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请为我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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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对吴思薇而言不是上流家庭里出身名门的小姐的消遣，用来取悦亲朋好友或未来丈夫的才艺。绘画是吴思薇手中的武器，求生的技艺。
夜谷所在的新英格兰地区在天气阴沉时虽然格外可怕，阳光穿过高山深林时还是极明媚广阔。山坡上的枫林与绿意混杂渐变，色调明朗娱人，穿过林间的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镀银的曲折绸缎。吴思薇在记事本上简略地画了地图，开始写生时，玛丽莲已经布置好山坡草地上的野餐。画架上夹着崭新洁白，略带纹路的结实纸张。
忧虑过后她心中只剩下铁石般的决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和玛丽莲一同骗过了不知道多少自诩头脑聪敏的上等人，卖出了一件又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合作者们也曾试图出卖，背叛，胁迫。一个异国女人，没有父兄，没有可靠的男监护人，无法拥有自己的财产，无法独自出行……法庭不接受女人和有色人种的供述和作证，吴思薇恰恰同时具有两种最卑下的身份。她满腹无用的知识，在码头上换不来一块面包，反倒适合在南北战争后仍旧保持奴隶制的北方蓄奴州当成会读写的奴隶出售。会读写的室内奴隶还算罕见，奴隶贩子能轻而易举卖出高价。但吴思薇找到了在异国崭新的生存方式。
远眺枫叶的橙红与林间夹杂的绿意，阳光泼洒在晨雾，似隐似现的远山，吹拂着发梢的风让戴着草编白色圆帽的黑发女郎想起遥远的，丰沛的记忆。模糊的家乡回忆让她的心脏再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抑制的冲动。她换了一张纸，打出风景框架的底稿，让水彩和水粉的结合去抓住烙印在眼中随着光线转瞬即逝的色彩。她调和颜料，画纸上层层叠上的色彩力图接近光影之美。玛丽莲偶尔帮忙洗刷画笔。女仆动作十分熟练，毕竟黑发女郎每天都要画出至少一幅习作，如果接下了大单子，更要废寝忘食地临摹原画，好仿冒得天衣无缝，支持起两人的生活。
“她作画的样子简直像圣凯瑟琳一样。”按平常习惯回到庄园休憩却不见堂兄弟踪影出来寻人的金发男人促狭，“但要论谁更像画家的保护者、守护圣人，那当然是我举着正望远镜观鸟的亲爱的堂弟萨菲罗斯啦。”
萨菲罗斯放下小巧的狩猎用镀铜望远镜，捏紧了马的缰绳，深呼吸后才抑制住自己一马鞭抽到自己那该死的堂兄的脸的冲动，“有何见教？”
“也许我亲爱的堂弟能像所有上等人一样直接热情问候来访小镇的客人而不必当圣萨菲罗斯默默注视漂亮女士？”金发男人装模作样地叹息，有意让抛下客人的萨菲罗斯不快，而他显然在惹人讨厌上是个天才：他突然翻身上马迅速接近山坡留下身后仆人惊呼和萨菲罗斯忍无可忍的呵斥。
几秒后，吴思薇被玛丽莲警惕的低语打断绘画，转头望去就见到一个衣着整洁华丽的金发男人一脸灿烂，右手挥挥手上的白色毛毡帽，左手牵着一匹一看就昂贵矫健的白马缓缓步行，身后还有一骑黑马试图追赶上来。
吴思薇低语，“那金毛傻子是谁？”
“不知道，但看上去是个有钱冤大头。”玛丽莲语言朴实，却火眼金睛，“这一身衣服手艺好得很！得上百美元啦！”
等后面的萨菲罗斯也下马接近时，玛丽莲由衷感慨，“上帝啊，这个冤大头更肥！”
吴思薇和玛丽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悔。有什么事是比假画贩子遇见优质冤大头时却知道这时候不能骗更糟糕吗？
事实证明，还有更糟糕的。金发律师热情向两人打招呼寒暄，礼貌热情到吴思薇以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白人妇女。金毛格外擅长见人说人话，而他身旁的高大银发男人摘下帽子向吴思薇致意后便默默盯着她的画看，看得她浑身发毛身体僵硬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笔。
