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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细说 ...

  •   5
      惠深跪在佛像前整整三日。
      三日时间,他恍若换了个人似的,袈裟凌乱,面容枯噶。他从未如此迷茫,从未如此无助,就像是做错了事情,他跪在佛像前,一遍一遍磕头苦问,满殿神佛,无人能告知他答案。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他的师父。
      师父曾经就喜欢罚惠深抄写经书,师父曾说惠深慧根不错,只是心善太过迟钝,也许抄经书这般枯燥无味的事情才能让他静下心来。惠深望向笔墨纸砚,咬牙拿起笔抄写。宣纸很快就用完了,于是惠深跪伏袈裟之上,一遍一遍抄写,一遍一遍诵读:“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殿外偶尔路过几个沙弥,会小声的问:“惠深师兄这是怎么呢?”
      人群中的另个沙弥,笑道:“师兄悟性高,定是在修行高深的佛法。”
      又有人道:“欸,那个时常与惠深师兄走在一起的姑娘又来了。”
      “不是差人去告知姑娘了吗?惠深师兄近日不见他人。”
      “说过了,可是她像是有急事等着见惠深师兄。”
      “听说她是杨柳庄的云家姑娘。”
      “哦,难道就是昨日被抄家的云家?唉,瞧那姑娘也是个可伶的人,要不……你去替她给师兄说一声吧。”
      “不去,不去,惠深师兄虽是脾气好,但最不喜人打扰。”
      又过了十日,有人敲开惠深禁闭的门,是普光寺的方丈。
      惠深的师父与他也是旧相识,惠深下山,他师父就写信嘱咐方丈多多照应。方丈知道惠深聪慧,做事也刻苦,唯一不足的是惠深多情,善待万物,不容易放下他在乎的人,或者是事。就像是惠深的师父,即使惠深在建康城中功成名就,他也时常想起古寺中的师父,他的心中还是依赖他的师父,就像此次,他放不下那个对他体贴的丫头。
      方丈看了一眼,大殿四处散落写得满满的宣纸,就连地板上整整齐齐抄写一段佛偈,密密麻麻,一直重复,惠深跪在最角落,仍在提笔写着。十三日不见,惠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面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胡茬唏嘘,弓着身子披着写满佛偈的袈裟。
      方丈叹道:“惠深,你这是何苦?”
      角落的人停顿了一下,继续提笔抄写。
      方丈摇了摇头,又道:“那个丫头在池边等了你十三日了,你去瞧瞧她也好。”看着那个僵硬提笔的和尚,方丈似不忍心,又说道:“事事多舛,不日前云家遭了难,那丫头想必急着见你。”
      水池边坐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年轻姑娘,她紧抿嘴唇,神色憔悴,等了十三日,整整十三日了,还是不见他,难道是他不愿再见了吗?
      云雀摸了摸胸前的玉坠,一会儿想起那个呆和尚,一会儿想起近日云家的巨变,忍不住小声啜泣。
      “你,你怎么呢?”身后有个人哑着嗓子问。
      是他?回过头就见呆和尚站在不远,也不知他干了什么,瘦脱了相,披着乱七八糟的袈裟,倒像是挂着麻袋的竹竿子似的。云雀一见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明明是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直视惠深。
      呆和尚一步一步走近,蹙眉替她擦拭眼泪,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她抬头,哭着问:“你怎么不唤我名字?”
      呆和尚手指捏紧袈裟,心中思绪万千,终是抵不过她一遍一遍的询问,他替她拂去身上落叶,轻声唤了一句:“雀儿。”
      “嗯。”
      “雀儿。”
      “嗯。”云雀‘哇’的一声大哭,扑进惠深怀里。
      怀里瘦小炽热的身躯是记忆中那个爱笑的姑娘,如今却愁眉苦脸,再不见一丝笑容,惠深心疼极了,他轻轻抚平姑娘轻蹙的眉头,恍如从前一般哄道:“不哭,不哭。”
      几日前,出了一份贪赃枉法的官员名单,随后建康城中许多人家受了难,云家也是其中之一。
      惠深回忆起自己在殿前的十三日,苦笑几声,他在佛堂躲了十三日,他的雀儿就等了他十三日。十三日,她在此处苦等,一人煎熬,望着眼前泪痕满面的云雀,惠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倒底怎般才是对错?
