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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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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姑娘何来,惠深亦不知。
他与姑娘像是萍水相逢,相遇之后,浮萍一过,溪水自流。
惠深过着同以前一样的生活,只不过闲来无事最爱去普光寺走走,一切来得都有些莫名其妙,他有时望着那潭池水出神,有时拿着那枚玉坠出神。他的口中念的还是佛经,心中想的依旧的禅道,可又似乎不同以往。
直到那年冬日,他再次遇见云雀。
穿着翠绿色的棉袄,发髻步摇轻颤,她猛地回头,秀美的小脸上又是惊诧又是愉悦,她笑嘻嘻道:“呆和尚,是你呀。”
惠深摸了摸光头,跟着笑道:“嗯,你怎么会在此?”
云雀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哈了口气,望着那团缭绕的白雾,道:“今日,其实是我母亲的忌日,我去祭拜她,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儿,于是我便让车夫送我来此。”
她平静的盯着水面,眼神有些黯淡。
惠深似乎感受到她的悲伤,一时间也没了话说,他摸了摸袈裟,忽然摸到一个温热的物件,他取下玉坠递给云雀:“这是,那日你落下的,我又寻不到你,所以一直未还,还请姑娘见谅。”
云雀目光停留在玉坠上,忽然眼神活跃了,像是森林中快活的精灵,流露出无比纯洁的笑容。她把玉坠贴近胸口,小脸因激动泛红,她拉住惠深的手,感激道:“这是阿娘留给我的,谢谢你,呆和尚。”
原来她是因为弄掉了阿娘的遗物,才会如此悲伤。
惠深耳朵冻得有点红,他对手掌中紧握的那只玉手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阿娘说这坠子会保佑平安。”他是和尚,送金银珍宝只会玷污了他的名誉,她也想不到得体的法子,手指摩挲着玉坠,云雀忽然有了主意。她将玉坠的红绳解开,从一股红绳中抽出一根,放在惠深掌心,她说:“阿娘的坠子我是不可能给你,这绳子也能保佑平安。”
惠深呆呆看着掌心红绳,他知道这玉坠是她心爱之物,如此红绳也是厚重不已,他哪还能嫌弃呢。他见云雀做好了决定,甚至不好开口拒绝,只好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小僧谢过姑娘美意。”
云雀将玉坠戴好,贴身放好,看了一眼面前的呆和尚,一年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不少,模样也稳重不少。
“呆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呀?”
“惠深。”
云雀有些惊讶,原来建康城内鼎鼎大名的惠深大师是个小和尚,而且又傻又呆。
“那你呢?”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云雀瞥见和尚神色有些忐忑。
“云雀,建康城东街杨柳庄便是我家。”
惠深跟着小声念道:“云雀。”
云雀应了一声,她发现这小和尚不仅呆傻,而且还有些笨。
云雀掩嘴轻笑,对和尚说:“呆和尚,改日我再正式向你道谢,离家数时辰,我怕我爹担心。”
惠深望望天,时辰的确是有些晚了,他看向云雀,点头道:“那好,天色已晚,云雀姑娘还是早些到家为好。”
红绳还握住掌心,温热的,就像她贴身带着的玉坠。
“呆和尚,初七,我再来看你,还在普光寺后院池边,不见不散。”
惠深目送马车离去,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灵动的姑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他挥舞手,大声喊着这句话。胸腔中那颗心微微发烫,掌心的红绳同样微微发烫,惠深目光疑惑,甚是不解。
他去找了寺中的戒能和尚,他会些医术,平日寺中有人生病都是找戒能和尚治病。
惠深坐在蒲团上,问一旁捣药的和尚:“师兄,我是不是病了?”
戒能和尚抬起头,看了惠深一眼,笑道:“你精神得很,身体无疾。”
惠深摸了摸胸口,又问:“为何我有时心口热热的,有时手心也热热的。”
捣药的戒能停了下来,丢给惠深一包草药,道:“心火太旺,你喝一帖降降火,兴许就会好一些。”
惠深应了一声,不明所以的拿着药回了禅房。
日子在惠深一边喝药,一边抄写佛经中慢慢度过,很快就到了初七。
天微亮,惠深已穿着袈裟来到池边,不见她人,他在后院又转悠两圈,依旧不见她人,惠深蹙眉心想:“难道是我来得太早?”
