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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订婚晚宴 ...


  •   煤气吊灯吐出橙黄的光晕,映照出斑驳的光影。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若隐若现,仿佛正从梦中苏醒。以艺术品为主题的晚宴,从欧洲高价定下的雕塑、画作、日本风格的漆器、中国的瓷器、女画家为他完成的肖像画正摆在主厅供人鉴赏。客人们面庞时明时暗。水晶吊灯在火焰光影中摇曳,如月下湖面般微微颤动,仿佛湖面下有什么要挣脱这辉光爬出。银制烛台上燃着鲸蜡蜡烛。因无烟和明亮而著称的鲸蜡,源自抹香鲸头部的油脂被炼制成光亮的烛火,每支都被精心切割成等长,燃烧时发出一丝不苟的光焰——洁净、稳定、仿佛与现实的杂乱无关,照亮煤气灯留下的昏暗阴影。鲸脂燃烧的浅淡气味,水蒸气和大量热量,将空气焖得仿佛有形。珠宝与漆木间浮动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宾客额头泛起微汗。温暖、辉煌、却令萨菲罗斯胸中沉闷,也许是宴会上奢华的光明的副产品,闷热的空气所致,或者女画家的拒绝仍在心头燃烧。

      但萨菲罗斯想那是女士该有的贞静教养——求婚当然是要稍微推拒一下的。从这点看,她绝不是那些无法理解言下真意、无礼无识或情绪化歇斯底里的女性。他从门罗家要来了罗比亚尔夫人写的信,正像罗毕亚尔夫人写的信中内容一样,那位夫人把他未来的妻子克里斯汀教养得很好。萨菲罗斯相信瓷器之国的公主,比起歌剧的图兰朵,当然只能是未婚妻克里斯汀这样,清高美丽,听到施恩拔擢绝不欣喜若狂反而出于感激之心为恩主考虑到通庶婚姻会给他人生带来的影响,心地善良得该有位被天主派来的天使保护她。当然,萨菲罗斯先生选择性遗忘了平克顿侦探说的“给女恩主的丈夫下毒”,“偷看尸体解剖等可怕的女巫行径”,“售卖赝画”啦之类的。

      毕竟“售卖赝画”,她卖的假画比画家本人画得更好,如果有人买到了也是赚了。萨菲罗斯花了很大精力才从收藏里找出可能是克里斯汀仿的画全挂在庄园里表明自己对她的画作的喜爱和对她的欢迎。虽然他不太懂他每叫人多摆一幅她仿的画,她看到后心惊胆颤,强笑着让玛丽莲打听这一幅的价格,算了算某种金额的总数,又对比了什么后急需嗅盐的悔恨样子。

      至于下毒和解剖,后者是艺术教育和医学教育必须的。如果这是错误,恐怕所有外科医生都得下地狱一趟。前者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呢?人哪能十全十美呢?也许克里斯汀当女仆时她还不大熟练,一时错手给男主人的饮食里加了颠茄或铅白也是很合理的。这世道的正派人不多,每改悔一个,耶稣都会宽容的。他相信天主会听到克里斯汀的婚前祈祷并宽恕她的小小错事。如果天主不宽恕,那很遗憾,萨菲罗斯只能奉劝妻子该信新教了。从南北战争的经历,作为北方军官,萨菲罗斯相信新教的上帝是更有灵活性的。

      “这幅画……”人们围绕在最后两幅画。一幅是萨菲罗斯本人的肖像画,女画家为他所画的;另一幅是一幅描绘遥远东方风情的异国风景,面目模糊的,未完成的父母与孩子的画像,融合中西的南洋风格建筑和服装,画作名字仅仅是“未完成的次要作品”。但有趣的是,这两幅画的簇拥者数量都难分伯仲。主厅被布置成了小展览。正对画作,带绣垫的椅子本来是供驻足者休息,如今却划分了两派鉴赏者。

      萨菲罗斯回过神。他尽主人的义务,向宾客们简单介绍了这两幅作品。肖像画中的他一身猎装,深棕外套与海军蓝衬里用银线细细镶边,金扣被擦得光亮。半扎起来的银色长发闪烁着似乎并不存在于现实的光泽,月光下的河流的光,某种寒冷的死的光,但画中人眼睛却是活的。闪着幽绿的光,像是某种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古老毒素,从久远年代毒蛇的毒牙滴落,带给猎物甜蜜的死亡。肖像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但观者都会下意识避开眼神接触。看久了你会疑心那并非透视,近乎于活生生的凝视,是某种非人之物透过画布向外感知世界的方式。萨菲罗斯知道她画得太好了,太像了。一幅魔鬼的杰作,正合他的要求。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那画中人,是他的模样,还是她通过画笔挖掘出……某种在他之中潜藏的别物,正带着湿漉漉的夜谷月光下的雾,试图永恒凝视。

      “美得令人不安。”萨菲罗斯听到一位女士轻声说,“但超凡脱俗。”

      “肖像的五官没有变化,但你微微移动位置,他的目光却似乎在你目光转动的间隙中悄悄做了调整。真奇怪。”一位男士说,“但这画得多好啊,多逼真啊!艺术就是艺术,是相片不能取代的。这有什么可怕的呢,女士,也许你只是没怎么看过这么写实的肖像。”

