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馋身》琅狼子

33、鲸尾湾 （1） 现在闭上眼

　　【无人能拒绝神的施舍，亦无人能抵抗恶魔的怀抱。 】

　　在一阵和煦的暖风飘进客厅之前，裴予将阳台的落地窗紧紧锁上，那薄薄的窗纱只好安安静静地荡回窗边。

　　屋外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倾泻在客厅，显然可见这里的地板洁净无尘，被拖得锃亮。客厅的沙发、桌椅全都蒙上了一层纯黑的防尘布，玻璃橱柜里的所有物品都被一一清空。

　　就好像这个房子整洁得从未有人住过，又冷清得再也不会有人回来。

　　裴予捏着一张旧照片坐在床前，沉默地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久久无言。

　　一旦离开，他也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回来，对于过分熟悉的唯一的家，裴予心中涌动着不舍。

　　可一想到就算他从世上消失了，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在意时，裴予心中那不可磨灭的歉意便有所减轻。

　　起码他不会像当年的父母一样，留下一个日夜盼望父母归家的孩子。

　　裴予最后一次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观察，端详和抚摸他在这个家里所心爱的一切，他抱了十几年的小被子和画着泰迪熊的抱枕。

　　裴予希望在梦境里的某一天，他还能将这些东西用意念重现，这样便不算和他所熟悉的现在永别。

　　正想着准备进入睡眠时，从玄关处猛然响起了好一阵违和的‘叮铃铃’声。

　　听着这安装了七八年却从未被按响过的门铃声，裴予平白被惊出一阵薄汗。他很是诧异地看向家里的大门，却猜不透到底会有谁在这时候登门拜访。

　　裴予悄悄地走近猫眼一看，倒是被那镜头里小小的身影和大大的笑容吓了一跳。

　　他立即拉开了大门，将门外这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迎了进来。

　　“嫩仔哥哥！好久不见了！”

　　久违的女孩依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声音响亮而清脆回荡在这冷清的房子里，犹如冷宫里放进了一只朝气蓬勃的百灵。

　　来人正是秦悦，在仲裁者四级选拔赛里的那个初中生。

　　“秦悦？你怎么会来我家？” 裴予关上门便好奇地问道。

　　时隔3天家里再次迎来了客人，他看着已经收拾的一干二净的房子，略显尴尬地去倒了一杯水。

　　秦悦显然在屋外的烈日下走了一遭，此刻那脸蛋被晒地红扑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汗。

　　“哎，是黑脸哥哥让我来的！” 秦悦接过裴予倒的水，咕咚咕咚就往肚里灌，“嫩仔哥哥，你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啦？”

　　贺为杄让秦悦来的？裴予眉头一皱，闷声点了点头。

　　“贺...他让你来做什么？” 裴予话说到嘴边，倏地想起自己答应过贺为杄不告诉别人他的名字，于是急急改口。

　　秦悦很是古灵精怪地冲裴予嘻嘻一笑，大声说道，“你猜？”

　　“..........”

　　裴予嘴角抽搐一笑，满脸写着我不想猜和我猜不到的困窘。

　　“黑脸哥哥让我来看看你离开之后的情况。”

　　眼见着裴予的脸快要僵成一块老冰，秦悦也不再吊人胃口，“他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是怕你昏迷后变成植物人没人来照顾。”

　　“哥哥你也应该知道了，永远留在梦境里的人在现实中要么会变成植物人，要么会原地消失，就像那个神经病克里芬一样。”

　　“我知道”，裴予点了点头，心下对贺为杄如此细致的思考感到了一丝难为情。

　　“能够原地蒸发当然是最好的，没有后顾之忧。不过哥哥你不用担心，黑脸哥哥就是派我来传递消息外加收拾房子的。”

　　秦悦很是认真地冲他保证着，“只要你做好了准备，随时都可以离开了，黑脸哥哥就在梦里等着你。虽然我不能陪你一起留在里面，但是这里还有我和姐姐帮你照顾着。”

　　裴予听着一个小女孩严肃而热切的诺言，想着贺为杄在这背后给他默默打点着一切，眼中猛地一热。

　　“谢谢你，秦悦，还有你姐姐”，裴予激动无以言表，只能很是庄重地给秦悦道了谢。

　　交代好了家中琐事，裴予毫不犹豫地回了房间。

　　抱紧了最心爱的小被子，他安稳地躺在了床上，第一次如此不舍而又充满了感激地进入了白日的睡梦中。

　　****

　　乍然出现在一片刺眼亮光之下，裴予躲闪不及，只能立刻用手遮挡着双眼。尚未站定，他就已经闻到了一股飘散而过的柚木香。

　　“来了，小朋友。”

　　贺为杄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温热的呼吸几乎就紧贴在裴予的头顶。

　　裴予甫一睁眼，便撞进了贺为杄那略带笑意的眼神里。

　　眼前的贺为杄又披上了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脚下也依然是那双皮革军靴。

　　他双臂环胸懒懒地靠在洁白的墙边，军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板，眼神却很是专注地望着裴予的脸。

