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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走茶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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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再委屈、再悲愤,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那便都忘了吧。”黄粱站在初升的太阳下,金黄的光影洒落在他身上,这是久违的阳光,更是这二人这一世的命运尽头。他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魂魄重新凝聚的虞少于,眼中怜悯,面上却是贼笑,道:“反正,去了黄泉,你便再也记不住谁是崇宇了。”
虞少于感受魂魄中多出来的崭新力量,又注意到自己凝聚出的双腿,他抿了抿嘴,问道:“他死了吗?”
“魂飞魄散,也算是死了吧。”黄粱扣着指甲,漫不经心的回答。然后他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心死如灰的虞少于,提醒道:“你还是莫做出一些糊涂决定,快去黄泉,重新投胎去吧。别浪费,这是他还给你的机会。”
虞少于苦笑,他宁愿这机会是崇宇的,也不愿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愧疚生生世世,当最后一缕魂魄凝聚完后,黄粱怀中的琉璃盏发出一阵悲鸣声,这时那个始终带着捉摸不透怪笑的少年露出一丝正经,他对虞少于说道:“时辰到了,离开人间吧。”
崇宇与虞少于本是冤死的人,可因怨念太深才不得入黄泉,如今崇宇以一命换一命的做法解开了虞少于与锁魂阵之间的羁绊,从此以后虞少于不必再受锁魂阵的困扰,甚至崇宇用自己的魂魄洗净虞少于身上的怨气。当虞少于的魂魄全部凝聚,地府黄泉之门便会为他大开,如此他便可以转世投胎,离开这一世的悲苦。
感受到阴魂的方位,虞少于脚下的土石开始动摇,自他身后缓慢的竖起一闪古铜色的石牌坊,坊下一扇似雾非雾的门形缺口。黄粱让他回头,指着那扇门,说道:“这便是黄泉之路。”
虞少于神色麻木的回头,沉默不语。
“可还有放不下的吗?”
黄粱似乎感受到虞少于还有未了之念,于是才开口问了一句。
料想不错,虞少于转过身,忽然问:“他成全我,就未给我留下一句话吗?”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黄粱神色一顿,旋即又换上了那张嬉笑的神情:“留了一些话,原本我并不打算告知你,不过既然你问起,那我便不好再作隐瞒。”
“他说那病不是瘟疫,病的是人的心肠。他还托我给你带一句,并且请求我向他保证,若是你没问起……我便不答,若是你问起了,便告诉你,自始至终,他不恨任何人。”
不恨,竟是不恨。虞少于喉头一热,嘴角浸出丝丝血迹,他耷拉着脑袋,捂着眼眶,哇哇的哭出声来。他又一次觉得是自己害了那个像菩萨心肠的开朗少年,若是不曾遇见过他,少年本该过着富足的生活,平凡而安稳的过完这一生……想做英雄的孩子,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黄粱见状也未表露出多少惊讶,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打量个响指,笑嘻嘻:“这才是他最后乞求的事。”
响指声落,虞少于突然站了起来,脸上还要未干的泪水,不过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泪,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这时他看见身前站着的那个普通少年,问道:“这是何处?”
