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中一场梦》谢屡

7、蓟城

　　５
　　“荀苛，秦国人。”
　　他站在蓟城的城墙之上俯瞰这座古老的帝都，生存或是毁灭在权势面前只不过是一瞬之间，他高声大呼，声音激昂充满力量，他还是那般自信，眉宇间傲气十足。
　　在四五六来楚国的第四年，荀苛来了蓟城。
　　四五六跟随符钰仪在蓟城四处瞎溜达，他这个小祖宗虽是大君的明珠，可活得真的糙，成天游手好闲，带着四五六一起‘欺软怕硬’。符钰仪有个幼妹，名唤君仪，奶白的娃娃挂在四五六的胸前，一男一女一小屁孩，活活混成了蓟城第一混世魔王。
　　符钰仪咬着野果，眼神在集市四处转悠，四五六肩上搭着一根棍子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脖子上挂着的娃娃挥着白胖的手。符钰仪指了指城墙上的那抹黑影，疑惑道：“咦？那人在干嘛？”
　　四五六顺着视线望过去，高高的墙头立着一个约莫像人的影子，他眯着眼打量，心口微微发烫。
　　符钰仪心觉有趣，嚷着要过去。
　　蓟城墙头，荀苛站在上面，与在奴隶营的二七三相比，他不再面黄肌瘦，不再浑身是伤，衣着更贴近贵族。他还在观望着蓟城，眼神复杂，似挣扎似仇恨，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荀苛？”身后有人试着唤道。
　　荀苛愣住，那声音似乎很是熟悉，他蹙眉回头。木梯前站着身长的少年，皮肤有些黑，样貌勉强算得上俊秀，那人也是一脸惊讶，不过身前挂着的娃娃却不合时宜的揪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少年疼得龇牙咧嘴。
　　“沈铮。”荀苛笑了笑。
　　四五六挠了挠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这时，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符钰仪看了一眼荀苛，大声道：“哦，是你啊。”
　　“你们见过？”
　　荀苛朝符钰仪礼貌一笑，符钰仪却哼了一声，说道：“他就是之前忽悠我去魏国的那个家伙，哼，就是他故意提及奴隶营，然后算计我，让我千里迢迢跑去魏国买了你……这个废物。”话罢，嫌弃的盯了四五六一眼。
　　“我并未算计，姑娘你是自愿去魏国的。”荀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停留在四五六身上。
　　“那，那是你诱骗我，这奴隶哪有你说的那般能耐。”她可记得当初荀苛将四五六神夸一通，这才让她感兴趣，结果四五六根本没有那么厉害。
　　荀苛看着四五六，眼神真诚，一字一句道：“在我眼中，他正是那般厉害。”
　　四五六被荀苛的目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特别是符钰仪也凑过来，一脸好奇的看着二人。
　　四五六摁住符钰仪的头，将身上的娃娃塞到她的怀里。
　　荀苛一旁说道：“既然，你嫌弃他，不如将他给我。”
　　“我虽厌倦他人以买卖践踏于他，但我愿以十倍的钱赎回他。”
　　十倍？那就是三万五千钱，四五六惊呆，同时他也陷入怀疑，自己真的这么值钱？
　　符钰仪不满道：“几万钱而已，我才不稀罕。我不愿把奴隶卖给你，就是不想让你如愿。”
　　四五六适时上前挡住符小姐，荀苛的脸上依旧带笑，不过那笑容已有三分寒意，他赶忙岔开话：“荀苛，你可是来找我的？”
　　“沈铮，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四五六沉默了：“我是奴隶……”
　　荀苛苦笑：“若是你明白我，便会知道我不在乎的。”
　　四五六沉默了，整整四年，荀苛不再是那个关在笼子里的奴隶二七三了，即便他不敢承认，也察觉到荀苛眼里掩饰不住的阴鸷，纵使如此眼前人仍旧是心心念念的那个落魄少年。脖颈上有一物在发烫，是那串石头，四五六取下递给荀苛：“五年之约，还剩一年，我会在蓟城等你。”
　　荀苛沉默良久，他说：“若是，哪天你真想离开了，再将此物还我。”他也明白，如今的自己没能力带四五六离开。
　　他又看向符钰仪，神色郑重：“他不是奴隶，在我眼里他比你高贵。”
　　“终有一日，我会再回蓟城……”
　　“待我重回蓟城，你会以大君之女的名义哭着将他还给我，若是我要带他离开，即便楚君倾一国之力也拦不住……他会是我的，终会是我的。”
