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他的金枝 ...
-
二楼的巴洛克式露台上飘扬着柔软白纱，提亮了最高层的黑色多边形角塔带来的暗色。屋檐上繁复雄伟的木质雕饰都被漆上了明亮的蓝色。这栋古旧的庄园建筑洁白的外墙今年春季才重新粉刷，充满绿意的花园中央天使雕塑定时喷泉被仆役们清理干净，找不到缝隙里的一丝苔绿。露台白纱层层叠叠，风一吹来就飘扬着遮挡视线，在花园里修剪树枝清扫落叶的园丁仆役们无心去看。这些美景他们日日都看，哪有兴趣好奇二楼露台纱幕背后藏了什么。反倒是花园内的异象让仆人啧啧称奇，“都深秋快入冬了，这日本运来的大叶栀子怎么还开着？以往刚入秋就凋谢了。”
“这谁知道？不过主人请来的那位画家经常画栀子花。我跟你说，她还会把我们浇花剪枝画进去，画得顶好！比照相馆照的都精神，我看着就喜欢，像贵族老爷的画像似的！”
浇花园丁挺起胸膛，反被同伴嘲笑了：“哪有贵族老爷的肖像是用炭笔画的……”
凉爽的风再次吹拂过萨菲罗斯的银色长发。阳光下他的长发近乎纯白，隐没在帷幕后。也许只有画家的慧眼才能分辨色彩之间微不足道的差异。他透过飞扬的重重绸纱，看着花园中对着栀子花写生的女画家。
当吴思薇从画纸上移开目光。天日昭昭，露台白纱后并没有任何人的暗色轮廓。
古典油画绘制耗时，在底稿上涂一层油画颜料，颜料好几天才能干，时刻得防备着颜料沾到衣服上。如此耗时耗力效果却不一定比照相好，请人画肖像在这个时代更像是上流社会食利阶层无所事事的消遣——通常一幅肖像需要见客户当几次模特，每次花费一两个小时以便捕捉模特的姿势、珠宝反射出的火彩、华丽衣物上微小的皱褶与垂坠。
做模特是件枯燥无聊的事情，请人画肖像的达官贵人们少有耐烦的。画家时常聊天安抚模特的情绪，好让他们屈尊维持一动不动。也有画家选在雇主参与俱乐部/茶话会活动时乘机画像，这种室内活动至少动作幅度和光线变化不大，也能用经验描补几分画面。吴思薇放下画笔，长叹一声，暗自猜测宫廷画家们的画技或许并不顶尖，但一边画画一边应付贵族富商的本事或许是当世顶尖。作为一名如今收入来自于定制画作的画家，吴思薇亟需此等经验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虽然她和前辈们烦扰的不大一样。
她的模特，尊敬的冤大头，慧眼识珠的萨菲罗斯先生每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她的画室。吴思薇强撑起笑脸，“您总是来看望工作进度，但从来没提过您的意见。先生，您对作品有什么喜好和要求吗？”
他妈的，她的工作名声都差点被这该死的雇主毁了。再怎么复杂的画作也没有天天让雇主来做模特的程度。画家们知道大人物们不耐烦也没有那么时间当自己的模特，纷纷另辟蹊径：不画脸时找个身材比例身高相似的替身穿上肖像中画的衣服、画衣物纹理，珠宝首饰时拿人台木架子套上衣服打理好皱褶照着画……办法总比困难多。别人要是知道雇主天天闲着没事干当模特，要么认为她绘画基本功太差无实物临摹画不出来，要么觉得她是雇主以画肖像为借口包养的情妇。根据女仆玛丽莲探访，后者的风言风语在小镇上传得到处都是：“哪有正经人画像请女画家的？男画家总有画得比她好的吧！”，“天天去画室，孤男寡女图的是什么不用多说了罢？”甚至谣言源头就来自门罗家。
吴思薇听了气得倒仰。罗毕亚尔夫人为她千挑万选出的禁治产丈夫人选，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好，罗毕亚尔夫人谈婚约时门罗家同意；在自己遇到警察和旅店老板找茬时派玛丽莲向本地地头蛇门罗家求助，他们拒绝帮忙；事件平息后门罗家对她客居夜谷庄园这件事不发一言。自此，她和门罗家傻儿子的婚姻作废，她的年金嫁妆门罗家也没有试着弄到手上，出尔反尔更得罪了罗毕亚尔夫人和其家族，名声尽失，想为儿子求娶白人妻子更没影了。她至今想不明白，有害无利的事情，门罗夫人图什么？
“克里斯汀？”银发男人低声问。吴思薇回过神，平息愤怒，洗耳恭听金主的诉求，“您请说。”
“我需要你的画非常……细腻。你要画出它是一面活生生的镜子，一张彩色的银版照片。你得画出准确的光影，色彩一致性非常重要。栩栩如生，当深夜你举着蜡烛路过长廊，油画的表面，肖像的眼瞳中反射出跳跃的火光时你会认为这幅画是活着的。如此接近真实而让它显得可怖……”
“仿佛肖像中的人活着？”
“仿佛肖像中的人活着，仿佛一幅魔鬼的杰作。”
萨菲罗斯的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地狱，几乎像某种未知的东西凭依他的躯体开口说话，“你的画很好，但只是凡人。克里斯汀，我无意侮辱你。相反，我知道，你的才华，你的才能可以超越凡俗、传世不朽。我想帮助你，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幅杰作。”
画室里摆放着几幅习作。有一副水彩，画着一花瓶盛放的栀子花。右下角落款写上日期，他亲眼看着女画家一周之前完成。
萨菲罗斯从花瓶里取下一枝。他把花朵递向她，突然问了毫不相干的一句话，“你觉得花瓶中的花束一般能活多久？”
“……一两个星期？”
萨菲罗斯看向手中的大叶栀子，“没有水呢？”
“顶多一两天就会变成干花？其实一般半天就能看出来花蔫了。”吴思薇迷惑不解。
萨菲罗斯低头看着没有一滴水的栀子花枝干末端。花瓶里没有一滴水，早就蒸发得空空如也，花朵却依旧盛放，连花瓣边一丝泛黄都找不出。
金枝。永生的金枝。耳边轻声的，粘稠的，混乱的呢喃絮语渐渐变成尖锐嗡鸣。像战场上听到过的一样。像狩猎时压下的一样。
萨菲罗斯闭上眼，忽略那嗡鸣。明亮的白昼透过眼睑带来热度。寂静的画室，窗外细微的风吹拂着东方女人遮阳帽上系的蝴蝶结纱带，微微擦过他的长发，刹那静电牵引着纱带贴上他的脸庞。
柔软的纱带。她的气息。静电的微痛。
他的金枝。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他的金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