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瓷器之乡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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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悬挂着着一幅富有日本趣味的油画人像仕女图，黑发白肤的高加索女人身着和服，姿态懒倦，斜握团扇，梳出模仿日本浮世绘仕女的宽高发髻——实际上这发型更像玛丽皇后试图在头上堆出的洛可可风格Pouf高髻的朴素仿作。
吴思薇无暇注意她所躲藏的房间内精美的英日风格艺术品。身后追逐的声响已经远去，窗外的浓雾和阴沉天色让下午显得昏沉。她得意一笑，拧开无线电联络器，转到约定好的备份频率，呼叫，“暂时安全，按计划行动，完毕。”她重复呼叫了三遍，确保拿着文件袋引开敌人的萨菲罗斯能听见。
片刻后对方回复，只是无线电波/运动杂音干扰，有些难以听清，“已脱离接触，文件安全，all clear。我将向你所在地移动。描述位置，完毕。”
连文件都安全？这实在不可思议。那些文件本就是可以舍弃的诱饵，吴思薇早就在暴力进入会计事务所时用自动传真机批量传真了全部证据直达IRS办公室——感谢会计事务所里居然有多台昂贵的自动进稿扫描传真机，将文件证据分不同批次同时放进多台传真机，就能方便地极限压缩上传时间。恐怕就算全部文件都是数字版，网速慢时也不见得有现在这么快。
“我在西区走廊......”吴思薇这时才来得及观察四周精美的陈设，那副色彩鲜艳和谐的画作，《瓷国公主》下方的金属标识牌正向游客介绍着这副画作和房间。她一字一句读出单词，“孔雀蓝厅......？呃，我在一幅西方人穿和服，文化挪用亚洲风格的大幅油画面前？好吧，至少这位高发髻女士头上没有一条船。”
那幅画上的女人微微偏头，余光正望向读着铭牌的吴思薇。黑发女孩不知道怎么，感到些微晕眩。
19世纪
“至少这位女士头上没有一条船。”访客调笑到，“日式屏风与地毯上的东方图案已经够繁复难画了。”访客驻足欣赏了一番朦胧细致的和谐色彩，“恐怕以后的绘画艺术都将集中于色彩，要论写实，纽约的银版照相做得好得多。要我说，您真得去波士顿找个摄影师照一张肖像照。那写实的光影是如今许多画家都描绘不出的。”
这位客人一身深蓝色呢子猎装常服，随手取了托盘上的一杯香槟。衣服简约纤长的风格，亮眼的金发和他脸上工业化的可亲笑意，混杂在一起奇妙地平衡起来。“您庄园内的艺术品真是高雅独特。我真希望能定一幅。画家是惠特勒先生吗？我听说他虽然旅居巴黎，也是马萨诸塞州出身的一位绅士。”
满室的英日风格家具与画作，有几幅装帧精美的素雅花鸟精工图悬挂在墙壁上，浓郁的孔雀蓝与金箔镶板装饰和谐而奢侈。以访客的眼光看得出，不论陈设，那几幅显然是从日本漂洋过海来，被牛皮纸和条木箱仔细保护着，避免经历湿气和咸腥海风的折损。
“不全是。”银发男人头也不抬，正用猪鬃毛刷仔细保养清洁枪管，似乎并没有向远房堂兄夸耀的心情。“除了这一幅，都是买下的日本艺术品。”他停顿片刻，这位按有钱程度排大概是马萨诸塞州最得体的上流人泄露了些微的嘲讽，“虽然我的船队从日本买来的真正日本风格艺术品，浮世绘，有相当不同的风格。最糟的情况，它们全都不是从远东运来，而只是那些将一幅画着西方女人穿着和服的油画命名为《瓷器之乡的公主》的艺术品商们假借远东风格的赝品。”
客人显然颇为圆滑，脸上毫不显尴尬，“这只能说明您高尚的审美要求严苛。日本主义的风尚最近似乎成为了风潮，但大多是些在日本屏风前，白人模特披着日本丝绸的模仿。但谁能真的找一位瓷器之乡的公主当模特呢？别太苛求了，我亲爱的堂兄。不过，我倒有疑问，您为什么要花几千美元买一幅疑似赝品，来历不明的画呢？”
宣纸装裱进了圆形画框，构图新奇的花鸟画色彩秾丽，留白雅致，却难得具有写实主义的透视。金发男人环视一周，“确实是美丽的异国情调，也难怪有这么多幅。恐怕您已经花上了上万美元了。像您这样的收藏家十分少见。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眼里的画作和股票没什么差别。就像对股票感兴趣的犹太银行家，人们普遍将艺术作品视为艺术市场的股票，用于投资和金融投机。而艺术本身已不再重要了。”
萨菲罗斯以一种近乎厌倦的冷淡语调答复，“只是打发时间。无事可做，神罗先生。”他并没有直接点出他们已经是相隔遥远的五代堂亲，而是冷淡地称呼了对方的姓氏。这尴尬应该足够提示点什么了。
金发男人不以为意，或许一位好律师就得有这样的脸皮。平心而论，这位远房堂兄为萨菲罗斯工作多年，哪怕州内惯有‘性格冷僻’坏名声的萨菲罗斯也得承认对方狡诈而圆滑，极具萨菲罗斯所缺少的世俗野心，事事交给他都体面妥当。最重要的是，两人在此时世人眼中都不太算标准的体面绅士。
