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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登门(2) 从来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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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晚风略带湿气地拂进灯光昏黄的客厅,挟着一些冰凉小水珠扑到了手上。
一片静默中,裴予抬头看看窗外,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漾过一阵既压抑又躁动的气息。
抚弄着手里流动光泽的金属名片,裴予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这张名片上只写了你的名字”,他低声道,“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贺为杄一愣,全然没想到裴予会先问出这个问题。
他轻轻点了头说道,“司令官。我是海防实验基地的一级司令官,专门负责尖端航潜器的实验操控和试潜工作。”
贺为杄沉声道,“厄休拉海域的维度里,我试驾了那艘不知那个年代的老爷船,你当时也应该猜到了。”
果然是司令官。
裴予抿紧了唇,点了点头。可下一秒,他心头狠狠一抖,这才猛然察觉到了真正关键的信息,“海防实验基地?!”
“对。我隶属于鲸尾湾海防实验基地”,贺为杄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着裴予错愕的目光,他小心而谨慎地开口,“现在的鲸尾湾海防实验基地,从前叫宁北海防科研区。”
话音刚落,窗外乍然一道惊雷炸响,那横贯夜空的白光闪烁着映亮了裴予此刻极其震惊的脸。
他抿紧了唇,胸腔里的心跳开始莫名地加速起来。
像是从那过往一片混乱不清的的泥潭中,抽发出一根脆弱的新芽,在雷雨中颤抖。
“宁北海防科研区”,裴予咬紧牙,一字一句说道,“原来这就是两处花纹一样的原因。”
他紧紧捏起那张被仔细长久注视过的照片,那是裴予所拥有的唯一一张父母的照片。
原来早在十五年前,那背后的海浪纹就已经悄然为他揭晓了谜底。
裴予看着照片上那拘谨地微笑的一家三口,嘴唇微颤,鼻尖开始发酸。
“我对以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了”,裴予声音沙哑着开口,“他们出事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宁北,就连这张照片也是我小叔托人从科研区翻出来的。”
贺为杄第一次见到裴予如此脆弱的一面。
看着眼前人发红的眼眶,他张了张嘴,却无力说出更多安慰的话来。
“你的母亲之前说...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可我不记得了。”
裴予悄悄揉了揉眼睛,“就连我的父母,也很少陪我。我一直以为,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玩。”
平息片刻,裴予吸吸鼻子,像是鼓足了勇气,认真地看向贺为杄的眼。
“贺为杄你告诉我,十五年前那场海难,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三年前你遭遇的那次事故,又是怎么回事?”
贺为杄看着裴予那双湿润又充满哀求的眼睛,心脏猛地揪痛起来。
他很想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让裴予永远都不要再往黑暗里走去。他甚至想过去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可以继续这普通却安稳的生活。
可他不能。
贺为杄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其肃穆地开了口。
“裴予,三年前我出意外时驾驶的那艘船,是一艘废弃多年重新启用的老船。”
“当时任务下发得很紧急,要求启用这艘旧船。我就驾着这艘船开进了海里,遇上了暴雨。船的零件已经老化,突然就在海上直接报废了。操控台失灵的时候正碰上海况突变,所以...我出事了。”
贺为杄讲到这突然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话深深卡在喉咙不敢说出口。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悲痛和不忍。
他沉默着解开了衬衫上两颗扣子,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凝望着裴予的脸。
“裴予,这艘船就是十五年前的那艘事故船。它本应该和当年事故的所有相关资料一起被焚毁的,三年前却凭空出现在了出航码头上。”
又是一道贯天巨雷轰然炸响。
裴予犹如被这道狂雷劈中一般,嘴唇颤抖着,手脚的血液倏地往头顶冲去,一时间浑身发麻。
几乎在一瞬间,他不受控制地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在一片眩晕中保持清醒。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贺为杄,企图能从那两片薄薄的唇中再次听清那番话。可耳旁却始终时高时低地响起一些听不懂听不清的呼喊和雷声,就连眼前的画面也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看着裴予那张小脸完完全全被惊恐和无助淹没,贺为杄的心头更好似被人生生一拳砸穿般揪痛。
他急急地伸出手去捏住了裴予的手,却发现那双白皙的手此刻已经如同窗外的雨丝一样冰凉。
“裴予...\" 贺为杄紧张地喊着裴予的名字,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裴予的脸,那被泪水盈满的眼中明明已透露出了悲伤,可他好似已经陷入了一种虚空的境地里,任凭呼喊也无法唤醒。
直到一滴无比滚烫的水珠‘啪’地砸在自己的手上,裴予脊背一僵,四周模糊的一切才猛然如海水退潮般变得清晰起来。
