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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金枝玫瑰于哑巴小狗 ...


  •   萨菲罗斯带走枝叶翠绿,花瓣洁白的大叶栀子在铜鎏金英国骨瓷煤油灯的暖黄光线下,金黄色的光泽近乎神话中的金枝。他从画室花瓶中随意取走的这枝远东花朵并未枯萎如书房高脚方几上摆放的凋谢绣球花。

      据说在罗马的异教神话中,金枝帮助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安全地出入地下世界。它守卫着人的灵魂,保护英雄的灵魂免遭巫术魔法与超自然禁忌的伤害。拉丁人的民俗中,金枝也守卫着权力。在罗马附近内米湖畔森林里,有一座森林女神狄安娜的神庙,神庙的祭司也有一个“森林之王”的头衔。但他必须时刻守卫着神庙附近一棵圣树。其他任何一个逃奴只要能够折取这棵树上的一节树枝,就可以获得与这位祭司决斗的权利,杀死他就能取而代之。这一节树枝也被称为“金枝”。

      东方女人所画下的栀子花正如金枝般不朽。这超越凡人的金枝,似乎也是东方女巫的巫术证明。被她画下的事物超越春夏秋冬、节序更迭或自然的消长。萨菲罗斯在书房的壁炉炉火前沉思,火焰跳跃着舔舐着木柴。

      不朽。有多不朽?萨菲罗斯手中握着从吴思薇那要来的栀子花水彩习作,将这幅描绘盛放的日本大叶栀子水粉习作扔进火焰。随着火焰将洁白纸张吞噬为灰白的余烬,不远处高脚方几上的洁白栀子花也立刻衰变,像任何一朵一周滴水未进的鲜切花一样枝干枯萎,花瓣锈黄发焦。

      水粉习作已经被焚毁,东方女巫的巫术失去效力,它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一只干花。

      但他亲眼见证那女巫创造金枝,正如希腊神话中巫术女神喀耳刻的权柄降临于她,或是女画家绘画的才能技艺已臻绝境,赋予她超越凡朽的特质,让她所记录的事物如她的画一般长存。

      萨菲罗斯奇异地并不为她的巫术与超凡感到悚然,或像笃信耶稣基督的白人们对上帝如此慷慨地允许一个异国女巫在地上实行奇迹而嫉妒苦恨。
      她的巫术像狩猎一样未知。萨菲罗斯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但再优秀的猎人都得向不定的自然和未知的命运低头,谦卑祈祷今日会给予他们什么猎获。那么,那个东方女巫的金枝将会给他带来什么?银发男人注视着壁炉的火焰。

      永生?艺术的奇迹?证明地上行奇迹的并非只有教会宣称的万能的天主?

      他可以在意,只是并不那么在意。

      他早已遇到奇迹:那个披头散发看似狼狈的漂亮疯女人,乌黑浓密在太阳下闪着光的黑发,异国的精致面孔,宛如《图兰朵》中的瓷器之乡的公主。

      一个爱撒谎又技艺高超的赝品贩子,造假大师。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平克顿事务所的侦探先生。”萨菲罗斯翡翠色的眼瞳,在壁炉火光照耀下简直像伺机而动的蛇,让平克顿侦探不自觉身上肌肉紧绷。来者取下黑色圆帽,“您好,克瑞森特先生。很荣幸见到你。”在这栋房子里昂贵画作,欧洲进口的古董家具,远东商队千里迢迢小心运来易碎的高樽天青色花瓶,萨菲罗斯手边茶几上的那本法文版《巴黎圣母院》,随意挥洒的金钱辉光让他的语调很谦卑,“感谢您的款待,我休息得很好。我想您已经验证了我的身份。您一定已经有决定了。”

      萨菲罗斯并没有立刻回应。他望向跳跃的火焰,“这是个简单的小镇,而您所说的实在是个骇人听闻的奇谈。如果您不介意,我更希望您在享受打猎时和我详细说说这桩委托的故事。”

      “打猎?”显然侦探很是讶异,“您不急着处理那狡诈的女骗子吗?已经快到冬季了,日落很早。您……”
      萨菲罗斯眼神的笃定让侦探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似乎一边打猎一边谈话是极正派的,侦探更来不及质问萨菲罗斯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吴思薇,便看到银发男人施施然站起身,“您得理解,您实在提出了一个很可怕的指控。一个劝诱女主人谋杀丈夫,售卖赝画欺诈画廊,一个女巫般的异国女人……这里是马萨诸塞州,可这里不是塞勒姆,您的指控会给这个小镇带来恐慌,这是我所不乐见的。”
      一个多么正派的白人绅士,侦探恍然。客随主便,他们在还算光亮的日光下出发骑马,上好枪油的猎枪折射刺目的白芒。

