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目的我才发现这不是战略游戏》无颐庭

92、求婚下的三层面纱

　　吴思薇走近被满地玻璃茬刺碎片围绕的婚纱人台。透明锋利的裂片在她的靴子下被挤压，磨碎，吱呀的碎裂声像某种尖锐的提示，仿佛已经扎入了她的皮肤。

　　她盯着人台胸前的小小挂坠盒。表面锃亮，能看到表面些许划痕。手指轻轻按压活扣，挂坠一下子弹开，像海贝轻轻张开缝隙，露出蚌肉下的珍珠。

　　挂坠盒里最显眼的是一枚小小的银质浮雕十字架。显眼到像是有意吸引你的视线，有意说服你项链的主人是个虔诚的教徒。只有侧面的夹层边缘翘起昭示不寻常。或许被反复打开太多次，精致的夹层活扣已经歪扭受损。一幅很小很小的微型立体小像被压在玻璃下，时间和火焰的热度或许对它做出了不可逆转的损害，颜色分层，轮廓模糊，只能模糊分辨出那是两个人像。就构图而言，并不是过去流行过的宗教题材，几乎是朴实的家庭氛围，令人感到安心和亲切。她的手掌下意识捧住挂坠盒，也许是年代久远，项链的活扣已经有了一个豁口，正巧坠入她的掌心。

　　仿佛祈祷般，她的手掌握住挂坠盒。模糊的记忆，奇特的悲伤，愤怒，狂躁穿过时间在她的心灵中叫喊。

　　吴思薇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无信者。在广阔的北美，即便到现代，公开宣称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依旧惊世骇俗。19世纪，有一个无信的异国女人，不得不服从所谓欧洲文明的教化，成为一个虔诚信徒，才能被视为人。她曾感到孤独，恐惧，无力。她曾思念双亲憧憬过的未曾谋面的故国。可清廷早已打破南洋华人的幻梦。殖民者在南洋的屠杀早已打碎无数人天朝上国的幻梦。那是一个遥远，陌生，残酷，宣称南洋华人“非中华子民”，将他们远远驱逐的衰老帝国。那里不是家乡。殖民者渴求土地，人力，糖，香辛料，而南洋的种植园被殖民者和南洋土著夺走后，她早就无处可去。

　　但如今吴思薇无意隐瞒自己对神的亵渎，只是喃喃自语，“基督耶稣，我不向你敬拜。我向人类的一切痛苦祈祷。我想你会原谅的，就像你原谅过去数千年人类的苦难，暴行，恸哭。你从不放在心上，从不掀起你的审判日。”

　　“我可以和你一样原谅，但我不愿选择带着幻觉生活。”

　　「灵感检定：大成功」

　　真实的世界在她面前展露，生活的面纱被褪去。雪莱的诗歌说：“不要掀起活着的人称之为生活的彩色面纱，虽然上面绘着的是一些不真实的情景，只不过是用漫不经心的色彩的涂布，模拟我们愿意信以为真的一切情形。”

　　第一层面纱上的涂色，温暖的，悲伤的橙色。

　　19世纪的吴思薇身穿一件深色棉质围裙，布料厚实而略带粗糙的纹理。工匠仆人们常穿的围裙上缝制了许多个大大小小的口袋，装下许多画笔和颜料刀。围裙保护她的衣物免受颜料沾染，边缘因多次洗涤而微微卷起。亚麻连衣裙被腰间的围裙系带收紧后形成柔和的褶皱，被裁短的连衣裙下摆垂至小腿，这样的裙摆长度可喜地方便女性活动又不至于被老古板们尖叫“伤风败俗！”。头上米白色的棉布头巾将她的黑色发丝整齐地束在脑后，发型就像西方画家们常常画的乡间风情画里他们幻想出的年轻美丽的挤奶女工。可惜画家们大多只顾着画美丽的模特，全然忘记了真正乡下挤奶女工们是什么样。提来水桶帮小姐洗刷子的女仆玛丽莲想起那些她和小姐一起看过的乡间画原作，连连摇头，心想那些画家可真是连挤奶都没见过的傻子。挤奶可是个苦力，要手劲又要手巧的累活，真正的挤奶女工臂膀强壮有力，手指都劲大得很。

　　吴思薇正耐心地检查哪处油画颜料干了，哪里没有。女仆玛丽莲情不自禁往这幅画看了又看，“真美，真好看！但又是这副画啊？小姐，这幅画我们抗着都从西海岸跑到东海岸啦。几年了，你怎么还没画完？之前你说颜料不够，得从抠门赝品商那里抠出颜料钱。萨菲罗斯先生这么大方，你也还没有画完呢……”

　　吴思薇听了急着辩解：“这不是，这不是颜料没干嘛。”可女仆看到整幅画上只有两三处地方是昨天上的新颜料层，其他地方干得透透的。吴思薇也意识到，只能语塞，“……可是，这幅画很重要。是画了我的家的画，得非常谨慎……”她温柔望着这幅画，“不过玛丽莲你说得对，得在我完全忘记我的家和家人的模样前画完。再这么拖下去，说不定照片都会有褪色的那天。”她的手紧紧握着胸前的挂坠盒。

　　门外的人影轻轻离开，像森林的猎人，几乎没有脚步声。

　　第二层面纱的涂色，不安、烦躁的黄色。

　　“我要向您求婚。”