      佛呀,你告诉我,倒底怎般才是对错?
      惠深笑了起来,百般无奈。
      6
      云家没落,云父依附的官员因贪污抄家流放,云家也受了牵连,杨柳庄也被查封。
      从前私交不错的朋友,往来也是避着,云雀只得像惠深求助,云父经此打击一病不起,云家的担子一下便压在云雀瘦弱的肩上。惠深替她寻了一座小宅子,与普光寺离得很近,惠深时常前去探望云雀,可自从那日以后,惠深看向云雀的眼神越来越隐晦,他再不敢对上云雀小鹿似的眼睛,在她怕她干净的眼睛里看见如此污秽的自己。
      他与方丈促膝长谈,吐露了自己的困扰,惠深不再在普光寺讲经,也不再向他的信徒讲授佛经。他出了佛堂后的第二天,前去拜访了戒能和尚,十三日不眠不休似乎便改变了惠深,他变得更加内敛稳重,虽然袈裟干净,神情平和,但面颊依旧凹陷,瘦的可伶。
      惠深向戒能道谢:“阿弥陀佛,多谢师兄出言点醒。”
      戒能和尚微笑,看了惠深几眼,忽然问道:“真的醒了?”
      惠深摇头,袈裟下那根红绳格外明显,他朝着西北的方向,不远处有座小宅,宅子里有个他心悦的姑娘。
      “体会世间诸般痛苦,这才是小僧的真正的历练。我看不透众生的虚相,即使看见我佛,也是虚妄。”
      戒能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放下捣药的棍子,不明所以:“那你准备如何?”
      “我并非她,尘世间的感情万万不能强加,她如今只是依赖于我……若是哪一天,她遇上真正能与她共白头的男子,或许我才能够真正的度过劫难。”
      他心中有了那人的影子,再分辨不了大爱小爱,袈裟一半隔着佛,一半跟着她。
      惠深守着云雀也过了一段悠闲平安的日子,她开始为云父的心血连日奔波,惠深就在家中替他照顾云父,一直等到半夜云雀疲倦的回来,他才会匆匆回到普光寺。惠深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给云雀带去麻烦,他总是避着人群悄悄前去云家,也是趁着夜深人静慢慢回到寺中。在云雀不断奔走之下,云父原来的生意竟有一些回光返照的模样,而云父的身体也逐渐好转。
      一转眼,云雀到了十八岁。寻常女子十五六岁已经为人妻妾,云雀却因家中巨变无能力考虑这些事情。所以当见着生意好转,云父就忧心起云雀的婚事,在他看来云雀的好友惠深确实不错,不过他早已遁入空门,又想起云雀苍白瘦弱的脸,云父一阵心疼。
      若不是当初孝敬的那个官员太蠢,也不会将云家牵连至此,云父回想起那副贪得无厌的脸,心中愤愤不平,仇恨就似恶狗将他的心肺蹂躏成一滩烂泥。
      正好,那天晚上,云父坐在院子里等云雀回来,他望着满月语重心长的说道:“雀儿,是爹苦了你,也耽搁了你的婚事。好在生意见了起色,雀儿你得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婚事了,爹不管他是官还是民,只要雀儿真心喜欢的,爹就同意。”
      云父顿了一下,叹气:“街坊邻居……或许背后的话说的不好听,雀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云雀想起以前听到了奚落,心中委屈忽然升起,她抹了抹眼泪:“没事儿,我没往心里去,只要爹好好的,这个家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将这几年的委屈发泄一番,尤其是云雀哭得伤心极了。
      良久,云父摸了摸云雀哭红的脸,问道:“雀儿,你有么有心仪的男子?”
      云雀一愣,似乎想起了谁,脸红了一片,连耳根也红透了,嘴上还心虚道:“没,没有。”
      云父知道女儿的脾气,笑了起来:“你若是喜欢那人,也别藏着掖着的,万一他喜欢上别的姑娘,你到时候还不得怄死?”
      “他,他才不会呐。”
      不打自招,云父露出狡黠的笑容。
      他看了看宅子中简陋的陈设,一瞬间又没了笑容,他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郑重道:“你若是看上了谁,也别委屈自己,你别看我们如今这般,爹会给你准备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给心上人的。雀儿,你得相信你爹,从前爹就是白手起家的,既然从前能够那爹现在也一定能。”
      “嗯,雀儿相信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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