“继续。”银发男人说了一个单词，像监工一样盯着吴思薇草草画完最后一角收场。吴思薇简直有了连夜逃离这间漂亮小镇的心思。但对方盯着画看了半晌，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打量黑发女郎的眼神更让她想起第一个画廊经理发现她仿画天分时的样子。
不，比那更可怕，至少她确信画廊经理只是把她当摇钱树，银发男人的眼神像到剧院后台给女演员送捧花的一掷千金的狂热贵族粉丝和想追求芭蕾舞主演的富商老头。
吴思薇后悔了。天主啊，她该留在罗比亚尔夫人母族一直赞助的圣母无染原罪女子修道院的——哪怕是变成一个中世纪缮写室抄写员，只能业余时间自由创作。
可惜正如修道院里的女长老说过的，“你拥有圣凯瑟琳一样的天赋，但你却无心如侍奉新郎一样侍奉天上那位，更别提自愿幽禁在房间发誓永不离开。你像你的教母罗比亚尔夫人一样。如果世人知道你们做过什么都将视作蜘蛛毒妇，在圣母眼中也顽劣固执，决不愿侍奉一位丈夫。”
当时刚有了教名克里斯汀的黑发美人只是一笑，“长老，如果你愿意有一个丈夫，又怎么会来修道院呢？请你发发慈悲呀——”
吴思薇从回忆中挣脱。身后那位银发绅士终于组织好语言，“你的画都非常好。我很喜欢。”
好的，吴思薇耳朵过滤掉了关键的“都”字。深受法国人罗比亚尔夫人影响的她觉得可能扬基佬是这样的，英语语法都不一定准。
“请你为我画一副油画肖像。我可以付一千美元定金，我会提供颜料画材工作室，但你必须允许我时刻检查工作进度。等你画完了再付四千美元。”银发男人说话时不像失心疯的样子，但在玛丽莲和吴思薇眼里也已经疯得差不多，甚至两人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懂点巫术什么的。
前些年沙俄皇太子买下的一副画也就花了两万七千法郎，约合5200美元，和她合作的画商都深恨自己做不上这样的高端艺术品生意。一个默默无名的女画家能有这等报酬简直是奇闻！连金发律师都望向萨菲罗斯，佩服其豪横。
黑发女郎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这当成疯话，“您真爱开玩笑，我的技艺也上不了台面，只是游戏之作。您还是请个更高明的肖像画家，连拍个光影精确的银版照相都花不了这么多呢。”随即落荒而逃，连习作落在萨菲罗斯手上都不顾了。要知道葛朗台如吴思薇向来是从不免费送画的，毕竟她的工作或多或少也能换点钱，白送多亏本啊。
可惜身后的银发男人简直阴魂不散，收下画作依旧一路跟到旅店。对方甚至派仆人取来了一整袋银币美元。但这时候的吴思薇却无暇发觉近在眼前的诚意——
刚到旅店，她和玛丽莲就被治安官围起来了。对方皮笑肉不笑，“就是她们对吧，店长先生？把赃物藏在你房间内的贼人？”他甚至指了指被粗暴划开包裹的画作，“这些都是你偷的对吧？虽然都说亚洲人都擅长下流勾当，可你真是个雅贼。”
黑发女郎气得胸脯剧烈，脸颊因羞辱而通红，咬牙切齿，“那些本就是我的画！是我亲手画出来的！”
对方像是听见一个荒谬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女人画出来的？女人画画也就是个昂贵的消遣而已，哪怕是上等人妇女也不一定学这样花钱的才艺。你一个黄种女人怎么会有钱请个认真教授的家庭教师，又怎么能有钱买颜料呢？贵的颜料哪怕卖皮肉都不一定能凑……”
治安官的话语戛然而止，支持他竞选小镇治安官的金主萨菲罗斯阴沉的眼神让他乖乖变成了沉默的鹌鹑。可黑发女郎不堪受辱，虽然熟悉世情明知道应该忍气吞声，也遣了女仆玛丽莲去喊门罗家帮忙处置，还是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很，“那些画是我画的，我可以亲自画给你们看！”
连金发律师都不禁失笑：有色人种和女人即便作证法庭也拒绝采纳，她这句话实在固执得可怜可爱。法庭上，只有白人男性作证才……
银发男人冷冷地说，令治安官打了个寒噤，“你给我画一张速写。”他侧过脸，凝视着漂亮的、眼眶微红、眼中微微闪烁泪光的东方女郎，律师甚至能听出从未听过的温情，“我为你作证。”
简直像冰块不小心掉进爱河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请为我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