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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以她为名的山 ...

  •   通往危险之处的走廊的窗户被一层白纱帘幕轻轻笼罩。明亮的月夜。微红的月光撒下来亮堂堂的,走廊的鎏金墙纸上悬挂着的画正从融化的蜡缓慢恢复原状,形成了怪异的景观:一大半是扭曲模糊的图画,一小半恢复正常的图像碎片,更显得骇人。吴思薇步履小心轻盈,她正缓缓接近远处对峙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男性……呃,至少其中一个颇似活人。她步伐很轻,但也许是萨菲罗斯时不时用余光注视,反复摩挲无线电通讯器的焦虑动作提示了怪物,或者那个“人”在施施然地品味完这些情绪后总算不屑于猫玩弄老鼠的趣味,“他”转过头,冷绿色的眼睛近乎某种甜蜜的、寒冷的喜悦,张开双手向她欢迎,“你会回到我身边。我知道你会回来。”

      这位爱打招呼的,带着点美国南方传统的老派绅士萨菲罗斯先生得到的回应是正在手忙脚乱固定耳朵里耳塞和脸上的墨镜的黑发女孩有点尴尬、有点犹疑的一声“……嗨?”她将右手握拳,前臂向上举起来,姿势很像中国人在美国开的日本寿司店结账台上的金黄色招财猫永远摇晃着的那只猫爪。

      “Banging!”吴思薇握拳,然后放开五指,动作标准的战术手势,意味着闪光弹。她很认真地大声重复,“Banging!”

      动作可爱但很后现代。看不懂21世纪战术手势的19世纪的银发老古董怪物有点茫然。他下意识地找了一下步枪/滑膛枪的射击声,那是19世纪战场上最普遍的声音。或者手枪的击发,火炮的轰鸣声。这些就是十九世纪的士兵军官会说“Banging”的全部场合。

      寻找无果。19世纪的萨菲罗斯没懂,可能这是千禧年后女孩子向重逢的恋人打招呼的新派作风。这位古板的银发男士老派到对20世纪60年代嬉皮士风潮忍无可忍,将嬉皮士一词放入脑海内那间19世纪图书室里用来分类索引的标准尺寸卡片之“伤风败俗”分类。现在他极其双标地在心里将这个动作列入“可爱”的,这一前所未有崭新种类索引卡片。

      下一刻,一个黑漆漆的管状物体被吴思薇抛出,打着旋到了19世纪的古板银发绅士脚边。他身后已经听懂并读懂吴思薇的作战手势和词汇,受过现代特种训练的萨菲罗斯已经戴上了闪光弹防护镜,直面闪光弹的方向,毫不顾忌没有掩体。他单膝跪地。一手握紧武器,一手掩住耳朵。方便保护听力保持平衡,减少冲击波影响,同时保持随时可以起身行动的姿态。为了避免冲击波造成伤害,吴思薇自然流畅地扑倒在地,微张嘴巴平衡耳压,双手捂着耳朵。心里默念‘一千零一’。一秒。皮肤即刻感觉到了一阵热辐射的热浪。高达170分贝的巨响和冲击波。长达两三秒的满目白光后视力恢复,吴思薇看见了燃烧的白纱窗帘。

      火灾的阴影在她心中刚刚浮现,室内开始下雨:室内的消防探测器近乎尖叫,和之前的巨响一样让人的耳朵生疼;消防喷头自动喷水,水迹留在她的护目镜镜片上,流到她的睫毛,让她下意识抹了抹脸。

      吴思薇懊恼地嘀咕了一句,“鲁弗斯的后代怎么还没破产,倒有钱在美术馆装这些消防喷头!”说不定火反而能烧掉19世纪的幽灵男鬼呢。不过将幽灵死前的死因死后再来一遍,听上去像来回炙烤同一块牛排,有些许恶毒了。

      她看向闪光弹释放的方向。闪光弹在硬木地板上留下焦黑的烙印,其金属外壳的温度可以瞬间飙升至数百甚至上千摄氏度,而高温的弹体和其喷射出的燃烧颗粒可以轻易点燃化纤衣物、地毯、走廊两端飘荡着的白色纱帘……消防喷头制造的雨幕正在渐渐减小,黑发女孩能透着水幕看得清清楚楚,在一片狼藉和灰烬中,穿着战术服的银发男性面无表情地一边极其精准地向被闪光弹的光亮致盲、被巨响彻底失聪的敌人射击。吴思薇不确定他到底扣下扳机多少下。她彻底失去计数。子弹的数量已经完全是一种发泄。

