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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道别 这是令他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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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在混沌与烈日中涅槃重生。 】
裴予第一次非常冷静平和地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贺为杄昨晚到家里来找他了,他记得一清二楚。
包括贺为杄说的那些关于过往的骇人真相,每一字每一句,自他睁眼起就不停地环绕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刺痛着他的心脏。
又是一阵无可遏制的鼻酸。
裴予一动也不想动,只觉得从脖颈到脚踝的每一根骨头,都浸润了一种名为绝望和讽刺的黏浆,任凭它一点点腐蚀掉自己的身体,徒留下一颗极其缓慢跳动着,苟延残喘的心脏。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却觉得眼睛又干又痛,涩地如同针扎。
昨晚哭得太狠了。
就好像一个从不知喜怒哀乐的人顿悟了悲哀的滋味,裴予十多年来的头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哭得那么狼狈那么惨。
他好丢人。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这么恶狠狠地在心里骂自己。
裴予的脑海里又开始一幕幕回放起了昨晚的情形。
他惊慌而无措地听着曾经的那些事故,窗外还轰然炸起过几道雷电,映亮了贺为杄沉重的脸。
他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大声地哭泣,而贺为杄比他更加慌乱地抽出纸巾来替他擦眼泪。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积压了十几年的伤痛,控诉着擅自将他抛弃的亲人,最后第一次坦然而勇敢地说出了一句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贺为杄二话不说将他拥进了怀里。
那种毫不犹豫的包容和劈头盖脸的温暖,让裴予的心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拥抱可以如此令人迷恋。
为什么能够毫无负担地对贺为杄说出那句话?裴予自己也不清楚。
他慢吞吞地掀起了心爱的小被子,一把盖住了自己的脸。下一秒,一颗滚烫的泪珠就从脸颊一侧淌落下来。
幸好那个人是贺为杄。
****
三天后,连绵的阴雨终于罢休。
开阔的天空开始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在路边湿漉漉的草丛里,像是一片细碎的金光。
喇叭声吱哇不停的车流接二连三喷出一股股热气,街上的行人踏着道上未曾干透的石砖,面色或兴奋或匆忙地往前路奔去。
裴予从地铁站里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桐笙桥这几个霓虹灯大字亦如往常散发着夺目的红光。
一场狂风暴雨的洗涤后,整座城市都平常如同昨日,却又好像迎来了新生。
他捧着一杯冰奶茶,拐进了一条熟悉的青砖石板小巷,顺着隐隐飘散的浓香一路走进了那家隐蔽的小面馆里。
甫一掀起藏青色的门帘,就听见了里头热闹的人声。
“哟!小裴呀!好久不见嘞!!最近可好啊?还是老样子,爆辣?”
赵老板正站在收银处手脚麻利地给顾客下单,这一见到裴予霎时间两眼放光,嘴角上扬,好似见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面对过分热情的赵老板,裴予向来无从回应,只好微笑着点点头,抬脚便朝里间走去。
却不知身后的赵老板眼神猛地一咪,面上过分灿烂的笑容渐收,拾起一条毛巾擦擦手,转身就往后厨走去了。
裴予目不斜视径直就往角落的小卡座走去,一个衣着时髦的小青年正在那里朝他激动地挥舞着手。
“哇塞裴予,你这黑眼圈有够酷的啊!你们实验室都不要命啦?天天让你干活?”
许一柏毛手毛脚地给裴予倒了杯茶,极其关切地询问裴予的近况。
裴予闻言轻声笑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但没有答话。
他静静地看着左扭右摆坐不住的许一柏,想到这样子咋咋呼呼吃饭的场景也许再也不能出现,心头猛地一抽,一种真切的,即将分离的情绪在胸中四散开来,带着隐隐的酸涩。
“许一柏,最近公司忙吗。”
裴予垂下了满含郁色的眼眸,喝了一口淡茶。
“嗨呀!!公司福利改革了,我可乐意了!天天快活似神仙啊!”
许一柏好一阵眉飞色舞,“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裴予的脊背倏地一僵,面上不知是笑是哭,表情开始不自在起来。他摸了摸鼻尖,心中很是抽了一口大气,终于缓缓开口。
“我最近要离开桐笙一段时间。”
裴予抬眼认真直视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语气里是不由分说的严肃正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无须担心,也不用来找我。”
“啊?啥?”许一柏双眉一皱,手指不禁掏了掏耳朵,好似听不懂人话般满面疑惑。
“我没听错吧裴予,你要离开桐笙?你不是好多年都没离开过这儿了吗?你要去哪?”
