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不得体的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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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对于中产阶级是一种陌生的奢侈，因此当门罗家客客气气地提出要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屈尊下榻于本地最好的旅馆时，客人吴思薇和她的女仆玛丽莲并未感到受辱。大于三个卧房本身就只存在于大庄园，属于富人的童话故事。闲置的房间不动声色，又不可避免地对居住在那里的人做出了陈述：未被挪用作书房或杂物房的房间暗示了主人拥有的远比他们所需要的更多。
居住于夜谷家道中落的门罗一家曾经拥有过奢侈的余裕。门罗家比起那些困在土地上的小农户，猎户，林区，连马匹都养不起的穷白人，仍然可以苟延残喘。门罗夫人坚持自己唯一从战争幸存的儿子傻亚历山大不必送进精神病院和地狱般的济贫院，这让对财产虎视眈眈的远房亲戚们惋惜不已。但镇上好人家的女儿对嫁给一个毫无半点好名声的傻子并无多少兴趣，罗比亚尔夫人写来的一封信似乎是为解燃眉之急。
【亲爱的爱伦表姐，
我听闻了悲痛的消息。愿上帝保佑你。
……（大片安慰与寒暄）
想必您在为亚历山大的婚事忧愁。我听闻您希望寻找个聪敏得体，忠贞纯洁的女孩，在您百年之后支撑可怜的亚历山大替他保下财产。您对那些豺狼似的亲戚的忧虑是正确的，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使法庭宣告禁治产①，好攥夺走失去财产控制权的亚历山大的每一美分，正像我丈夫的家族试图对我所作的一般。您必须得找个坚强诚实的孩子去击退那些恶狼，可悲的是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子不具备这样的品质。她们大多脑袋空空，在女校或家庭教师那学了些浅显的知识作装点，社会也不允许她们机智过她们的丈夫。更有可悲的人儿连读写文法都学不好，时人把这愚昧当作一种具有宗教气质的纯洁。
亲爱的表姐，恕我冒昧，但或许我这里有一个好人选。您或许还记得上次您来拜访我时见到的克丽斯汀·吴，我亲爱的教女。她熟练掌握了英语和法语，通晓乐理，精通绘画。她行事机敏，千伶百俐，在我最困难的时期协助我获得了丈夫的禁治产权力，幸运地使我逃离被秃鹫吃净的厄运。更不用提她对天主的虔诚与她的善良。当然，这或许仍然不能打消您对她东方人身份的疑虑。根据我的调查确认，她的确有极高贵的血统，父母都是东方贵族出身，并在南洋有好几处种植园。可恨的英国人为了殖民夺走了她家庭的财产，但她每年仍然会有一千五百美元年金收入。
亲爱的爱伦，我真心将克丽斯汀视作我没有血缘的女儿。在我的记忆中，您是一位多么善良虔诚且开明的卫理公会信徒。我相信我的女儿，我的圣凯瑟琳，我的塞西莉亚，如果交到您这样的家庭中，她将收获珍贵的庇护与幸福。如果这桩婚事对您是一种冒犯，请忘却这封信中的疯言疯语，我依旧会支持您并为您的困境提供我微不足道的帮助。
随信附两百美元支票。
您真诚的姐妹，
欧也妮·罗比亚尔】
经过深思熟虑，门罗夫人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提议。罗比亚尔夫人通过禁治产得到了丈夫的产业，权势身份也比寻常夫人高多了。她的教女即便并非白人，也能确保患病的亚历山大衣食无忧，解决她心中对身后谁来照看无法读写文书并患有轻度智力障碍的亚历山大的忧虑。
当门罗夫人接过面前青春娇媚的东方女人手中罗比亚尔夫人约定的信物时，她心中复杂难言。马萨诸塞州并未禁止异族通婚，但白人和其他种族通婚都不是自诩正派的体面人家所为。
结束了尴尬的拜访，女仆玛丽莲早已指挥门罗夫人家的男仆从行李中搬运出了些用得上的要紧东西，依照黑发女主人的指示将客房布置得精巧富丽，柔软的白色开司米帘子增加了朦胧色调，花瓶里塞着门罗夫人的女仆带来的花园里素丽花束，其中的红白色蔷薇很引人注目。玛丽莲好奇地摸了摸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花束，“小姐，我想他们还不差，至少待客上心。您还有罗比亚尔夫人当靠山，您即将要结婚啦，最妙的是不用受一天折磨就能像夫人一样以丈夫的名义拥有自己独立的财产。您卖画的收入总算能换成土地，房子，不用管那些傻乎乎的法令。”
