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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泉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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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一直未和符钰仪坦白,他其实是知道荀苛的身份,他甚至知道荀苛为何憎恶楚国,可是他又贪求如今日子的安宁。
“我生在秦国,是秦君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嫡母一系甚是忌惮我这个凭空而来的子嗣,她认为我会威胁公子兮的皇位,明里暗里,防不胜防……终于有一天,父皇前往蓟城,本是带着我一起离开的,不料她收买了照看我的女婢,将我药晕交给鲁国的人牙子。她在离开那日,吩咐亲信务必将我带去蓟城见我父皇最后一面……”隔着铁笼,两个少年相互依偎着吐露过往。
“我醒来时,父皇正在我的前方,隔着人群,我看到他在派人寻找我的下落,我那时明白,她不过是在让我体会那刻的绝望。”
“阴差阳错,鲁国被魏国攻略城池,鲁国那个人牙子死在一场屠杀中,我和其他幸存下来的人被一同卖去了魏国……”荀苛抚摸着手臂上的烙印,自嘲笑道:“丙二七三,可笑的是与我一同来奴隶营的人死了大半,我没那等勇气,我还有未了的事情,我还得回去见那个女人,我不能轻易的死在这里。”
四五六拍着荀苛颤抖的肩,他替荀苛擦了擦又是血又是灰的脸,肮脏之下是一张相当俊俏的脸,他忍不住同情荀苛:“你不该像我们一样呆在这里。”
这里是肮脏的,不该容纳你。
四五六又想劝荀苛收住臭脾气,正是因为荀苛执拗的脾气,导致他三天两头被守卫毒打。他不肯认输,也不肯认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荀苛在奴隶营就是如此挺过来的。
每每当他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时候,他会握住那串石头,有气无力念道:“我要回去,我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有一日,荀苛又被暴打一顿,因为来了新的奴隶,他被扔进了四五六的笼子。四五六爬过去抱住荀苛,又迅速回到角落,四周起身的奴隶像是野兽一般,眼睛发出渗人的光芒,他们打量着四五六,同样打量着地上气若游丝的荀苛。
四五六挡了过去,赔笑道:“各位兄弟,他不会占用你们的吃食,就当卖我个面子吧。”
“给你面子也行,把你的口粮分一半给我们。”
“要过冬了,没了粮……怎么活得了?”四五六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却被一拳头打趴,那个人踩着他的脸骂骂咧咧,讲理换来了一顿胖揍。四五六拖着带伤的腿爬到角落,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打死他的,因为他们惦记四五六和荀苛那份口粮,一个笼子的人数多少,这意味着他们能得到更多的粮食。
四五六是故意让他们揍的,他回到角落,盯着要死不活的荀苛,心想:若不是为你,我能去挨着一顿打吗?这可疼死我了。他能抗揍,荀苛再挨一顿只怕会提前去见阎王,他摸了摸肋骨下的一道伤口,疼的龇牙咧嘴。好在荀苛受的伤严重,不再如往常一般折腾,每日只能乖乖躺在那里养伤。
寒冬腊月,没有冬衣,荀苛冻得伤口溃烂,四五六急得去抢了一件薄衣将荀苛裹起来,如此做得后果是他们连剩下一半的粮食都没有了。四五六抱住荀苛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体,一边埋怨一边又忍不住细心处理荀苛烂掉的伤口,荀苛清醒时会问:“你为何会对我这般好?”
四五六也不知,或许是瞧他身世可伶,或许是他教会自己许多东西,或许是他……第一个唤他的姓名。
没有粮食,四五六扒拉地上草根和雪水,一大半分给荀苛,一小半自己吃。等到草根也没有的时候,四五六就会拼着被胖揍一顿的代价抢过来一点吃食,全部塞进荀苛的嘴巴,夜里带着伤四五六紧紧抱着荀苛入睡。很多时候,荀苛躺在那儿一边哭着咀嚼,一边看着四五六挨打,喉咙里的血水混着食物一同咽下去,四五六总会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拍拍肋骨分明的胸膛,没心没肺笑道:“你看,小爷没事,我还能和他们打个三百回合。”
一个冬日过去,四五六愣是将只剩一口气的荀苛救了回来。初春的时候荀苛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原本俊俏的脸变得面黄肌瘦。四五六更惨,他原本皮肤就有些黑,如今瘦的可伶,活脱脱一个黑猴子。
其他人都在取笑四五六,唯独荀苛,他摸了摸四五六凹陷的双颊,眼里亮晶晶的。
四五六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回见着荀苛掉眼泪,荀苛以往挨过那么多毒打都没掉半颗眼泪,如今却只是看着自己,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四五六摸了摸荀苛哭花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记得他们在奴隶营相依为命,也记得他们在冰天雪地的笼子里面相拥而眠。
有些东西就像那摊雪水,初春到了,雪水融化成了水。
伤好之后,荀苛还是习惯抱着四五六睡觉,他趴在四五六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他开始恍惚,甚至不在乎是否要回家,如此的日子似乎不见得一无是处。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
“丙二七三。”
奴隶主拉着荀苛脖子上的铁链将他从笼子里拉了出来,四五六看见那个变态的男人站在奴隶主的身旁,一时间他想起了那个漂亮的男孩,想起他勒死自己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荀苛,眼里满是绝望。
奴隶主一鞭子甩在四五六身上,恶狠狠让他保持安静。
那个变态的男人欣赏的盯着荀苛,眼里发出惊艳的光芒。他贪婪的目光在荀苛身上转悠,后者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心,荀苛偏过头讥笑问道:“我值多少钱?”