      那个19世纪的“萨菲罗斯”,正跪倒在天花板流下的雨幕中。他没有流血,没有实体伤口,强光和巨响让他捂着头,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那双绿眼睛流露出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痛苦。像一个迷失在未来的守旧的幽灵,被不属于他的时代的21世纪噪音彻底淹没。

      而另一个萨菲罗斯,他冷静得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服务于最有效率的结果和能效比。下蹲、瞄准、射击、更换弹匣,所有动作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只有对目标的绝对专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扣动扳机时稳定的手指。

      然而,当吴思薇看到他那双透过护目镜望向目标的眼睛时,她猛然意识到——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什么。

      那不是士兵在清除威胁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恐惧、甚至……自我厌恶的眼神。他射出的每一发子弹,不仅仅是在攻击面前的敌人,更像是在发泄一种积压已久的狂怒,像是在驱逐一个纠缠不休的梦魇。他攻击自己内心深处的倒影。现代的萨菲罗斯尝试用暴力和工业社会的成果,试图杀死一个幽灵,一个映照他心灵某一个部分的镜子。

      雨渐渐停了。走廊里只剩下消防喷头滴落水珠的嗒嗒声。

      地上那个因为闪光弹而被致盲失聪的银发幽灵,子弹嵌在它的头颅,它的身体里。手臂失去了肌肉和骨骼的特质,反而有些软化,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的骨骼似乎无法支撑他自己,无法行动。

      吴思薇看着两人。

      穿着特种作战服的萨菲罗斯在砸碎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赝品。但他们如此相似,当你看到赝品的碎片时,你很难不怀疑毁灭的是你自己。他正奋力砸碎一面映照着自己的镜子。然而镜子越是破碎,映出的面孔就越多。在每一块锋利的碎片上,他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被放大的、被隐藏的、被扭曲的、让人无法分清镜中内外,让天地倒置。

      “萨菲罗斯。”她轻轻呼唤他。银发男人整个身体僵住了。他将枪口垂下,枪口小心避开吴思薇的方向。

      他听到她走近。她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询问和评价。不过她下意识有些严厉地制止这位高大的男士节省时间效率的行为:他试图直接踩上地上受伤的,蜡像般的幽灵,像践踏地毯一样踩着他避过地上的水渍。

      “您怎么能踩人呢!”吴思薇有些气笑了。银发男人嘀咕着什么,“幸好这东西聋了,瞎了。不然它听见思薇偏爱它会很得意。”

      吴思薇翻了个白眼。天啊,他连这都要算一种偏爱吗?难道这不是一种谨慎——死掉的毒蛇被砍下来的头依旧能注射毒液。你很难否定死人突然抓住他的脚爬起来殴打他萨菲罗斯的可能性,特别是考虑到之前教堂前被击中脑袋的人身体神秘失踪这种事情。

      他们穿过血月照得明亮的走廊,穿过大厅和婚纱人台,走入漆黑的通道。

      吴思薇和萨菲罗斯穿过潮湿、散发着泥土与古老石砌气味的地下通道。老旧的通道看上去有些古旧和腐朽。这里“老”得足够被美国人称为“文物遗址”。想到这吴思薇乐不可支,自认为很快要安全离开这奇怪的地方,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让她找出愉快和可乐的地方。

      直到粗糙的道路结束。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地质结构适合施工,隧道中端突然变了。水泥,钢铁,人造挖掘的痕迹。这里很显然被现代化改造过。黑发女孩有些害怕他们将被困在这个地方,幸运的是,萨菲罗斯的手握在门上,门旁通道的绿灯指示灯亮起。他们轻易推开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厚重铅衬钢门(主要是萨菲罗斯的功劳,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无需物理学撬棍就能撬起物理学)。