黄粱手一挥,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虞少于身后那座透着阴寒气息的城楼闪烁着幽光,还有城墙上高挂的牌匾,黄泉之路。黄粱对虞少于说道:“进入那扇门,走到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上有个摆渡的老人,然后你给他一枚钱币,他会将你带到河的下游,那里会有一座桥。桥头有个美貌的女子,她会给你一碗汤,喝下去,你便可以投胎去了。”
他声音干净夹杂着一股与那座城一样阴寒的气息,这让虞少于不知为何十分相信这个少年人所说的话,而且少年掏出一枚老旧的铜钱放在他的掌心,他本想开口询问,哪料这无土无石的地方居然刮起一道飞沙,迷了他的眼睛,在一回神就不见少年人身影。
手中摩挲着那枚铜钱,虞少于望着身后的黄泉之路,迷茫的走了进去,迈出最后一步时他不知为何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他捏着那枚铜钱,想着为何心中会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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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忙完了这些麻烦事儿。”黄粱一出黄泉便伸着懒腰抱怨道。
他看了一眼漫天的黄沙,心想还是人间美,吹了个哨,不知从何处黄沙后面,汗血宝慢慢跑了出来,屁颠屁颠奔向黄粱。看着明显有些激动的汗血宝,黄粱摸了摸驴头,笑嘻嘻凑在它耳朵旁说道:“嘿嘿,果然平时的酒没白喂。”握着缰绳,一个翻身上了驴,不过他是背贴着鞍,呈躺的姿势睡在上面的。黄粱眯着眼睛,说道:“驮回客栈,赏你酒喝。”
大漠黄沙漫天,一般是没有行人,天地黄沙之间又一个模糊的黑影,是一头驴儿,鞍上躺着个人,驴儿晃了晃耳朵,身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偶尔刮起一阵风,睡着的少年会把衣摆拉起来遮住脸。这个地方荒凉的厉害,不过依旧有一间不大的客栈安置在不远处的小沙丘之上,驴儿驮着少年刚到客栈门前,少年闷闷的声音忽然响起:“小符姐,我又来了。”
布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穿着布裙的老板娘站在汗血宝的面前,看着驴上躺着的黄粱,忍不住伸手扯着他的耳朵,驴上的人立马呲牙乱叫起来,一边鬼叫一边求饶道:“哎呀,小符姐,我的错,怎能让姐你亲自来迎接我呢?”
“大忙人,又来我客栈干嘛?”老板娘打量着黄粱,说道:“我这客栈可没人喝你的茶啊。”
“欸,这话客气了。”他跳下来,不经意间拂开老板娘的手,脸上还是那副奸笑:“累了,来小符姐这儿休息休息。”
黄粱也不理老板娘的回答,径直往里屋走去,瞧见干净整洁的土炕,他一屁股挨上去,四仰八叉的躺着。老板娘跟着进来,慢了几步,挑开帘一见黄粱躺在自己的床上,便忍不住火大,一脚踹了上去。炕上那人明明是紧闭着眼,但却能准确的向里滚了一点儿,恰好躲过了那一脚。
“你倒是机灵,躲得真巧。”
老板娘也不再愤怒,她走到黄粱身边坐下,忽然问了一句:“瞧你这副疲惫模样,想来你是完成了那事儿,你来我这里,大概是求我守着你吧。”
黄粱眼睛微睁开,偏头看向她,笑眯眯道:“聪明。”
“这一次要睡多久?”
“不知。”他辗转反侧,觉得怀中有东西硌得慌,于是拿出琉璃盏,随意的扔在一边,老板娘盯着琉璃盏瞧了半刻,神色晦涩难明。
“可愿帮我呀?”
“勉强,帮你。”
老板娘取来一炷香,黄粱滴血将香点燃,再细细看了一眼琉璃盏,原先虽是琉璃华丽、色彩缤纷,如今琉璃盏变得通体透明,只瞧得见杯盏中的清泉呈现各种色彩,升起各种颜色的氤氲。
黄粱看着琉璃盏愣了一下,脸上不再带笑,他躺的笔直,双手放在胸口,面容平静地闭上眼睛。琉璃盏中绕起一股朦胧的雾气,包裹着先前杯盏中的各色,烟雾慢慢将黄粱全身包围住,方才点燃的香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床上躺着的那个少年面容间瞬间弥漫出一股死气,他浑身也变得冰冷,眉心缓慢浮现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老板娘目光一直在黄粱身上,看着这一切蹊跷的变化,她脸上不见任何惊讶,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一样。
香上的幽火熄灭,飘散出幽蓝色的烟气,老板娘看了一眼那炷香,看了一眼琉璃盏,最后目光停留在躺着的那个少年脸上。她蹙眉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似呢喃又似自言自语:“从前,是沈铮守着你。如今,是我守着你。以后,又有谁来守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