正如过去南方佬的话，人们眼里不忙于生意的绅士总是最体面的。在战争前，南方的体面绅士们除了命令监工督促黑奴，种好棉花，就只关注骑马狩猎，在舞会上跳了又跳，像绅士一样喝酒，善于体面地追逐女人，连打牌小赌都算是可以证明脑袋聪敏的体面消遣，为追求淑女大把撒钱更是不能够再正当的消费了。事实上，此时的北方也差不多，只是工厂主在俱乐部打牌时会额外聊聊时事新闻，股票行情，试图在消遣时也嗅出发财的迹象。
南北内战后，事情确实改变了。南方忙于战后重建，南方已永远不能回到过去的样子。而北方忙于大赚特赚。结束内战的这五年来，工厂主们卖什么能不赚钱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需要人苦思冥想。但南北方的上流社会，都痴迷于惊人的愚蠢和奢侈。男人们酷爱沉醉于些萨菲罗斯无法忍受的问题：猎装是什么颜色，袋装西装常服是不是太休闲，拜访名片的最佳工艺......所谓的老钱与新钱，优裕的家庭与迟缓的社会生活大多只培育出了些大脑与猪没什么不同的生物。而社会规范认为，像萨菲罗斯这样的年轻绅士，也需要投身社交界，出席晚宴听取人们的恭维，谈论参加北军的经历，为美国的统一牺牲，而且每次宴会的西装绝不能和上一次重复，但燕尾服又能有多少种款式？他毫不怀疑自己重复穿上晚宴的礼服也没一个人会发觉。
一种重复的，可预见的，持续性的空洞。
银发男人束起长发，穿上肘部缝制了加厚皮质补丁的英式猎装夹克，他背上猎/枪，仆人恭敬地为他领来一匹马。也许是他凝视着马鞍的时间有点久，马倌有些小心地补充了一句，“萨菲罗斯先生，您的上过战场的那匹军马前一周去世了。”
萨菲罗斯先是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才明白了对方的语句。不，事实上他不关心那一匹载着他穿越过战区的军马死了。他不关心工具被损耗。南北战争时北军损耗的马匹一匹又一匹，骨折受伤的马没有医治价值后会被批量宰杀，变成食物。他的舌头的评价是，马肉的味道和马匹的质量似乎没什么正比例关系。
他只是在想，以前他不喜欢狩猎。上流社会的狩猎纯粹是一种装模作样。有专门雇佣的猎人或仆从带着猎犬驱赶猎物，以供绅士们射击取乐，连女士们都可以轻易猎取点什么。
在战争结束后，他真正开始喜欢上狩猎。
出于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怀旧。
狩猎的小队走入了林地，两个有狩猎经验的仆从带着猎狗为他们搜寻猎物的踪迹。
狩猎小队已经呈扇形远远散开。萨菲罗斯举起手中的望远镜观察远处林中。
他现在也骑马，狩猎，有个惯于说些社交敕令的同伴，有收藏艺术品这等符合身份，昂贵但体面的正派爱好。与其他绅士们的生活方式颇为相似。但萨菲罗斯本身只是一个虚幻的意象，一种抽象的构想，名叫‘萨菲罗斯’的空洞实体。
他有血有肉，但真正的他不存在。
萨菲罗斯举起望远镜，手中的望远镜却映出了远方比他所思所想更出乎意料，违背常理的景象：
远处田野上的小路上，一个华裔女人发髻松散，披头散发地跨坐在马鞍上，简直像个女疯子——她有美丽的，乌黑浓密，在太阳下闪着光的黑发。她肤色却不像贵族小姐们扑上粉时一样惨白。老马奔近了，萨菲罗斯才看清华裔女人异国的精致面孔。
西方人总是很难想象出《图兰朵》中的瓷器之乡的公主得有什么样的美才能掩盖故事中公主的残忍心灵。但如果图兰朵有他面前那张脸的艳光容照，残忍心灵确实算不上大事。就是她命令追求者赴汤蹈火去，也有成千上万的人会高呼面前的瓷国公主的名字。
她的腰上挎着一把手/枪。骑在马上，不是循规蹈矩的淑女侧骑，而是此时极为离经叛道，男人一般的跨骑。即便南北战争时，著名的南方军间谍安东尼娅·福特送信时就是跨骑，可这等特例是只有战争时期才允许的。
萨菲罗斯身旁的男仆也注意到小路上奔驰而来马匹，不禁感叹道，“这样美的一个东方女人，简直像公主一般高贵，容貌比我见过的所有白人上等人女人还要美丽！但单看她的手/枪和跨骑姿态就知道她离经叛道，绝算不上什么上流正经女人。”
远处的黑发女人脸上透出一种不自知的忧愁，态度却仍旧高傲而目不斜视地骑着那头衰老了的军马奔向小镇。一幅忧郁娇美，却坦然自若地颐指气使，要求别人赴汤蹈火的天真神气。恐怕她该是还没见过哪件事情最后不如她聪敏头脑的愿望。
一个疯女人。萨菲罗斯情不自禁地想。漂亮的疯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瓷器之乡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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