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中一场梦》谢屡

25、茶话会

　　１
　　锁魂阵正在坍塌，黄粱对着巷道尽头躺着的另一个乞丐说：“他选了第二条路。”
　　乞丐沉默了，黄粱走过去继续道：“值得吗？”
　　乞丐拍了拍自己的腿，那里只有两只空荡荡的裤腿，他说：“值得呀。你不是他，你不会知道被人分食的怨恨，这锁魂阵每日会转上一圈，每转上一圈便会泻下一道散魂咒印……他的魂魄在这儿煎熬了数十年啊。那些人就是该死，他原本不必呆在洛城的，就因为他的一时善良，然后死的比那些妖怪还要惨烈百倍，这该是他得到的报答吗？”
　　“你没看见那些血混着他煎的药被那些丑恶的人舔舐干净，他的尸首残破不堪，那些人竟然还不放过他的尸体。你知道吗，他曾经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黄粱沉默，他见过崇宇的记忆，他也明白这样的愤怒。活着被人生食血肉，死后被人锁其魂魄，生生世世，直至魂飞魄散……所以他并未阻止崇宇去复仇。
　　“虞少于，喝茶吧。”
　　琉璃盏浮在乞丐面前，黄粱手从茶盏上一挥，一个琉璃盏转眼间变成了七个，只有两个盏中空空如也，其他杯盏中只不过是盛着的茶水颜色不同，有红尘的欲望之色，有阴暗的悔悟之色……，黄粱在七杯茶里点了一杯，那个琉璃盏立刻飞向虞少于。
　　“你救了他，我心甘情愿。”虞少于仰头喝尽。
　　黄粱挑起另外一个空杯，琉璃盏一入手中，杯盏之内立刻升起清泉，他也仰头喝下，接着摇头说道：“救他之人是你，不是我。”
　　虞少于自嘲道：“救他？我连他的尸首都未能保住，何谈救他呢？”
　　“你救过他，救过两次。”
　　黄粱盯着虞少于茫然的眼睛，缓缓说道：“他就是那个孩子。”
　　孩子？虞少于恍然大悟，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心中像是打翻了瓶瓶罐罐似的，什么滋味儿都有。
　　“你自缢在石牌坊之下，鲜血浸染了他埋在锁魂阵里的尸体，甘愿舍了一半魂魄去滋养他，否则单凭他那般残破的灵魂哪能坚持到如今。”黄粱平静的述说着这个事实。
　　“现在阵法破了，你不再受它牵制了，你可以向崇宇一样离开了，不过……”
　　看着黄粱欲言又止，虞少于倒是大大方方说道：“阵法一破，我立刻便会魂飞魄散，是吧？”他倒底是知道的，他死后分了一半的魂魄给崇宇，另一半寄生在锁魂阵上才能熬过这些年，锁魂阵一破，他那只剩下一半的魂魄也将跟随阵法破灭。
　　“时间，足够了。”他看了一眼露了一半的太阳，笑了笑：“想不到你会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黄粱说道：“缘分一字，的确奇妙。”
　　虞少于咂咂嘴，将琉璃盏还给黄粱，他有些遗憾道：“死前喝一杯酒水该有多好啊！你这茶味道寡淡，我不喜欢喝。”
　　黄粱也换上了那个贱兮兮的笑容，他把琉璃盏又递给虞少于，神秘兮兮道：“再尝尝。”
　　听着这话，虞少于明显一怔，在黄粱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用舌头沾了一点点，顿时眉飞色舞道：“好酒，好酒，这辈子都未喝过这么好的酒了。”他一口喝完，爽快的打了个酒嗝，然后定睛一看，杯盏中又盛满了，像是里面长了一股酒泉似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又喝完，看着酒水自个儿蓄满，惊讶的摸着杯盏，道：“小兄弟这是好东西呀！真是奇妙，还能自己蓄满。要是早些遇见你，我岂不是要省好些酒钱。”
　　黄粱笑嘻嘻：“我也觉得，咱们看上去如此投缘，早些认识该有多好。”
　　“不提这些不痛快的了。”虞少于喝的急，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他揽着黄粱的肩膀，贼笑道：“有好酒，咱俩来唠唠嗑。你也别怕我大嘴巴，泄露你的秘密，你看我只有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了，就算有这心也无能为力。”
　　他神秘兮兮的凑上去，在黄粱耳边说道：“嘿嘿，我早二三十年前就见过了你，如今……你定是个厉害的人物，我就喜欢听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故事。”虞少于贼笑着灌了黄粱几杯酒水，见他也有醉态，又灌了他不少的酒，酒后吐真言，这事他常干，早已熟能生巧。
　　“别灌我酒，我说给你听便是。”黄粱笑着挡开虞少于伸过来的那杯酒。
　　２
　　“你可我知道我是做何买卖的吗？”
　　虞少于摇头。
　　黄粱笑嘻嘻，晃悠着手中的琉璃盏：“卖茶的。”
