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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血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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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尝尝,这药如何?”
得人信任,自然不可放过那人,崇宇非拉着男人试药。
他倒是仔细研究过,那些人留下的药方并非一无是处,那些人至少也是当世厉害的名医,不过就是本事儿大了太过惜命罢了。他只需在原先的基础上改良药方,不过瘟疫这玩意儿他也未曾治过,所以改良药方总归不算容易,或许他真的可以研制出治疫的药,可洛城中的这些人却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可等待了。
“呔,真苦。”男人喝了药,黑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尤其是眉毛,一条上扬一条下压,看上去滑稽极了。
崇宇自个儿从药罐里倒上一碗,一入口,确实是又苦又臭,说道:“良药苦口,其实我挺庆幸如今有你的,从前我熬得药尽数都是自己喝的,那时的药可比如今这个苦上三分,连甜的发腻的蜜饯都压制不住那股苦味儿。”他们算是在忆苦思甜,闲聊着崇宇忽然脑中想到了从前的日子,想到离家求学的艰辛,想到彻夜熬药的疲惫,想到一城之隔的爹娘……
他突然起身,对男人说道:“我去给他们送药。”
男人望着崇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气,真是个倔脾气的小子。
提着几大罐药崇宇跑去疫区,将药分发下去,他忽然瞥见角落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端起一碗药将人扶起:“老人家,该喝药了。”
老人脸色灰白,浑浊的眼睛透着一股死气,他已经病了很久了,病的快要死掉了,只靠悬着的那口气一直吊着命。崇宇见他病的厉害,于是说:“老人家,还是我喂你吧。”
他让老头的身子倚着他的腿,尽量让老头躺的安稳,一不留神儿,手被烂掉的木板划开一个口子,血不小心滴到了药里,崇宇捂着伤口,有些可惜的看着那碗药,带着歉意道:“唉,血污了药。老人家,我还是替你重新倒一碗药吧。”
枯瘦的手挡住他,老人颤颤巍巍的说道:“不碍事儿的,城中还剩着的药材紧得很。”他也知道这时候大家都很为难,多这一事不如少一事,崇宇拗不过老头,端着药慢慢递到老头嘴边。
又跑了几处,他记得的地方都送了药,忙完之后,天色已暗。他疲惫的坐在崇府的门口,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一点点挫折就能让他那意气用事顷刻间崩溃。他捂住了脑袋低声抽泣,从前到现在他一向不算是勇敢的人,可如今他累的无法选择,甚至他期待明天不要来临,这样他便不必一直重复重复……这般的生活。他捂着眼睛,他的心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低落消极的困境,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离开爹娘返回洛城的决定是否正确,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本事救人,而他,不过是一个冲进洛城的无脑青年。
“你哭甚?”
“这是美事儿,你怎地是哭咧咧的呢?”
“……”
耳畔忽然间响起爹娘斗嘴的话,他抬起了头,黑夜中他的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夜晚闪烁的星星。
他咬着牙,又是委屈又是不甘,他不能放弃,洛城在等着他,那些染病的百姓在等着他,城外的爹娘也在等着他。平复了心情,他拍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夜了,该休息了,明天一早得煎药。”
翌日,他天不亮便起床煎药,背着大罐小罐,他最先是去找那个躺在木板上与他闲谈的男人。远远地他看见男人的破屋,推门而入,男人的声音也随即响起:“小大夫,你这日日煎药不累吗?”
崇宇放下药罐,一如往常给他倒上一碗,给自己倒上一碗,才慢慢开口说道:“不累。”
男人喝下药,表情又扭曲了,他指着药碗,有些感慨的说道:“我觉得这两日药似乎与之前的不同,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崇宇麻木的看了药碗一眼,说道:“哪会不一样,不过是昨日的药方,我昨日太累了,并未配制新的药方。”
“小大夫,你是不是厌恶了这个地方?”
男人忽然提问,崇宇眼中闪过迷茫,他喃喃道:“厌恶?”
