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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意气用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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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二年,洛城大疫。
在疫情还未明朗时,人们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带有传染的小病,洛城地处较为偏远,大夫并不多,故而人们大多患病皆要远行医治。好在崇家有个少爷,听人说是学医归来的,有一身好本事,但他难得出诊。
病疫初期,有人到崇家登门拜访,因那人与崇父崇母之间有些交情,崇宇不好推脱,只得与他诊脉捡了几贴药,细心叮嘱那人需要按时服用,送人离开时,崇宇有些疑惑的嘟囔一声:“似有一些奇怪之处,可偏是瞧不出来。”
他又是嘟囔,又是摇摇头。可没成想就是这一虑,几日之后,洛城会变成人间地狱。
那日,崇宇埋头在药房中忙碌不停,忽然有小厮闯了进来,一边拉着崇宇的衣袖一边惊恐地说道:“少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你慢点说。”瞧他气都喘不匀,崇宇笑道。
小厮拉着崇宇,手指往府墙外指了指,仍是惊恐状,急迫地说道:“少爷,外面死了好些人,有人在传……这是瘟疫。那些官老爷早已收拾好逃路去了,而今洛城乱成一片,老爷命我前来带少爷逃命去。”
他说的并不通顺,但挑着重要的说了,崇宇蹙眉问:“爹娘何去了?”
小厮道:“老爷与夫人前去疏通了,听上面说大官前来治疫,但有人却说此事悬乎。奴才虽不识几个字,但也知道,不论是我朝还是前朝,这一旦发生瘟疫,十有八九是治不了的,听别人说,还有将染上瘟疫的人活埋以此来根治瘟疫的。”
“你先别急,这些谣传莫当真了,哪有活埋治病之说?”
崇宇拉着小厮,收拾了几样贵重的医书,顺手拿了几瓶寻常的药,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跟着小厮,挑了一条便捷的小径,三绕五绕来到城门,远远的便瞧着崇父崇母焦急等候的样子,他的眼睛一酸,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冲撞他脆弱的勇气。
“儿啊,如今洛城不太平了,快,快,我们一家还是早些离开罢了,不必趟这趟浑水。”崇父语气格外严肃,崇母一直沉默,但却一直牵住崇宇的手,似乎怕一不留神儿他会独自离开一样。
崇宇愣了愣,道:“嗯。”
大抵是花费了大价钱疏通关系的,崇父只是上前与守卫城门的官兵说上几句话,随后,有官兵引着他们从城墙的一处偏门离开。崇宇躺在拉着些细软的车板上,眯着眼晒着太阳,不知为何总是感到失落不快,心中有些烦闷,他在车上翻来覆去思考,思考他到底是遗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烦躁。
马车突然停住,他背靠的那个包裹不稳,滑落到车板上,崇宇拍拍两侧的木板,问:“怎么回事?”
小厮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少爷,遇见一个跛脚的汉子,他挡住了马车。”
“为何不使他让一让呢?”
“他是忽然倒在地上的,这,这没法使他让呀!”
崇宇跳下马车走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连忙唤小厮将人扶起,他则检查那人身上是否有伤。崇宇摸着汉子残疾的腿时,脑海中有些东西一闪而过,那条腿上有几个烂疮似的伤疤,他忽然想起已快要记不得的那段回忆,曾经有个人为救他一命失去了一条腿,曾为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他红着眼,又哭又笑。
小厮瞧见少爷状态不对,小声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崇宇将汉子交给小厮,嘱咐了几句,忽然向洛城跑去。
小厮看了一眼相反方向的那座城,又看了一眼公子远去的背影,一霎间不知所措。
“瞧着他也是可伶,你将这人带着一起离开吧。”
“向我爹娘说一声,我得回洛城。”
“少爷,可不能去洛城,那里有要人性命的瘟疫。”
崇宇回过头,朝他一笑,眼里升起那个名为‘坚毅’的光芒,依旧是那嬉笑顽皮的声音,但人已经跑远:“怕它作甚!我可是师从名家,学得一身本事儿……”
兴许当时他返回洛城只是意气用事,可他真正瞧着洛城当下惨烈的景象时,又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似乎又是正确的。
6
过了几日,朝廷下派的官员带着一批医术高超的大夫来到洛城,崇宇自告奋勇的领着各位大人往疫区转了一圈,大概了解了情况。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立即提议需将染上瘟疫的人和未感染的人分隔开,因为瘟疫具有传染的性质,其余大夫纷纷同意,崇宇也在一旁仔细听着。他虽是学得一身本事,可仍旧吃亏在经验不足,所以他跟随着这批大夫,一直忙进忙去,认真记下他们提出的观点。在众人中他的资历不够,总是插不上话,只得听从那些大夫的药方,抓药熬药,做着最劳累最繁重的琐事。但他却是不甘心,夜里常常偷偷的研究他们药方,有时候增添几昧药,有时候减少几昧药,不断反复摸索着。
出人意料的是此次瘟疫来势实在凶狠,连同医治的大夫也被感染了,一时间人心惶惶,他们都是从建康城而来的人,大多都是有锦绣前程的人,不愿为此丢掉性命,所以在最终思量下,官员领着大夫即刻从洛城撤离,并同时上报给皇帝,此次疫情过重,他们提议只能封城等待。
经过权衡,新皇同意提议命令封城。
洛城的门真正关上了,城门外更是来了一批的官兵,皆是着重甲持长枪,腰间配刀。层层围住洛城的各个出口。
“那些人说的果真不错,朝廷管不了瘟疫呀!”