      眼前的景象并非原始而漫长的地下隧道的延伸。当他们推开门时,画廊内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他们踏入画廊,几秒钟后,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以一种缓慢而温柔的方式渐次亮起。光线仿佛在沿着他们的脚步而点亮。光源安装在拱顶两侧、隐藏在装饰线条后的轨道射灯。每一盏灯都只精准地投射在它正下方的画作上,让画作本身成为光源,而周围的墙壁和地板则隐于柔和的阴影中。似乎一开头的黑暗是为了确保在无人之时,画作能处于绝对无光的环境中,免受任何光线的侵害与损伤。这些光源光线柔和。吴思薇猜测就像那些知名的博物馆或艺术品画廊的灯光一样,这些灯具过滤了对颜料最具破坏性的紫外线和红外线。

      这条狭长的、具有私密感的廊道,让人联想到某个私人博物馆的画廊或贵族宅邸的秘密藏宝室。空气中没有一丝地下通道的霉味或湿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洁净的气味——干燥的空气、古老油画颜料中亚麻籽油的淡淡芬芳、以及木质画框散发出的微弱木质气息。隧道里的阴冷湿气被一种凉爽而干燥的空气所取代。恒温恒湿的精密环境。显然,一个被刻意、精密维护着的空间。墙壁与地板的相接的地面角,可以看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纤细的金属格栅。现代空气循环与除湿系统的进出风口,寂静中,仔细倾听就能捕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极低频的设备运行声。

      这个地下画廊与其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一座神龛。空气被恒温恒湿系统调节得一丝不苟,每一束光线都经过精心设计,精准地落在画布上,仿佛是在供奉着圣物。建造者对这些画作及其创作者的珍视,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吴思薇漫步其中,一种奇异的喜悦在她心中升腾。画风多变,笔触自由,每一幅都充满了不落窠臼的生命力,让她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哈,这个天使翅膀上的小金边,”她忽然指着一幅画笑出声来,“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蠢货艺术商非要加的,说什么这样显得‘神圣又畅销’。我为了这几笔毫无意义的狗屎细节买了金粉,算成本时我差点把调色刀扔他脸上。”

      一身特种战术装备的萨菲罗斯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欣赏着,闻言皱起了眉,极其认真地为他心中的艺术家辩护:“这绝非毫无意义。你看,这金边打破了构图的平衡,恰恰象征着神圣与世俗的冲突,继承了文艺复兴后的人本主义……”

      他滔滔不绝地分析着,直到看见吴思薇那副“我当年就是这么忽悠他们的”的表情。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别分析了,我之前看到的记忆里,19世纪的我就是这些画的作者。我当时想的就是‘拿钱办事,赶紧完工拿钱’。”

      萨菲罗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在吴思薇和那些画作之间移动,“……签名不是思薇的名字?”

      黑发女孩扑哧一笑,好心劝告,“会画画也可以很擅长临摹签名。而且赝画最重要的就是模仿另一个画家的一切,包括假签名。萨菲罗斯还是多学学吧,免得被坏人卖假古董骗光钱!”

      萨菲罗斯心里嘀咕,说不定他面前的她不用卖他古董也能骗光他银行账户的每一分。

      画廊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回响,将身后那个充满艺术的精密的人造世界彻底隔绝。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黑暗——粘稠、冰冷,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是古老地窖的尘土味,而是一种混合着福尔马林、腐败的香水和某种……失败的有机物的甜腻气息,近乎类似蛋白质分解。吴思薇的胃里一阵恶心,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萨菲罗斯的手臂。

      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的自动灯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投下惨白而无情的光。

      光芒所及之处,展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之人崩溃的景象。

      他们正站在一个宽广得如同教堂正厅的地下密室中。但这里没有神坛,没有祷告的长椅,只有一座山。一座由无数具女性尸体堆积而成的、亵渎的、异教的山。

      每一具尸体,都有着和吴思薇一模一样的面孔。

      没有灵魂的她们被视为失败作。她们像被随意丢弃的残次人偶,柔软而沉重的躯壳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随意堆叠着。有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折断的脖颈暴露在外;有的双臂伸展,仿佛在临死前渴望着一个拥抱;更多的则是睁着空洞的双眼,浑浊的瞳孔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仿佛在永恒地疑问着。

      她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不自然的白色,疑似被防腐液体浸泡过的颜色。成百上千具一模一样的躯体,四肢交错,长发纠缠,形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京观”——历史书上那些用敌人头颅堆砌的、炫耀战功的骇人残暴高塔。

      但这座京观,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而建造,而是由于一次又一次的、长达百年的彻底失败而被建造诞生。

      如同隆起的地下山脉,一座纪念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以她为名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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