拒绝在你眼中似乎是我愚蠢的误解导致的选择而不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后果。你太高高在上,而我不服从便是不知感恩。”她摇摇头,“您永远不会明白我,永远不会理解我的。请放我走吧。请让我走。”

      萨菲罗斯的神情一瞬间因为怒火变得冰冷而阴森:“您要去哪?波士顿?纽约?给谁当情妇吗?”他很少说出如此粗野的词,但他固执不已,“我是最爱你的。为你付出最多的。没有人比我更好更爱你了,如果有,我就杀了他。克里斯汀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我的圣凯瑟琳,我的天使。您在意的是信仰吗?我愿意为你皈依天主教。我还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他着魔似的拉住她,拉进书房,无视她的挣扎,打开了保险柜给她看,捧出不记名铁路债券和美元金币,金条,它们实在太多,小山一样,金币掉落在地毯上声音沉闷,“我知道你喜欢钱。克里斯汀,我有很多钱,都会给您的……”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湿冷的哀求,“我买了很多你的画……我能买更多你喜欢的画,岩彩,更多东西……”萨菲罗斯凑近她,他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耳朵,“克里斯汀……让我爱你。你享受这样的奢侈生活,多简单……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一起上天堂,一起下地狱。”

      他湿冷的哀求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耳廓,让她浑身战栗。美元、债券、金条……薇的身体颤抖起来。并不是出于喜悦和感动,而是愤怒。他的声音仿佛在说:“你看,有了这些,你过去所有为了生存而挣扎、欺骗、伪装的痛苦都可以被抹除。你那个靠谎言和画笔活下来的身份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妻子’这唯一高贵的身份。”

      面前的银发男人,是不是还期待她欣然接受?萨菲罗斯越是试图弥补,证明,越是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否定她的感受。这种努力弥补却永远错位的善意,比纯粹的恶意更令人恶心愤怒,因为她良心的一部分告诉她,她不该将心中无处安放的愤懑对着怀有好意的人。毕竟从实际行动来看,他是除了夫人外对她最好的人。可是他的爱,是一场盛大的、善意的,上流的谋杀,谋杀的是薇的自我意志的幻觉,她自身的一部分。他要她对自己的愤怒行割礼。她下层的经历和过去,她的罪孽和愤怒都是不可理喻的,遥远的,不该出现的,下贱的。而且她必须要接受他,否则就是不识好歹,自甘堕落。

      吴思薇下意识推开他,萨菲罗斯把那一堆金色和债券极随意地扔在地毯上,紧抓她的双臂,她试图挣扎,萨菲罗斯还在喋喋不休。平时很少说这么多的银发男人几乎将记忆里文法课和私立大学的文学课又从记忆里挖出来了。复杂的从句,法语词汇,引用圣经和诗歌的典故,请求她,承诺她,而她玫瑰色的嘴唇并不动。她知道语言已死。他曲解她,高高在上地认为她加入他空虚的上流社会就能皆大欢喜。仿佛萨菲罗斯,这个高大,健壮,俊美的猎人,一个人也无力抵抗空虚。

      她全然走神,盯着墙。她的目光越过萨菲罗斯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后的墙壁。那里,像一件艺术品般挂着一对精美的、镶嵌着银饰的□□。那是他的武器,是这个“猎人”身份的象征。

      在萨菲罗斯沉浸于自己构筑的永恒幻梦,试图拥抱她时,吴思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她没有再试图逃跑,而是冲向了那面墙壁,颤抖着取下了那把沉重的猎枪。萨菲罗斯愣住了,他错愕地看着她熟练地折开枪膛,从书桌旁的雕花木盒里拿出两枚黄铜子弹,压了进去。清脆的合膛声,在渐渐抵近的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克里斯汀……”他开口,“放下它。”

      她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自己放在了“猎人”的位置上。“我说过,”她的声音平静,“放我走。”

      他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她,他突然理解了什么。他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种近乎剖白的、梦呓般的语调说道:

      “放你去哪里?回到泥潭里去吗?”他轻声笑了,这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了然。“我见过战争,克里斯汀。在安提塔姆的血河边,在葛底斯堡的尸堆里,我早就明白,我们这个阶级所标榜的荣誉、信仰、高贵……全都是谎言。它们和死人身上的蛆虫一样毫无意义。我的生活,就像这场宴会,华美,明亮,但内里只有鲸脂燃烧后令人窒息的闷热与空洞。”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视了正对着他的枪口。

      “你是杰出的。”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赝画,解剖,下毒,这又怎样呢?难道我的手,因为战争,便比你高尚得多不沾血吗?这个阶层是无知,迟暮,粗鲁却自诩上流的。它只是对欧洲的拙劣戏仿。但你亲手创作的艺术能将人带到那个自由、自信、有意义、有价值的新世界,让真正的美洲重新被发现!”

      他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她,仿佛想用目光融化她手中的钢铁。“克里斯汀,我厌倦了旧世界的地图。我想活在你发现的那个新世界里。不,我要拥有它。连同它的发现者一起。你不会开枪的。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你只是……”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吞噬了他未完的话语。巨大的后坐力撞得吴思薇向后踉跄一步。书房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她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近乎嘶吼:“你声称震撼于我的英雄主义,所以你要通过婚姻拥有我的才华;你承认我的艺术能开创世界,所以你要买下这个世界。他妈的,你这傻B,你就不能捡起画笔自己画吗?自己创造你该死的艺术吗?”

      这辈子吴思薇第一次骂人骂得这么脏。她从前是很不会骂人的,全靠女仆玛丽莲她很懂乡下土语 。现在吴思薇只恨脏话学得还不够多:他话语里居高临下的“赦免”;他利用自己因战争(一种宏大的、属于男性的“事业”)而沾染的血,与她为了生存(一种卑微的、属于下等人和有色人种的挣扎)而犯下的“罪”,强行划上等号帮她辩护,却证明他确实认为战争是更荣誉的,即便萨菲罗斯在战争中杀了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阶级的傲慢,值得她用乡下俚语和罗毕亚尔夫人教的法语脏话大骂一场。不过她不需要他来美化。她承认她做的不少事情是道德上可疑的,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吴思薇不愿遵守这个时代假道学对女人们的道德的要求,乖驯地被端上餐桌。恰恰相反,她要不择手段。女人和有色人种的权力在这个时代的美国是不受尊重和保护的。这时候的道德是属于奴隶主的道德,法律是属于白种男有产者的法律,她才不傻乎乎地遵守。但对天主发誓,她绝没有坏到对无辜人下手杀害。难道萨菲罗斯因为战争而杀人和吴思薇卖假画能等价吗?

      萨菲罗斯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礼服上绽开了一朵迅速扩大的、深色的血花。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孩子般的困惑。他甚至不责备她,不愤怒痛恨,仿佛只是被小鸟啄伤了手指。

      这种反应,比任何愤怒或反击都更让吴思薇感到恐惧,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会受伤、会疼痛的“人”。

      他顶着硝烟,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胸口的伤仿佛不存在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通往新世界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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