　　裴予心头一动，莫名又想起了上一次见面时，他在贺为杄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丢人场面。

　　“嗯”，他心头一麻，冲贺为杄点点头便即刻错开了视线，往前方那熟悉的场景看去。

　　就和曾经那几次噩梦一样，眼前是空荡荡的ICU病房走廊。冰冷的瓷砖地，映着绿光的‘安全出口’牌，都在向他沉默地打着招呼。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梦里只有贺为杄这一个大活人正在安静地等着他。

　　“上次的那些医生和病人都不见了”，裴予眉头一皱，疑惑地开口。

　　“大白天的，贵族们全都回家休息了”，贺为杄看着裴予那怔愣的脸色，低声说道，“大部分人晚上才做梦，所以梦境维度里的人大都是晚上上班。”

　　“原来是这样”，裴予点点头，“那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弯了弯嘴角，缓缓开口道，“梦境里的人对永失境向来是口诛笔伐，却始终不承认，总有很多人在暗地里悄悄打听从上界通往永失境的路口”。

　　闻言，裴予立即试探着发问，“那条连接上下界的道路，就是在这所医院里？”

　　只见贺为杄轻声哼笑道，“其实就在走廊尽头那条逃生通道。”

　　裴予诧异地睁大了双眼，“那之前...我已经冲进去很多次了。”

　　“这里是离永失境最近的维度。之前那几次都是我在找你，是我故意把你引到医院来的。”

　　贺为杄那厮倒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干的好事，“只是每一次快要得手时，都被那些白大褂妨碍了。”

　　你倒是承认的干脆，听罢，裴予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贺为杄一眼。

　　没想到三番两次将他吓得浑身冷汗的医院噩梦，竟然是贺为杄在背后搞的鬼。

　　“我这次来，就不打算...这么快回去了”，裴予缓了口气，严肃地看向贺为杄。

　　贺为杄低头看着那双坚毅的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晚裴予的泪眼。

　　那双湿润而脆弱的大眼睛已经不止一次地狠狠撞击过贺为杄的内心，让他三天以来都无法安眠。

　　“我会陪着你”，贺为杄终究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裴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涨满了一种难言的情绪，让他再也没能说出更多的话来。

　　头顶真切地传来了贺为杄掌心的温度。

　　裴予长这么大还只是第二次被另一个大男人摸头，心里乍然涌上的热意让他恍惚间既难为情，又觉得自己终于有那么一点像个渴望陪伴的孩子。

　　“别摸了。”

　　裴予猛地觉得现下的场景透露出了几分怪异而难以控制的情绪，他立刻缩着脖子躲了躲，拨开了贺为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贺为杄看着裴予红红的耳朵尖，嘴角立时疯狂上扬。

　　“别害羞啊小朋友，以后哥哥多的是机会好好陪你玩呢”，贺为杄禁不住嘴贱地逗弄起裴予来。

　　裴予很是强装淡漠地抿了抿嘴，正躲闪着眼神，猛地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掠起。

　　二人即刻往后看去，便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兴冲冲地踏着那道劲风而来。

　　“嫩仔哥哥！！黑脸哥哥！！我来啦！！”

　　秦悦那身蓝白校服走到哪里都是如此打眼，她一手扶着黑框眼镜，一手朝他们激动地挥舞着。

　　“怎么样”，贺为杄一看见秦悦的身影，远远地便冲她发问。

　　“失踪了失踪了哈哈哈！！不用担心变成植物人没人照顾啦！”

　　秦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等了半个小时，推开哥哥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的，一根毛都没见着啦！”

　　闻言，贺为杄眼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释然和欣慰，眉宇间偶尔荡过的一点担忧也消失不见。

　　“太好了”，贺为杄转头便眉开眼笑地冲裴予祝贺道，一旁的秦悦更是拍手称快，“嫩仔哥哥你真是太幸运了，竟然真的失踪了！！”

　　“人间蒸发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裴予面色很是僵硬地望向喜气洋洋的两人，嘴里禁不住咬牙切齿地咕哝道。

　　言毕，裴予纤瘦的肩膀一把被贺为杄揽过，他一下子猝不及防地便撞进了那厮的胸膛。

　　“从现在起，我们就算真正上了同一条贼船了，裴予。”

　　“..........”

　　裴予的脸颊几乎就要贴上贺为杄温热的颈侧，他此刻被紧搂得头昏脑涨，只闻得见贺为杄身上清淡而悠长的香气，已经只会点头而不知是哭是笑了。

　　“现在闭上眼睛，哥哥带你回家吧。”

　　贺为杄的声音好似突然贴近了裴予的头顶，那令人猛然酥麻的热气，近的让他有一种贺为杄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头发擦过的错觉。

　　听着贺为杄低沉的声音，裴予二话不说便闭了眼。

　　正脸红心跳地思考着为何自己对贺为杄如此言听计从，又对这厮动手动脚的行为不太排斥时，裴予感觉自己在一道凛风中凌空腾起，下一秒又好似踩在了绵柔而松软的沙地里。

　　一阵微风夹着些许细沙轻轻拂过，裴予闻到了大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