吴思薇正随手在本子上涂鸦了几笔风景速写，心不在焉，“我……当然，亚历山大是我们苦心寻觅的最好人选。但这不可笑吗？费尽心思才能获得和男人一样拥有财产的权力。隐姓埋名藏起身份起个男人名字卖画，伪装我的性别，种族，出身，我甚至得把作品的风格藏起来给画商供应赝品才能挣上一大笔。我真正的心血连颜料钱也赚不回。”她冷笑一声。
女仆玛丽莲摇摇头，“我收到了消息。在台前的画商和骗子刚跑出伊利诺州就被平克顿侦探所的疯狗咬上了。芝加哥的那个大艺术商不是想要回钱，他是想买我们的命。”
“买命？”吴思薇打开首饰盒，选了枚有粼粼波光的掐丝珐琅首饰，“我画的那副双联风景画，有一联可是我修补好的原作……”那双白皙的手忽然顿住，玛丽莲正为穿好碧绿碎花晨礼服的黑发美人打理她乌黑油亮，过分浓密丰盈的长发，试图驯服过于光滑的发丝编为繁复美丽的发辫盘出两侧耳后法式低发髻。玛丽莲不解地望向镜中呆住的吴思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是了，拍卖那幅画的消息都在报纸上出现了。他们想要当名家真品卖出去填补亏损，而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接下订单的我们知道它是赝品。该死，我仿那么好做什么？”
玛丽莲灵巧的手紧紧贴着长发插下发夹，微微摇头，“是骗子那家伙违反了我们的约定。小姐，你早说过不接这么大的单，只是美元银币迷了他的眼。”她取了编织细密白色小帽檐圆草帽，取了一枚珍珠帽针，“得躲着点那些疯狗。另外，这草帽是否太素了？我无聊时做了点绢花，可以缝上绸带装饰一下。”
吴思薇叹一口气，“不必，另外这珍珠帽针不大合适，取更便宜的，坚固的。和门罗夫人喝茶时，头风病都要被陈茶激出来了。卖这茶叶的清国茶商一定是选了便宜的陈茶卖给傻乎乎的英国佬，英国佬再高价转售来北美。我们得出门写生，顺便摸清楚小镇地形。”
镜中女人微微一笑，带着古罗马皇后似的姿态，嘴唇红润，柔软地吐出点嘲弄，“如果我们仁慈的欺骗还不能使敌人的猎犬回心转意，总得找棵笔挺的好松树当墓碑。”
在桌子前无所事事的旅店老板冷冷打量了一眼从楼上客房下来的主仆二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显然他对吴思薇上次一枪打碎了他耳边木架子上的玻璃杯的无礼怀恨在心。不过是质疑了对方是交际花，他自觉没有说错话，受那惊吓是不公平的。
这个时代，独自居住旅店，没有父兄丈夫陪同的女士十有八九是妓女或靠情人供养的交际花。在店主看来，女仆玛丽莲面上一副无知轻率的乡下少女模样，乡下干农活的经历更赋予她红润的脸颊和强健结实的身体，实在不像。吴思薇骑马出行哪怕风尘仆仆，却比剧院里饰演图兰朵公主的女演员更吸引人的迷恋，更有会下令送追求者波斯王子上断头台的惊人冷酷。吴思薇并没有看见旅店老板，只是简略向马夫致意，身后一个门罗家的男仆帮忙提着画具和两只葡萄酒，女仆怀里是个藤编野餐篮，“我想去风景好的地方散散步。”
旅店远处的街角就是小酒馆。萨菲罗斯顺着不少人的目光看去，并不惊讶地再次看到了那个疯女人。恰当地说，今日她戴着女帽，并没有上次光天化日下披头散发时放荡又不妥帖的疯子气。
“啊，是那位不太得体的女士……”身边的男仆竭力压抑住自己的讶异，“主人，您一定会被我刚知道的消息惊讶……”男仆想到萨菲罗斯一贯对镇里的舞会婚礼各项大小事没什么兴趣，识趣地沉默下来。
不太得体已经足够婉转。头发被认为是身体的隐私部位，一位女士，尤其是有身份的女士，在公开场合绝不能不戴帽子。头发只有在家中才可以裸露出来，而且即使在家中，头发也应当挽成髻，至少是得体的发型才妥当。自由散落的长发只有在卧室里才被允许出现。大街上无论男女都带着帽子，连酒馆里满口污言秽语乡下土话的人们也戴着千遍一律的男士帽。
但男仆的余光扫过，却看见自己的主人心情甚佳，垂下眼帘，扶着狩猎帽，遮掩着……
绸带束起银发的猎人遮掩着自己唇边的笑意，是找到拥有美丽毛皮的牝鹿足迹，瞄准准星时露出的笑。
男仆心中的惊讶之情，像第一次听见主人的堂兄谈论时兴的进化论，得知人并非上帝所造一般。在他古怪的眼神中，萨菲罗斯耐心询问，“听到了什么消息？”
男仆忍着心中的天翻地覆与咽喉间种种亵渎言论，“在门罗家打杂工的黑人厨娘说，门罗家彻底堕落到比底层穷白佬还不如的地步。那位异国女士是门罗家傻亚历山大的未婚妻。”
萨菲罗斯无法抑制地冷漠嗤笑一声，又恢复了惯常的铁一般冰冷的笑容，一种他伪装成活人的面具。如此体面，又时刻濒临破碎的假面。
男仆的手臂微微颤抖，升起深深寒意，下意识抚上多年前被马鞭抽出伤疤的腰后。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不得体的访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