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他是超越人类之物 ...
-
留在夜谷镇的治安官办公室接听电话处理文书是一份温吞得像她的年纪一样的工作。年过半百，玛丽的生活像一锅被小火慢煮的意大利杂蔬汤，马铃薯在番茄高汤里浮沉，随着翻腾从汤底浮到表面，水雾附在眼镜上总让人看不清汤里放了多少冰箱的临期蔬菜。
玛丽随手擦了擦有点起雾的老花眼镜。眯起眼，她扶着模糊的镜片，从柜台望向面前的一对年轻情侣。老花眼镜看不清面孔，自然也看不清这对年轻人手上是否有订婚戒指。但玛丽对他们关系亲密这一点很笃定--他们之间没有说一句话，却毫无僵硬尴尬的氛围。得体的沉默比交谈更需要默契与自如堆积而成。
黑发女人走近柜台递出税单。玛丽这才看清她有光艳的一张明媚面容。她脸上处处体现了生活优裕的人才会注意的细节：眉毛应当是定期在沙龙修剪打理。眉尾纤长，弧度自然，边缘精致，但眉头浓密得随意。泛着米白光泽的丝绸衬衫款式本应成熟稳重，但她根本没扣上袖口精美的贝母袖扣，举止中有很自然的随性天真。
美国人总是很难分清亚洲面孔的年龄。以这幅漂亮亚洲面孔不时流露出孩子般的赤子之心，天真气概，她在酒吧遇上警察准要被人盘问年龄。
亚裔女性声音柔和地道明来意。东海岸口音，偶尔蹦出一点不明显的异国腔调，“上午好，女士。上一年的房产税因为房主当时生病，身体原因导致无法支付。今天我们想要补交税款，这里是税款本金支票。”她眨眨眼，低声请求，“我明白迟交税款很不恰当，但请考虑一下别让他付太多罚金。他那时刚回到美国，身体状况不佳，根本顾不上。”
玛丽回以宽容目光，“当然，当然。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治安官会理解的。”她耸耸肩，在一张文件上写了什么，盖了个章，“你们之后会收到一封信件，回信时把医疗记录附上即可，忘掉罚金吧。”
接过支票，玛丽再次看向了走近些，专注凝视着身侧女性的年轻男人。这对恋人有一张漂亮的面孔，但沉默寡言的银发男性更甚。或许因为男人生得高大颀长，他的面庞俊美昳丽到令人心生一种荒谬的恐惧。俊美的极致理应让人倾慕，但或许是玛丽的上了年纪，这瞬间她只感到了自己仿佛像在观赏月亮落到大地。天空中投下冰冷阴翳的暗影，月亮依旧美丽，哪怕是地上已到审判日，坠落的明月有着非人的广阔美丽，人类所难以理解的超常魅力。他的面孔的美锋锐凛然到刺痛人的神经，玛丽的视神经竟无端地感到了锐利的痛苦。她无法忍耐移开了目光，深深地喘口气，目光落到了黑发女人与男人交谈时轻盈自然的笑脸，这才舒缓了神经。她的美丽是一种玛丽能确信的人类的美丽，远山云月，云雾在天际尽头遮盖了天上陌生而疯狂的星星。
“好的。”她喃喃，“当然，当然。”
眼睛的刺痛让她心不在焉。眼角余光能觉察到银发男人正在观察四周。举止从容，一种看似平常的危险习惯。玛丽已经五十多了，见过各色人物，特别是她的父辈都上过战场，这种观察是军人遗留的刻痕。
她的大脑空白一片，但这份工作简单到不需要思考。收下支票，提供收据，仅此而已。男人很有礼貌地双手接过收据，语调平静而慎重，“谢谢您，女士。”
玛丽这才想起对方支票的签名，“萨菲罗斯”。小镇里曾谈论的那个退役年轻人，关于他的流言竟毫无夸张的成分——
超越人类之物。
她想起杂乱记忆里遥远的、闪耀的故事。和她的祖辈一样，玛丽出生在这个小镇，成长在这个小镇。在她儿时，她的祖母时常讲述些自小镇重建之日代代相承的传说与奇闻。特别是她小镇第一次重建前那段风光的日子。那时新英格兰地区最有名小镇的竟是夜谷。等那幅佚名者所画，没有画家名声加持却一反常态、名噪一时的油画画像毁灭于一百多年前的小镇大火，夜谷又陷入了上百年的沉寂。那是一副谁也不知道画中人是谁的肖像。画者无名，可无名油画肖像却拥有喧嚣的盛名，引得名流齐聚当时的夜谷竞拍。但从无油画内容、作者、画派的详细信息留存。当时报道只提及画家画下的是“人类的双眼双手无法捕捉的，超越感官的可怖的美，是超越人类理性的完美”。而拍卖会当夜，烧遍房屋夜色天际的火焰或许暗示，一旦看见不可见之物反而会揭露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真相，招致灾祸。
——那幅画所造就的疯狂邪恶令人难以置信，幸存者的精神错乱的口述被外地报纸，那些标榜为开明士绅贬斥迷信，“如此滑稽虚无的癔症，荒谬的群体歇斯底里……一群被血案惊吓噬魂的可怜人。”
但民间，特别是亲历夜谷事件的幸存者固执己见。迷信恐慌像17世纪塞勒姆女巫案一样再度发生。塞勒姆女巫案已经过去了两百年，19世纪大城市的人们已经满口“工业”、“进步”。可起源于夜谷并再次席卷了马萨诸塞州各地民间的巫术却又证明了历史荒谬的重复。