奴隶主怪笑说道:“六千钱。”
荀苛摇头,拽回铁链,笑道:“不够。”
变态的男人看着荀苛,一脸兴趣问:“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那要看你能给多少钱?”
变态的男人笑了笑,掏出金块扔在奴隶主的手上,这一块金最少也值一万钱。
奴隶主高兴急了,捧着金块,笑容可恶又可笑。
四五六愤怒的拍打铁笼,冲进去两个守卫摁住四五六,奴隶主一脚踹在他的脸上,四五六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吐着血水,他沙哑的喊着:“荀苛,荀苛……”
荀苛推开奴隶主,扶起四五六,学着以往四五六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沫和泥巴,他取下脖子上的那串石头放在四五六手掌心,低声说:“你放心,我会活着的,我一定不会死在那里。”
变态的男人扯起荀苛脖子上的铁链,荀苛被勒得脸色紫红,他还抓住四五六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说:“沈铮,五年后,蓟城见。”他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他将重新见面的地方定在蓟城,因为那是荀苛沦为二七三的地方,也是荀苛心中记得最清楚的地方。
荀苛花了八年,从任人宰割的奴隶变成了公子白,当他再一次见着四五六时,他像是又变成当年的二七三,双眼含泪,颤声道:“沈铮,我来了。”
沈铮笑了笑:“是啊,你来了,整整晚了五年。”
荀苛脸色忽地变得苍白,他急忙拉住沈铮的手解释道:“当年兵败,我无奈之下回了秦国……”他在秦宫里被那对母子耽搁了六年,不过他也让那个女人明白了绝望,他当着她的面千刀万剐了公子兮。
沈铮却摇头,他知道公子白的事情,也明白荀苛做出了暴行。
“放过他们,我跟你回去。”
一旁的符钰仪骂道:“傻瓜,我好不容易给你自由,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铮将小君仪牵过去,学着平时的口吻,没心没肺道:“想让小爷给你养孩子,下辈子都没门。”
荀苛阴沉着脸,站在一旁,他看着沈铮与符钰仪说笑,莫名回想到当初与沈铮分开的那日。剑光一闪,没入符钰仪的心口,沈铮推开荀苛,大君在一旁捂住小君仪的眼睛。血从符钰仪的嘴巴鼻子涌出,沈铮抱住她,眼里尽是愧疚,符钰仪一边说话一边吐着血沫:“你要是愧疚,就帮我养大君仪,带她……离开蓟城,远离楚国,做……一个寻常百姓。”
沈铮握住她的手,点头:“真是麻烦,不但还要给你养大孩子,还要记得欠你一条命。”
符钰仪闻言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神采。
荀苛拉起沈铮,周围的人识趣的带走大君他们,连同尸体,若不是那摊血迹清清楚楚,沈铮还真想认为那是一场梦。
“沈铮,你爱上了她?”
沈铮看着眼前的荀苛,沉默不语。
荀苛却以为他是默认,心中又悲又痛:“为何会这样?你说过会等我五年。”
“我等了你十年。”
“荀苛,你放我走吧”
沈铮取下脖子上的那串石头还给荀苛。
……
黄粱挤进客栈,屁股将门抵住,看着枯坐窗前的沈铮,递去琉璃盏,贱兮兮道:“沈铮,我请你喝茶。”
沈铮回头,问:“什么茶?”
“从前你喝的是人间茶,今日我想请你饮一杯黄泉茶。”
沈铮昏老的目光看了一眼琉璃盏,眼神有些奇怪。
琉璃盏中涌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沈铮随着烟雾缭绕闭上了眼睛。
“沈铮。”
“四五六。”
有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沈铮左右寻找,也不见有人说话。
“沈铮,往后一生你可愿与我同行?”
沈铮听见有像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不行,我是奴隶,你是公子,若是那般……世人会瞧不起你的,我可舍不得让你受委屈。你别瞪我,我定是要赖你一辈子的,不过我这么黑,还不如做你的影子……我跟着你,只有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
“四五六,你可有喜欢的人?”
“有啊,我一直在等他。”
光亮一闪,他迷糊间看见荀苛趴在地上,手臂血淋淋的,沈铮心中一疼,冲上前去,碰触的是一阵幻影。他顿时明白,仰头大笑,骂道:“切肤之痛,你这个笨蛋为何放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