“对,厌恶。”男人勉强动了动手臂,指着疫区那些人,小声道:“在我看来,瘟疫不可怕,人才是可怕的。”
“这便是你非要赖在这间屋里的缘由吧。”
崇宇放下碗,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那一边确实可怕,阴暗、肮脏,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消散不了的压抑,还有一直不停歇的哀嚎,四处躺着的人,那些人你根本分辨不出是尸体还是活人,有些时候他只有接触到冷硬的身体才会知道这人已经死去。
男人咧嘴冷笑:“不,你没看见丑恶,你不会明白的。”
收拾药碗,崇宇盯着男人,忽然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瘫的?”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试着用手去够萎缩的双腿,哑声道:“不是瘫的,是给人打断的,我没钱治,也没人敢给我治。”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崇宇不知道那段过往,只觉得为何不是憎恨,而是愤怒?可他没多的时间听男人将那个故事了,他提起药罐,拍拍男人的肩膀,他告诉男人,他现在太忙了,得下一次才能听他说故事了。
他提着药罐在男人的目送中慢慢进入了那个疫区,可当他放下药罐的时候,敏感的注意到这些人的变化。他环视一周,发现这些人全都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尤其是那眼神,那是看到……猎物的眼神。他扶着药罐,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强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有个人染病不久的汉子撑着木板坐了起来,他盯着崇宇咧嘴笑了起来,道:“没事,不过是大伙儿等大夫等的太久了。”
“等我作甚?”崇宇疑惑道。
他看昨日还半死不活的老头正看着自己,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芒,那种眼神令他感到不适,他又环视了一周,发现这些人还是那种眼神。那个坐起来的汉子开口了:“大夫,你要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救你们?”崇宇不解道:“我不是正在给你们把今日的药带过来吗?”
“不是药,这药没用。”汉子盯着崇宇,眼睛里又焕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指着崇宇包着纱布的手,笑嘻嘻的说:“是血,你的血,能治病。”
“荒唐。”崇宇烦闷的呵斥道:“血怎么能治病呢?”
汉子笑嘻嘻:“能,能治我们的病。”他直直的盯着崇宇,忽然面带痛苦的哀求道:“大夫,你帮帮我们,这病实在是太折磨了,你帮帮我们吧,给我们一点血,求求你了,你是大慈大悲的救命菩萨,你救救我们吧。”
这时另一个病人跌下木床,崇宇下意识去扶,没想到被那人死死拉住,他顿时大慌,掰开那人的手指,慌乱道:“血不能治病,你们……”他看着更多的病人缓慢的围了过来,尤其是那个行动较为自如的汉子,他跑了过来一口咬住崇宇的肩,瞬间咬得鲜血淋漓。
崇宇吃痛的推开汉子,捂住伤口,惊恐的看着这些人,带着愤怒,不可思议道:“疯了,疯了。”
汉子舔了舔手上的鲜血,笑呵呵道:“药,这是药,能治好我们的药。”他的一句话,原本那些死气沉沉的病人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他们挣扎着缓慢的像崇宇爬过去,崇宇看着眼前癫狂的人,癫狂的世界,挥手挡开扑过来的人。
有人说:“这是病,我们只不过是病了,不过喝了大夫你的血我们就会好的。”
崇宇哪能多留,他立马像门外跑去,不料被身后那人用他的药罐砸倒在地,药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感觉到有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脸淌过,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费力蹬开,又有人抓住了他另一只脚踝,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抓住他的衣服……
噬咬的苦痛已经让他的神识麻木,他感觉得到血液自伤口流出被人舔舐干净,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灵魂仿佛一丝一丝被抽出躯体……他感觉得到自己就像从前见过的那只垂死的兔子。当他神识溃散的最后一刻,四周忽然响起烦乱的声音,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好像是那个瘫痪的男人,他倒底是怎么过来的呢?还未想清楚,他便被一声呵斥唤回现实中。
“够了。”
少年人的声音响起,周遭一切化为泡影,他仍在那个巷道,面前躺着那个名唤‘崇宇’的乞丐。
黄粱笑了笑,带着悲悯的神情:“不必回忆了,他们为了苟活,将你分食,可笑的是他们其中居然真的有人活着离开洛城。”
“那是我的药。”崇宇悲凉的笑了起来,他死后想了无数年,才明白了这个缘由,治好他们不是他的血肉,而是那几日他起早贪黑煎的药。
“见你惨死,他们又怕你化作冤魂来找他们索命,所以……”
“所以,他们将我埋在了洛城牌坊下面,生生世世,不得解脱是吗?”
“那石牌下原先是阵住一个妖物的。”
“可他们将我放了进去,却放走了妖物,真是丑恶的人啊!”
“你为何来救我?”崇宇虚弱的魂魄开始凝聚,面庞也开始清楚,人死后是保持生前的模样,所以崇宇的脸上鲜血淋淋。
黄粱无声笑了笑,打了个响指,锁魂阵开始坍塌,他的声音也响起了:“受人之托,不算救你。现在锁魂阵被我破了,是放下执念前去轮回,还是化作恶鬼去向那些食你血肉的恶人的后代复仇?不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不会阻拦的,毕竟是洛城欠你的。”
“洛城欠我的。”崇宇哈哈大笑,化作一股黑烟远遁。
黄粱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