      女仆玛丽莲早在男仆马夫们忙前忙后时就打探消息。仆人们才是这栋宅邸消息最灵通的。她匆匆向吴思薇报信,“真是咄咄怪事,我们的雇主要和一位陌生客人去打猎了。”
      吴思薇一心两用,正在绷紧一张新画布。萨菲罗斯之前意味不明神神叨叨的谈话,什么“仿佛肖像中的人活着,仿佛一幅魔鬼的杰作”,她理解为是萨菲罗斯不希望她使用过于印象派的风格。主顾的要求当然要满足!旧稿被暂时搁置,好在之前的草稿还能利用。
      她刚考察了画像将会被悬挂的位置,根据装潢,家具。墙上的留白决定了新画像的尺寸。这是一幅尺寸很大的全身像,绷紧的空白亚麻画布提醒着画家,用光影色彩填充它将是艰辛的工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慷慨的雇主最爱打猎了。”吴思薇头也不抬,“还得再订购点钴蓝和铅白。之前定了前几年新发明的锌白,但它什么也盖不住。”
      “那个客人来自芝加哥。”
      芝加哥,平克顿侦探——来追杀她们的赏金猎人。吴思薇的神经这个词挑拨得跳起来,“真是该死!我们得溜了!”下一刻她又强自镇定,“别慌张。不一定那么糟。”她深吸一口气,“我的天主啊——”
      “我从未想过您是一位如此虔诚的天主教徒,您对上帝的呼唤让人心碎。但您可算唤来了你的天使啦——”金发男人带领着一个手里满是一箱画材颜料的仆人来到画室,“打扰了女士,这里是你提过的颜料,特地多采购了铅白。”
      吴思薇惊得气卡在肺管里半天下不来,咳嗽得厉害:怎么会有人自比天使的!
      鲁弗斯神秘一笑,“毕竟我为您带来了讯息。有个客人,来自芝加哥的平克顿事务所。”
      吴思薇心下冰凉,而金发男人甜蜜一笑,“哎呀,我可真是您的天使呀,克里斯汀·罗比亚尔。当然,您更是金钱和艺术的天使。您一定挣了不少钱,我的堂兄弟萨菲罗斯告诉我,这整栋房子里挂着不少你画的赝品嘞。”

      吴思薇恨不得晕死过去。这下她理解娇弱小姐们为什么急需嗅盐。

      光亮的日光在下午时逐渐黯淡。侦探自恃是个优秀的猎人,不愿使用猎犬寻找猎物。而这也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打猎。为了让萨菲罗斯相信那东方女巫的邪恶,侦探费劲唇舌描绘她是个怎样不贞恶毒仆役,
      “您是一位多正派慷慨的绅士,近乎像她的前主人一样了。可她是花下的毒蛇,不会感念您的恩德。她慷慨善良的女主人买下她,她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当个读写奴隶伺候人。但这样的女巫绝不是顺从的贞女。她诱骗罗比亚尔夫人让她学习绘画,很快对家庭教师都不满意。送她到当地修道院的画室进修,修女长老说她不甘于虔诚侍奉丈夫,即便是天上的主。她扮做男仆前去艺术学院学习过,两年后事情败露被男主人得知。震怒的男主人得知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怎会容忍。他不再允许罗比亚尔夫人资助她,很快,怀恨在心的东方女人选择使用他们那传承的奇异草药毒倒了她尊敬女主人的丈夫,成了个活死人!在她狡猾的劝说下,罗比亚尔夫人相信了她的无辜,反倒指责起她丈夫的亲族试图谋杀丈夫夺走他们一家的资产。无论如何,传言还是揭露了她的真面目,这恶毒的女人离开了那,开始仿画赝品谋生,欺骗了许多画廊、拍卖行、买家。”

      萨菲罗斯并没有露出侦探所期待的神情。

      回想起吴思薇每次路过走廊,特别是好几副近年拍卖会买下来的画,难怪她欲言又止有时候看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晕死过去。萨菲罗斯一身黑色猎装,骑着白马勒紧缰绳笑了起来,像是过去几年花大价钱买下的艺术品是仿品让他损失惨重这点不值一提,甚至不失为小小的乐趣,“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了。”
      他翻身下马,“不过狩猎总不能空手而归,对吧?”