　　“您要向一位淑女求婚？很好，你们的新婚画像我可以打五折的。即便是大幅作品也一样。”吴思薇漫不经心地回答，手上小心翼翼把天然玛蒂树脂溶解在松节油溶剂中。19世纪的画家大多自己调制清漆。吴思薇根据经验，谨慎调整着树脂和溶剂的比例，以控制清漆的透明度、干燥速度和光泽度。她不久前才搞定了大客户萨菲罗斯的肖像画。金主，啊不，艺术赞助人萨菲罗斯先生定下了这是终稿，但她还是逃不过萨菲罗斯每日固定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拜访兼工作检查。但吴思薇已经不那么焦虑了。这位甲方还能对她提什么要求呢？她连清漆都是用市场上最好最昂贵的玛蒂脂漆（Mastic Varnish）。由地中海地区的玛蒂树树脂制，光泽柔和，透明度也高，统一了整体光泽，避免油画颜料的干燥速度和光泽度的不一致……

　　“我要向您求婚。”

　　完了，自己年纪轻轻就耳朵不好。“不好意思，克瑞森特先生，你在说什么？”吴思薇抬头后更是脸色僵硬，肌肉紧绷。

　　“我要向您求婚。”单膝下跪的银发男人很自然地掏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里面被钻石围绕的硕大绿宝石几乎要顶出盒子。“您的父母不在身边，省下许多繁文缛节。我会在展示最近订购艺术品的宴会上公布这个消息……”

　　“抱歉。”吴思薇打断了萨菲罗斯的自说自话，“很抱歉让你有这种误解。”说着抱歉，她却神色冰冷，“我无福消受，配不上您。我会把您给的佣金全部退还。您的肖像画也请您保留或者扔到壁炉的火里烧掉。”她直起腰站起来，放下手中清漆，“很抱歉，我以为您看上的是我的画，而不是想要一个有色人种情妇。”她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受辱和愤懑，让认真下跪的求婚者一时间陷入了困惑。高大的男性此刻却抬头呆呆望着她，像看到一道谜题，困惑不解地再次解释道：“您确实从血统门第上配不上我，但您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我们会在教堂宣誓。我很喜欢您的画。婚后，您可以继续画画，我会买下它们全部。您舒适的生活不会改变，我会为你提供需要的一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一边说血统、门第，下一刻他又对她说童话故事。这把她逗笑了。“要么您把我当傻子，要么您就是傻子。您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闭上眼，睁开眼，袒露自己的怒火嗔雷。她的唇边露出美丽到令萨菲罗斯眩目的嘲笑，但萨菲罗斯一时间只能紧紧盯着这太阳般的美丽。哪怕太阳刺眼到令人致盲落泪。她残酷的嘴唇吐出复杂的文法，“您舒适的生活会改变的。绝对会改变。你在社交圈会被上流社会排斥，没有人会邀请你参加舞会、晚宴、狩猎。你会被朋友和家族疏远，声誉受损。你的家族会认为这桩婚姻有损家族名誉，质疑你的判断和能力，挑战你的继承权或财产。你的生意合作伙伴会离你而去——这一切，这全部，只因为你有一个有色人种妻子！”吴思薇来回踱步，当她说到最后一句质问，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只是在宣泄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甘、愤怒和悲哀。她慢慢平缓呼吸，平静情绪，“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答应了她还能有善终？吴思薇心中冷笑。离婚是对婚姻的不忠，要脸面的有钱人不会离婚，等他们从年轻时的错误醒悟后，只会丧妻。“而且我也不想答应您。我和你甚至不熟悉。谢谢您的厚爱。”

　　说完，她下意识想要绕过他离开画室，却被站起来的高大男性挡住去路：“您不能拒绝我。”他理直气壮，“您不会有比我更好的追求者了。”萨菲罗斯无法理解吴思薇为何拒绝他。他认为自己的条件远远超过其他人，吴思薇理应接受。

　　“我的门第、财富、种族、外貌——我还非常有诚意。”听上去是19世纪男性对女性典型误解。这时候的男人习惯于认为女性的选择应以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为依据，而非个人意愿或者喜好。毕竟这就像买房子时可没听说过房子会拒绝你，顶多是高档地段的房主或者邻居会因为身份和社会地位对买主有所要求。正如同女性的父兄有时也会因为其他理由拒绝求婚者一样。但从来没有房子因为个人好恶拒绝出售的。

　　如果到这，也许只算得上求婚者被拒绝时的困惑。这种对女性意志的不尊重，在这时的社会中是司空见惯的。吴思薇并不会在意。但萨菲罗斯的下一句让她停下了脚步。

　　“我非常有诚意的。我为你处理掉了一个平克顿事务所的麻烦。”他炫耀般详细描述着细节，“我把他逼到陷阱里，只开了一枪，打得很准，很干净。我总是叫男仆把陷阱挖得很深，这次派上用场了，刚刚好。”萨菲罗斯向来冰冷的脸露出了炫耀的笑意，但吴思薇只觉得这更类似发情期的蛇在求偶，冷血动物的鳞片划过肌肤，从她的裙下攀绕蜿蜒而上。这让她的脊背一阵寒意。

　　“你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保护你，我给予你慷慨恩惠……”

　　身后的男人在走近她，当他的鼻息靠近，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优秀的猎手，总是很擅长嗅闻恐惧的踪迹。至少，吴思薇从不低估敌人。

　　也许第三层面纱的涂色，是恐惧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