      萨菲罗斯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扫视寻找本该出场接受夸赞的女画家。她不在这。但上次在画室问她,她答应会出席的,她当时沉默着微微点头,连身体都激动得颤抖。多么可爱。他搜寻无果,猜测是这里太闷热,让她不适。或许她在阳台或者花园?他嘱托堂兄弟鲁弗斯暂且代他待客,经验老道的猎人很快锁定了未婚妻克里斯汀的踪迹:她在联通主厅的侧面通道,通常这是专属佣人使用的。吴思薇一身美丽但略显朴素的纯棉长裙,不太像出席晚宴的礼服,束腰没有像小姐们最爱的那样紧紧勒着恨不得将肋骨抽出来,甚至萨菲罗斯怀疑她根本没有束腰,只是天生腰细了点然后装模作样以示符合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道德。不太名贵的椭圆珍珠项链,盘发简单,头饰也只是花园里剪下来的花。她显然愤懑不已地质问男仆,“谁允许你们搬出来我未完成的画作?那幅画是私人的,是属于我的,萨菲罗斯别想买下它,也自然无权处置它。我要把它撤下来!那是我的画。是我的记忆!”男仆进退两难,“女士,那幅画已经摆在展厅了。这是男主人的命令。他说要以您最近的画作为主,之前他买下来的画作为次……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明明不少画是其他画家的,但主人也摆上去了……”

      吴思薇的脸色一白,她的余光看到了萨菲罗斯,于是她简短感谢后装作看不到似的,转身上楼,哪怕男仆就在她身后恭谨地向男主人打招呼。

      “克里斯汀。”萨菲罗斯没有对男仆有任何回应,而是看着她,“您的身份不应该用佣人的楼梯。”

      她冷冷地说,“我没什么高贵身份。”

      “您将是我的妻子。”他示意男仆离开,“我有为你准备礼服和珠宝。我们订婚的消息很快会在晚餐时宣布。您得快些换上。”

      “我不会出现在那里。”她的声音僵硬,“我私人的画作不是你炫耀的工具。把它撤下来。那是关于我家乡和家人的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您在生气。”他追上她的步伐,她正下意识想躲回她小小的画室。萨菲罗斯的声音像困惑的孩子,“那我把画撤下来,我听您的。我知道你说‘不’……但那不过是一种……羞怯的推拒。我理解。”他的声音恢复自然优雅的平静,“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已经通知了几位亲近的宾客,今晚我们将宣布订婚。”

      在画室门边吴思薇停下脚步,她此时能闻到弥漫着松节油与颜料的气味。她有些被这荒谬的一切逗得气急反笑,一种难以遏制的错愕,几近愤怒,以及高贵的蔑视,“您真可笑。您根本不尊重我,却认为我足以做你的妻子。”

      萨菲罗斯凝视着她。她此刻对求婚者的残忍真的像歌剧里的中国公主图兰朵了。但他着迷地看着她,好像她的残忍恶劣更体现了一种更高贵的,超脱他控制的东西——她不可被预计的自我,绝不循规蹈矩,她一无所有却有最高贵的尊严,她为虚无缥缈的自由和自尊甚至拒绝他给予的机遇是多么可怜可爱。她违背天性,克制饥渴,小心绕过猎人的陷阱。但这个时代早就决定了,只有她被猎人捕捉属于某个男人后才能被精心呵护,否则荒野的野兽会撕碎吞吃,拆骨入腹。

      “这是一个合理的结局,克里斯汀。我们站在这里,我开诚布公。你难道不是从泥淖里被我抬起的?您配得上这个社会更高的位置,而我给您那个位置。我们订婚后,我会声称你是中国贵族的后代。至少罗比亚尔夫人为您是这样说的。我认为您甚至当得起瓷国公主的尊号。”

      银发男人逼近她,她下意识后退,眼睛里再次闪烁着幽蓝的恐惧。他伸出手,触摸她的脸颊,近乎柔情,“您继续为我画画,好吗?画什么都好。一直画下去。画你和我。成为我的金枝,为我行巫术吧。继续用巫术魅惑我,继续让我爱您和艺术吧……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体会艺术之美,将我从空洞空虚生活中解救的人。”他喃喃,“穿什么袖扣重要吗?狩猎是否带猎犬重要吗?我的生活在战争结束后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循环。上流社会如此贫乏。但艺术是唯一能抗争它的东西。”

      吴思薇惊慌失措,她能理解他,但她不愿拯救他。她不是一个慈悲的救主,敢于面临自己有一天或许会被恩将仇报被钉在画布上的命运,更不能像耶稣一样宽恕罗马人。她的手臂不小心打翻了不少画材,那些松节油、她细心调好的玛蒂脂清漆倾倒在地上。但她无心理会,试图逃开,逃开心中那恐惧的蓝色面纱,逃开蓝色下残酷的世情和生活。但萨菲罗斯有说错吗?那确实是最好的路,即便她依然没有任何东西可相信,只能祈祷丈夫萨菲罗斯不是一位残酷的天主,以及他庇护长久。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如此甜蜜,像毒蛇的毒汁,“是艺术阻止人被真理压垮……克里斯汀,让我爱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订婚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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