      寒冷的翡翠色盯着侦探,迫使他下意识服从,跟随银发男人深入森林。侦探心情烦闷,摸不准对方的言下之意。但萨菲罗斯闲谈起狩猎,知识渊博,兴致尚佳,“森林里狩猎,更依赖陷阱。有合适的完备陷阱,即便是黑熊也很容易狩猎。”
      在一片林地中,萨菲罗斯转身手持猎枪,在侦探僵硬不解的目光下对准他。
      “退后。”
      相比起立刻死亡的威胁下,背着猎枪来不及取下的侦探下意识服从了命令。
      表面坚实的地面轰然倒塌露出枝条树叶,侦探脚下一空,坠入树立着密密麻麻高大木刺的陷阱。
      萨菲罗斯居高临下凝视着坑里无法挣扎的猎物。观赏着。
      观赏着他瞳孔里绽开的绝望。
      “其实陷阱还是有点无聊。”银发男人自言自语,猎枪瞄准在三米深陷阱内流血挣扎的猎物。

      击发子弹时,萨菲罗斯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吴思薇帽檐上被静电牵引擦过自己的纱带。

      女仆玛丽莲和吴思薇被限制行动,两人被带到庄园内的礼拜堂,家族自用的祈祷室。书架上全是宗教书籍,墙上的画也是类似于圣母圣子降生的传统主题宗教画。摆设精美,茶桌上甚至有精致点心。玛丽莲稍微放松些,“小姐,我想我们不用太担心。没人会在上帝面前杀死我们的。就算死刑,当罪犯逃到教堂面前叩门,他们就被赦免庇护了。”

      吴思薇却有些不安地摩挲着胸前的吊坠盒,“玛丽莲,你知道吗?记忆里,我去参加教堂弥撒只为了别被白人冠上不开化,不文明,异教徒女巫之类的名号。……我从来不相信神会拯救我。他从未拯救过我。我现在只想起了早已死去的父母。多可笑。”

      “照看我的那位夫人出身的家族每一代都向当地本笃会圣母无染原罪修道院提供巨额赞助。每周修女长老都会讲经。在修道会用餐,就餐时也轮流有修女在一旁宣读经文片段。”

      “马太福音,修女们必读的篇目。一遍又一遍。圣母玛利亚的七苦之一,她在路上苦苦寻找爱子耶稣。我第一次听到布道,我想:这一次是我而非他们的圣子迷路了。”

      “不同于马太福音的悲伤圣母玛利亚,从此没人能来找我了,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了。”

      “……我好心碎。”

      吴思薇祈祷般的,双手紧握着挂坠盒,小心翼翼打开挂坠盒的缝隙,紧紧盯着,又呆呆地望着。直到她感觉身边有种沉重的东西。

      萨菲罗斯正看着她,紧紧盯着。让她不安。

      让她不安的不仅是他的凝视,而是他黑色猎装上微微变深的区域。

      血液溅射在黑色织物上,颜色微深。

      “我找到你了(I found you)。”银发男人重复,那遥远的东西变成近在咫尺的清晰声音。某个声音重复着,“只是你和我(Just you and me)。”

      安然入睡的吴思薇睁开眼。一片白色和蓝色。孔雀蓝。

      之前她居然在孔雀蓝厅看着画睡着了!该不会这么快被抓俘虏了吧。她吓得跳起来,面前那一片白色更是吓得她手忙脚乱试图挣脱,直到在慌乱中吴思薇看清那片白色是萨菲罗斯的银发和他的衬衫,黑发女孩眼珠子一转又得意洋洋起来,“萨菲罗斯真棒,虽然衣服外套不见了有点狼狈,但还是顺利找到我了嘛。当然我选中安全的地方也很棒哦。”

      萨菲罗斯没说话。怀抱僵硬,却勒得她很紧,很痛,仿佛憎恶到恨不得勒死她一样,又好像下地狱都要保持这个姿态,被火烧死前要紧紧抱住她的尸骸,像《巴黎圣母院》中卡西莫多怀抱爱斯梅达拉化为尘土。奇异地让吴思薇生疑,“萨菲罗斯想干嘛,讨厌我要勒死我是吧?没死在敌人手里要死在你手里了。”

      萨菲罗斯松开。很眼熟普通的白色衬衫,不过反正衬衫这种东西说难听点从19世纪晚期到21世纪都一个样。

      “怎么,才分开了一会,变哑巴小狗啦?”

      萨菲罗斯露出奇异的似笑非笑神色,“哑巴小狗?”

      神气十足颐气指使的小狗主人,世界上最伟大玫瑰,吴思薇当然不怵,“现在倒是会说话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金枝玫瑰于哑巴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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