“封城,没水没粮,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
“城封了,我们只能等死了。”
各种嘈杂的声音在崇宇耳边响起,他跌坐在地上,此时此刻心情十分复杂。一炷香前,当他赶到城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上了,他对外面守着的官兵说自己未染上瘟疫,外面的人却说,不管染没染上病都不能离开了,之前离开洛城的人中发现了被感染的人,皇帝下令洛城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许离开。
他听到这般回答,吓得瘫坐在地上,或许他已经再无机会回去见爹娘了,或许他会随着这座城一样被隔绝在这儿,如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小大夫,这是何苦呢?洛城已经封城了,连皇帝都放弃我们了,你还如此坚持到底为何呢?”
躺在木板上的男人,有气无力说道。他一直注意着崇宇,当初那些建康城来的大夫虽是奉旨前来,可尽心尽力的人又有几人呢?那些重活苦活全都落在了崇宇身上,他瞧崇宇也不是干过粗活的人,细皮嫩肉的,定是有钱人家疼爱的孩子,但为何又会被留在洛城呢?明明有钱有势的人早就已经离开了,剩下的等死的全是一些小老百姓。
崇宇摇摇头,说道:“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抛弃了我们而自我放弃,我也是大夫,我会尽力的。”
男人听了这话,百感交集,一把拉住崇宇的手,道:“小大夫,我信你。”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对他理解的人,崇宇一时间有些想哭,他揉了揉眼睛,逃似的离开了。
洛城像个死城一样,除了崇宇,活着的都是那些染上瘟疫还未死的人,有些人住在之前被集中的病区,有些染上瘟疫的人死活也要赖在家里。崇宇依旧每日煎着药给他们送去,这些都是之前留下的药方,只能起极其微小的作用,连抑制病情的能力都没有。他端着药,躺在木板上的男人又来找他搭话了:“小大夫,这些药根本就没用,喝了身上还是得继续烂。”
“我知道。”崇宇放下药壶,嘴唇因脱水而泛白,他无奈的笑道。
男人继续问:“那你为何还要日日煎这没用的废药呢?”
“他们是名医,开得药方总会管一些作用的。”
小大夫低垂着脑袋,男人看不清小大夫脸上的表情,他打翻了木板上盛着的药,有气无力的抗议道:“我不喝没用的苦玩意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翻身了,只能斜着眼睛看小大夫,他忽然问道:“小大夫,你为何不自己开药方呢?”
“我吗?”崇宇指着自己,有片刻的错愕,然后果断摇头道:“我只能算一个学徒,并没有太大的本事。”
关于他医术的事情,其实他是对崇父崇母撒了谎,他虽求学勤奋,但学来学去总是不会变通,师父常常数落他日后是做庸医的料,渐渐地他也觉得自己以后只能做庸医,即便是学成归来,他甚至连普通的出诊也不敢常有,便是怕自己这个庸医会将人医‘死’了。如今想想当初意气风发的回到洛城或许只是脑子一热做的糊涂事情。
“小大夫,我信你。”
这是他第二次对崇宇说这样的话,明明他们甚至称不上相识,可偏偏他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行一样,真是……莫名其妙呀!