祖母说，那场恐慌留下的唯一教训是远离超常的事物。
也许她缄默中的恐惧无法逃避那女孩的眼睛，女孩在离去前望向玛丽，似乎想要安慰她。
玛丽保持缄默。
吴思薇与萨菲罗斯往小镇的基础公共设施都转了一圈，一切似乎运行良好，毫无异常。镇政府文员办公室门口免费发放着一本艺术馆的旅游小册子，似乎大多数小镇的外来者都是为了参观此处。手册上标记了艺术馆的营业时间：今日周四不巧整修闭馆。但每周五和周六会特别延长参观时间，从下午五点结束延长到晚上九点半。
“也许我们明天该去艺术馆看看。”吴思薇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一边翻阅旅游手册，一边轻声与萨菲罗斯交谈。萨菲罗斯本来放松的肌肉在路过小巷时瞬间紧绷，“掩体！”
他硬生生抱住她卧倒，暂且躲在车后，子弹幸运地与她擦肩而过。来不及吐槽能提前发觉狙击和子弹轨迹在地球属于什么等级的特异功能，吴思薇被按倒时甚至没察觉一丝痛感。萨菲罗斯甚至贴心到用他的手臂给她的身体做缓冲，无论从结果还是服务态度，去当首相保镖都够格。吴思薇努力从脑内吐槽集中到现在的情况上，“子弹来自哪个方向？”
“教堂。”言简意赅，萨菲罗斯观察着第二颗子弹的落点后回答。
那间门前还立着一个州文物标示牌，重建于19世纪末的石木结构建筑。吴思薇一下放松了下来，动作迅速拔出枪，“不是专业人士。不是最佳狙击点。虽然高，但不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她与手上握着枪的萨菲罗斯四目相对。
“你手上也有枪？”年轻的税务官笑容如此甜蜜，“有隐蔽携行许可证吗？”
萨菲罗斯呆呆地眨眼，沉默。
“哼哼，非法携带枪支可不是好孩子该干的。”她在他怀里仰头，玫瑰色的嘴唇几乎能亲到他的脸颊。她把手里有着合法携带文件的枪械塞到他手上，“用我的枪射击一下试一试，免得惹上麻烦。看看我们伟大的骰子之神是否是我们的朋友。”
「远距离射击狙击手需要通过手/枪射击检定，21 / 99，成功。」
「射击成功中止袭击。袭击者打算尽快撤离。」
“萨菲罗斯，你去教堂的消防出口堵住袭击者，制服后套话。”吴思薇语速加快，“我留在转角观察掩体处有没有接应者。”
萨菲罗斯没有动。他不愿意留下她一个人。吴思薇有点生气地望了他一眼，不大高兴，“我跟在你身后。”
他这才动作干净利落地起身，迅速奔向教堂侧面较为隐蔽的消防出口。袭击者看见他的面容时愣了好几秒，随后面上立刻浮现了迟来的恐惧，但这时他已经被萨菲罗斯制服夺枪，束手就擒。吴思薇藏在他身后的一个角落观察空无一人的马路，面色凝重。
“好消息，没有看到接应者和观察员。坏消息，”吴思薇扫了一眼袭击者，“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他身上没有通讯工具。”萨菲罗斯结束搜身，将袭击者的枪械踢远了些。对方此时惯用手已中枪，颞下颌关节和其他关节脱臼，“我问你答，或者你可以失血至死。”
已经彻底失去行动力的袭击者却满是仇恨、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吴思薇，片刻之后才点点头。萨菲罗斯皱眉，冷冷地对上了他的眼睛，“你刚刚的不合作已经让我改变主意了。”
手/枪上膛。
袭击者瞳孔收缩，惊恐地对上枪口。幸好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挡在枪口，“没必要。”
萨菲罗斯与吴思薇对上视线，微微点头。Good cop，bad cop（好警官坏警官。俚语，大意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老把戏。但也够用了。他声音冰冷，合上了对方的下颚关节，“从头说起，袭击的目的。”
“我看到了。我必须要制止灾难。”可惜他的回答听上去比罹患PTSD的萨菲罗斯更像精神不正常，“灾难的源头就是那疯子！她让那东西降临了。”袭击者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想要改变！我本可以改变！为什么要让我看见！我必须改变！”
袭击者的身体试图扑起，用他仅剩的、可以移动的下颚关节死死咬下吴思薇的一块肉。
“砰——”
最后的可悲尝试只为袭击者换来了一颗子弹。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他是超越人类之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