　　“可是……”他又说：“我这茶不是一般的茶。”
　　“有何不一般？”虞少于喝了一杯，问道。
　　“小声说，耳朵过来。”黄粱醉醺醺说道，虞少于耳朵立即伸过去，他附在耳边口齿不清：“我偷了孟婆的做汤的方子，所以我这黄粱茶也叫人家‘孟婆汤’。”他往虞少于那又凑了凑，吐出一口酒气，问：“你呢，有何放不下的呢？”
　　虞少于喝着酒，神色开始恍惚，怎料黄粱忽然冒了一句：“你很痛苦呀！干嘛要回想一生呢？”他偏过头，看着黄粱一根手指抵着他的太阳穴，指尖亮起一道银光，他纳闷问道：“这是做何？”
　　“你如今在黄粱茶的结界里面，我与这琉璃盏可是有契约关系的，它能感受到的，我自然能感受到。”黄粱扬起脑袋，得意道。
　　虞少于摸着裤腿，忽然问：“你可知道我这腿时如何断的吗？”
　　“不知。”黄粱抱着琉璃盏摇脑袋。
　　“我从前总是觉得自己能做一些厉害的事情，所以我去学了功夫，可在硬气功上我始终没用轻功的造诣高深。后来啊，我就干了一些自认为锄强扶弱的事情，得了一些美誉，然后我更加卖力的做着诸如此类的事情。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终于有一天我失手了，功夫不到家，被人射中了左腿，伤了筋骨……”虞少于眼睛里面雾蒙蒙的，可他的神情却是极其平静，他拖着不长不短的语调，口述着他自己的过往，而那个独一的听众眼皮正在打架。
　　“正是那一次，我惹上了麻烦，那是一个小心眼并且有权有势的人，四处搜寻我的踪迹。因为受伤我躲在城郊姨丈家里，暂时避着风头，原以为这件事情会这样过去，怎料那些被蒙了心的人去向我得罪的权势偷偷透露我的藏身之处。”
　　“然后，你被逮住了，被那人打断了腿？”
　　“对，那人甚至放话说，在洛城谁人敢收留我，他便让那人家破人亡；谁人敢治我的腿伤，他便打断那人双腿；谁人敢放我离开洛城，他便让那人受牢狱之灾。他们屈服于那人的权势，皆不敢帮助我，我眼睁睁的看着这双腿烂掉，真的毫无办法。”
　　“可我不恨打断我腿的那个权势。”虞少于苦笑道。
　　“我恨那些从前受过我恩惠的人，他们都是一些穷的只剩下一条烂命的人，在我双腿未断之前，我一直救济着他们，让他们穷苦的日子稍微还算过得去。可是，当我被打断双腿，在我悲苦穷困的生活里，最让我感到恶心的也是他们。”虞少于看着破破烂烂的锁魂阵，想起了崇宇，有时候他觉得崇宇的一生与他多么相似，连同那可怕的下场也如此相似。
　　“所以你同情崇宇。”黄粱问道。
　　“前因后果，想来是我害了他吧。”
　　黄粱醉的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了，他拍着虞少于的肩膀，笑道：“怎么说是害了，因果报应罢了。你别愧疚，我知道他不恨你的，他看着你一步一步爬过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恨你。你用魂魄养他的魂魄，其实他也是知道的。”看着虞少于惊讶的目光，黄粱笑嘻嘻：“他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去复仇，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忽然变化的事情让虞少于感到一阵不安，他只觉得一定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瞒着自己。
　　“崇宇不知道的是，我因与你结下契约，前去救他。”黄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的是，他也跟我结下契约，他用他的魂魄换你重新投胎的机会。”
　　结果出乎意料，虞少于刹那间明白无能为力的郁闷和懊悔已经充斥了他残缺的灵魂，令他痛苦不堪，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又像是天塌了一样，令人感到不真切。他抹了抹脸上湿湿的血水，再抬头时，发现与他喝酒的少年眼神清明不似有醉意，他顿时相信了黄粱所说的话。天的那头升起了太阳，他真正的看见了日出，阳光是暖洋洋，虽然照在他的身上会泛起黑烟，可他是真切的感受到了阳光的滋味。
　　虞少于捂着脸，哭出了声音。
　　黄粱见不惯他自残的样子，手一挥，替他撑了个结界，无聊之际他耳边似乎响起另一个少年干净的声音。
　　“他会接受的，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我欠他一条命，一半灵魂，该接受惩罚的应当是我，不是他。”
　　“还有，替我向他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