贺为杄焦急的脸色,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还有紧紧扣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温暖的大手。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贺为杄的面前哭了。
好丢脸。
裴予猛地低下了头,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一刻不停地往下掉着。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抑制住自己不要发出那种丢人现眼的呜咽。可心里却如同被人徒手撕裂般不知疲倦地发痛。
贺为杄三两步坐到了裴予面前,忙乱地抽出纸巾来递到他的脸前。可裴予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埋着头,沉默地流着泪。
“所以说...十五年前的那场海难...根本就不是一次意外。”
裴予哽咽而沙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被人害了,对吗”,他终于抬起了脸,悲切的眼神紧紧粘在贺为杄的脸上。
贺为杄没有应声。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措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盼自己是个聋子和哑巴。
他很想克制着不要去看裴予那双像幼兽一般可怜而脆弱的大眼睛,可他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面对着裴予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裴予的头发,指间柔软而毛茸茸的触感叫他更是心生悔意。
可他还是用力地点了头。
裴予的眼泪也终于决了堤。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手心,终于不再抑制地放声痛哭出来。
“他们从来没有陪过我,从来都没有。为了工作,他们常年都住在宁北,把我丢在小叔家里...”裴予闷闷地抽噎着。
“别的小朋友说我没爹没娘,我会大声地反驳他们,说我爸妈是最厉害的科学家。可他们说...”
“他们说,那又怎样,你还是个没人来接放学的小倒霉蛋。”
裴予那双用力到发白的手已经兜不住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泪水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里跌落。
他纤瘦的脊背在昏黄的灯影下一抽一抽地颤抖着,就好像一个独自背负着沉重包袱的孩子。
贺为杄只能不停地抽出纸巾来给他擦掉眼泪,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掏出心里深藏多年的苦痛。
“为了能够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努力地当一个乖孩子。他们为了工作丢下我一个人,我便天天盼着他们回来...可是他们怎么会出事,又怎么会被别人害死!”
“他们为什么连让我盼着有人回家的机会也要夺走。”
裴予浑身都在颤抖,额前荡下的柔软碎发轻轻摆动。
他用力地喘着气,就连脸侧和耳根都泛起了红。贺为杄轻轻摸着裴予的脑袋,鼻子也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酸。
“...大家都以为家里还有小叔在照顾我”,裴予断续地哭着,许是哭累了,声音弱了下来。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贺为杄被这句话彻底惊住了。
他脊背狠狠一僵,心尖发麻,无比错愕地看向了裴予。
怎么会!
当年出事后,就是裴予的小叔将裴予带回家照顾的。
事故后的两三年里,他们还能知晓裴予的讯息。可后来,当他和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那人打听裴予的消息时,那人却彻底杳无音讯了。
竟然会是这样,裴予被那人送进了孤儿院里!
裴予的声音已经渐渐变得孱弱无力,他不再抽泣,而是始终垂头擦着那不断的眼泪,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脸上已经露出了极其疲倦和不可遏制的困意。
这个梦到此突然就进入了尾声,一场短暂而痛苦的回忆就要结束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过得好不好”,裴予轻轻放下了被泪水打湿的手。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他最后轻声说着。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大手用力兜住了裴予的小脑瓜,将他一把兜进了一个宽阔而结实的怀抱里。
贺为杄一手紧紧环抱裴予纤瘦的身体,一手盖着他的脑袋,好似生怕他哭累了之后就会像十几年一样彻底消失。
“裴予,你不会再是一个人”,贺为杄低声而温柔在裴予的耳边喃喃道。
“等你醒过来,我依然会在梦里等你。”
之后的事情,对裴予来说已经像是一场真正的幻觉了。
他的眼前时不时出现着贺为杄那张难过的脸,又间或冒出来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
耳边隐隐是贺为杄在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话,语气既急切又不安。他好像问了一些问题,可是还没有等到贺为杄的回答,他又坠入了另一个静默无声的空间里。
眼前只剩下父母亲决然离去的身影,任凭他嘶声挽留,他们也没有回头。
裴予最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跌进了一片有温度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