　　６
　　荀苛，第一个弑主的奴隶。
　　他花了两年，杀死了他的主人，篡夺了那人的财富以及权势，他是那般聪明又敏感的人，所以当他拥有兵马的第一时间，荀苛选择重回魏国。他杀尽了知晓他沦落奴隶营落魄过往的人，曾经鞭笞他的奴隶主被腕足断手扔在他的面前，奴隶主哀呼低声求饶；曾经在他臂上烙下耻辱印记的守卫被扔在烧红的烙铁之上，四周围观的人看得胃里翻腾，胆战心惊，无不例外，唯有一人平静的观望，似如冷血。
　　他以一人之力撼动魏国延续百年的奴隶交易，得到的代价是惨痛的，辛苦集齐的兵马被魏国蚕食的一干二净。遇见沈铮那日，他是逃至楚国，是以失败者的身份面对沈铮，可他的神情还是那般自负傲气。
　　可转眼间，四五年过去了，小君仪长大了，先前白胖的娃娃长成了有模有样的美丽女孩，只不过她还是爱缠着四五六。
　　有人来楚国求亲，身为大君之女的符钰仪察觉到一丝危险，她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从前或许她会认命，可见识了与四五六自由惯了的日子，她着实对和亲不感兴趣，于是趁着使臣进京，她偷偷准备了一切，想要伙同四五六与小君仪逃出蓟城。
　　可准备潜逃的那一夜，大君前来游说，她才知道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楚国已是岌岌可危，魏国的兵马掠夺了鲁国的土地，如今将贪婪的目光转向楚国，他们只能以联姻的方式来挽救危亡的楚国。
　　“能救楚的是何人？”符钰仪眼里泪花，放下了收拾好的包袱。
　　“秦国，公子白。”大君握住女儿的手，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抉择固然苦痛，可一旦是战争，那有的只会是伤亡。
　　能救楚者，唯秦国也。
　　符钰仪终是妥协了，她将逃遁的方法交予四五六，她觉得小君仪和他似乎比自己更有希望离开。
　　凤冠红裳，珠玉琅琅，她身着嫁衣站在大君左侧，今日她会以大君长女、楚国公主的身份出嫁，她从未谋面的丈夫会是秦国的公子白。
　　蓟城的城门大开，金戈铁骑，歌声随起，骑白马一身盔甲的男人缓缓而来，那人会是她的夫，会是楚国的救星。符钰仪看着青铜面罩下的那双眼睛，犀利阴鸷，她忍住不倒退一步，大君牵起她的手行至公子白的身前。
　　大君将符钰仪的手交到公子白的手掌中，她能感受到的是盔甲的冷硬血腥。
　　她向他行礼，低声道：“秦救楚之恩，妾没齿难忘。”
　　公子白反握紧符钰仪的手，笑了笑，开口那一霎，她如同坠入冰窖，骨血都浸入寒冷的气息。
　　“终有一日，我会再回蓟城，你会以大君之女的名义哭着将他还给我……”
　　五年之耻，五年之约，荀苛再回蓟城，是以公子白的名义归来，他的金戈铁骑立于蓟城外，他的确履行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沈铮呢？”
　　公子白取下面罩露出荀苛苍白的脸，他捏住符钰仪的下巴，阴沉问道。
　　“他自由了，我给了他我的自由。”符钰仪盯着荀苛，忽然笑了起来，诚然荀苛如今无心他人，也觉得这般的符钰仪笑起来的确好看，可他……最爱毁灭这些看似美好的东西。一巴掌挥去，符钰仪跌坐在地，荀苛掌中的剑一举起，蓟城外的铁骑进入城中冲撞，四面传来的痛哭与哀嚎，符钰仪看向呆愣的大君，她摇头苦笑。
　　楚国的希望，竟是一头恶狠狠的狼。
　　荀苛带人围得蓟城滴水不漏，城中的贵族死伤殆尽，大君和符钰仪跪在殿前，荀苛脚踩王座，暴怒问道：“你把他藏哪儿呢？”他已经把蓟城反复搜了数遍也不见四五六人影，盯着这个样貌楚楚可怜的女子，荀苛恨不得一刀劈碎了她。
　　大君抱着符钰仪，以身子护住她，一旁的荀苛看得直笑，他提起重剑砸碎了大君的脚踝，听着意料之中的惨叫，荀苛心满意足闭上眼，不屑道：“孬货。”
　　寻一个人，屠一座城，荀苛的偏爱充斥着血腥，令人作呕，令人绝望。
　　攻占蓟城的第四日，四五六带着小君仪回来了，他站在大殿之下，遥远的望着荀苛，身旁的小君仪吓得直哆嗦。
　　“沈铮？”荀苛惊讶的唤道，他甚至等不及卸甲，奔走过去，一把抱住四五六。
　　四五六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从前的影子，荀苛的盔甲染血，他的笑容却很愉悦。四五六觉得心像是灌满了铁水，眼前的蓟城一片绝望，他与伤痕累累的符钰仪对视，四五六傻笑起来，有些心疼这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