面对连击炮似的发问,裴予略有些无措地哑然。手指慢慢地抚过茶杯上的棱角,他才再次沉沉说道,“有一点事要去办,很重要的事。确实要离开这个地方。”
许一柏很是尴尬地笑了笑,“你还会回来的吧?那你在生化室的工作怎么办?房子...不也需要打扫吗?”
他试探着望向裴予的眼睛,却发现那眼里有的只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我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工作那边也会处理好再走。”
裴予眨了眨眼,看着许一柏不敢相信的,带着伤心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不住错开了眼神。
“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找不到我也不用担心,你还可以和别人一起来这吃饭。” 裴予伸手抓过牙签筒,夸嚓一下倒出一根牙签来摆弄着,一直没有抬头。
“裴予你这家伙到底弄啥嘞?这么突然...你欠别人钱啦?连夜跑路?”
许一柏不依不饶地问着,面色焦急地一手抢过了那个牙签筒,“钱的话我多少能借点给你啊!!...我找别人蹭饭去了,你咋办?”
话音刚落,啪嚓一声,裴予手里那根小牙签断成了两截。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冲许一柏摇了摇头,“没事。我一个人也可以。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必须要离开一趟。许一柏,回来之后...会再找你吃饭的。”
****
从生化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万里无云的天空只剩下那轮火|辣的太阳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裴予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离开,组长还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了大门口。
手里又轻又薄的一份停职报告还盖着未干透的红公章,那白纸黑字的框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复职日期:未定。
“唉,小裴...你这...唉。” 组长再一次无奈地搔着头,额角尽是热汗,面上尽是不甘。
“你这一停职,咱们小组可就少了一个专业人才了。你可千万早些回来呀!”组长的眼神毫不掩饰地里充满了渴求和期盼。
裴予看看捶胸顿足,脸色涨红的组长,心中莫名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组长,对不起”,他又一次端端正正给组长道了歉。
“唉...小裴,你是个好苗子啊。一定要再回来呀,制备室都等着你,咱们组组员缺一不可!!”
组长双眼湿润,瞳孔放光,声音哽咽道,“可不能像2组的那个方礼一样...”
“方礼?”裴予闻言,眉头不禁一皱。
“就是前不久出车祸的那个方礼呀!”组长抹了一把老泪,面色愤愤道。
“嗐!甭提了。他的辞职报告都还是家里人来帮办的。这可倒好,2组的任务一个劲儿往咱们1组这分了...简直气煞老夫...”
这个方礼的辞职在外人听来确实是意料之外,可听在裴予耳里,却是情理之中。裴予略一挑眉,并没有答话。
再次和组长好好道别后,他的车便飞快地驶离了生化实验室。
可是裴予并没有立刻回家。
车开到了一个略显老旧的居民楼小区,裴予下车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B栋的楼下,久久仰头凝望着5楼501的那个小阳台。
十多年前的红砖小楼已经重新修整过,刷上了新漆。又经过十多年的风吹日晒,雪白的墙壁已经再次开裂泛黄,墙角的青苔悄悄往壁上蹭去。
绿色的铁闸大门上依然贴满了破烂的小广告单,从求职招聘到疏通下水道应有尽有。小纸张小卡片花花绿绿地层叠着,已经看不出原本大门的面貌。
裴予就这样驻足楼下,长久地盯着501那个花草干枯,衣物飘摇的阳台,昔日栽着吊兰的瓷罐花盆已经长出了杂草。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一个男人在寒风中叼着烟在阳台叹气的样子,一点橙色的烟火禁不住风的力度,扑哧就往楼下掉。
而那方小小的阳台背后,一定还会有一把尖利的女声在叨叨不停地谩骂。
一直看到双目发涩,脖子酸疼,他也不曾迈开步子往楼里走去一步。
不知哪户人家传出来婴孩的啼哭,复又引起了哪一家看门狗的低吠。裴予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氛围里心头狠狠一麻。
很久以前,他就曾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中,在男人女人的争吵声中日复一日地、饱含希望地、没有结果地盼着亲人回来,盼着自己长大。
这是令他永生不能释怀的故地。
裴予缓缓低下了头,捏了捏发酸的鼻尖,最终没有丝毫留恋地转了身。
“小叔,我走了”,他在心里默默地道了别,这次终于义无反顾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