巳时一刻,云雀提着食盒进了普光寺,方丈与云老爷是旧相识,所以寺中和尚见到云雀并未觉得有异常之处。她一蹦一跳,来到后院,远远便瞧见水池边上坐着一个和尚,她笑了笑,连忙跑了过去。走近一看才发现,惠深趴在石头上打瞌睡,云雀有些气恼推醒惠深,哼道:“好啊,呆和尚,我满心欢喜来找你,你居然在这儿偷懒睡觉。”
惠深见人到了,心中也是欢喜,连忙摆手解释:“不,云雀姑娘,小僧怎敢怠慢。我,是我来太早,等着等着,困意渐生,所以才趴在石头上小憩一会儿。”
云雀看他的袈裟有几处又湿又脏,心中已信了七八,于是问:“你何时到此的?”
“卯时。”
云雀哭笑不得,敲了敲惠深的脑袋,笑骂道:“真是呆和尚。杨柳庄离此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我又要给你准备吃食,就算是要飞来,卯时也是来不及呀。”
惠深摸了摸光头,笑容腼腆。
云雀将食盒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种吃食,都是素斋和糕点
云雀捻起一块栗子糕递给惠深,眯眼笑着,她很是期待小和尚能够喜欢这些糕点。惠深咬了一小口,栗子糕入口很甜,他本不喜甜食,但见云雀笑得讨喜,心中一暖,也跟着一齐傻笑起来。
二人因为玉坠有了联系,云雀同龄玩耍的朋友并不多,她觉得惠深呆傻可爱,瞧着欢喜,便经常来找惠深玩耍。除去平日诵佛念经,和定好讲经的日子外,惠深就和云雀一齐玩耍,少年心性,即便是高僧,心性也藏着天真活泼。
4
“雀儿,好了没?”
惠深咬着牙,有些吃力扶住肩上站着的少女,她扒着树干,将手中的小鸟送回巢穴,口中还念叨着:“呆子,你别催我。”
“可,可是我坚持不住了。”惠深扶住云雀的手在颤抖着。
云雀一听,有些慌了神,稍不留意,‘唉哟’一声掉了下去。
红色的人影往前一扑,云雀落在了少年身上,她趴在惠深身上,刚巧砸到惠深的怀里。少年痛呼一声,睁眼刚好迎上云雀小鹿似的眼色,心里扑通扑通,惠深连忙起身。
云雀替他揉了揉,掀开袈裟,只见胸口紫青一片,她有些心疼的吹了吹,问道:“疼不疼?”
见云雀眼中似有泪水涌动,惠深一下慌了神,急道:“不疼,不疼,你别哭呀。”
瞧他笨拙的模样,着实好笑,云雀愣了一会儿,露出一副又哭又笑的神情。惠深指了指她脸上抹花的胭脂,笑着嫌弃道:“咦,花脸姑娘。”
山中不知岁月深,惠深很喜欢与云雀在一起,他觉得这个姑娘就像是春雨中蓬勃生长的青草,平凡而又坚韧,这比他在佛经里面学到的东西又有所不同,他问过其他僧人,可是没有一人能准确给他答案。每当这个时候,他便想起了远在古寺中的师父,他下山是缘,成名是缘,在建康城久居也是缘,师父让他心性随缘,下山历练,等明白了才能回去。
他不知何时才能明白,师父也未说明,只得日子一天一天如水流失,他的修行越来越高深,与云雀见面的次数也越渐频繁,戒能和尚的药还是经常给他拿药。终是有一天,惠深像往常来到戒能和尚院中,戒能放下了药罐,半眯着眼睛一边回想一边念叨:“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惠深听了几句,忍不住打断道:“戒能师兄。”
戒能和尚笑了笑,双手合十道:“小师弟,你还要拿药吗?”
惠深点头。
戒能捣药,并未像往日干脆的将药扔给惠深,他摇摇头:“小师弟,你这药不喝也罢。身无病,心有疾,和尚也不知这疾何来?所以这药无用。”话罢,又重复念叨起佛偈。“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疾?心有疾?”惠深心似重击一般,呆愣住,口中喃喃,反复回想起戒能和尚说的那一番话,脑中又纠结出另一个人的模样,那个眼神灵动似小鹿,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笑容的姑娘。
惠深呢喃:“雀儿。”
下一刻,佛珠坠地,他的心也跟着一直坠啊,像是坠入灯灭的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